陈十一坐在城南一家酒肆的角落里。
他是世子李从谦的侍卫,今日原该在世子府当值,可下午时,河口漕帮忽然来了人,说有急事要禀世子。
门房见来人神色慌张,不敢耽搁,便遣人去通传。不多时又出来,将人领进偏厅。世子没有亲自露面,只遣了陈十一过来问话。
陈十一进门便认出来人是漕帮的周管事。周管事平日替世子府经手货运、税契和采买一类的事务,素来沉稳,很少有失了分寸的时候。可今日他却满头是汗,神色慌张,连气都还没喘匀。
那周管事一见到陈十一,立刻迎上前:“陈侍卫,河口出事了!”
陈十一皱了皱眉,抬手示意他坐下:“周管事,出了什么事?慢慢说。”
周管事这才抱了抱拳,在一旁坐下。
“陈侍卫,昨夜,从吴越过来的几条漕船在河口靠了岸。船上运的是进献官家的贡物,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可船靠岸的时候,出了事。”
“何事?”
周管事低着头,额上的汗慢慢往下淌:“其中一条船上的人……不对,不能算人。”他脸色有些难看,接着道:“那东西,伤了人。”
陈十一抬起眼:“什么东西伤了人?”
周管事看了眼陈十一,低声道:“我......我也说不上来。”
陈十一见他说话吞吞吐吐,显然一时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便没再追问,只道:“伤了几个?”
“当场死了四个。”周管事缓了缓,接着道:“还有一个伤了手臂,刚送去了城南仁安堂。”
听到死了四个兵卒,陈十一神色微沉,问道:“怎么死的?”
周管事脸色愈发难看了些:“说是......互相撕咬致死!”
“互相撕咬?”陈十一像是没听明白:“你确定是互相撕咬致死?”
“我起初也不信。”周管事低声道,“可码头上几个人都是这么说的。”
“被伤了的那人呢?”陈十一显然不信,“他又是怎么伤的?”
周管事犹豫了一下,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听说……也是被咬伤的。”
陈十一抬头看着他,眉头一松,像觉得这些话有些可笑:“你的意思也是互相撕咬伤的?”
周管事摇了摇头:“我没亲眼瞧见。可听去船上收尸的人说,那伤口邪性得很,不像刀伤,也不像狼犬野兽留下的。”
“那齿印……”,周管事斟酌了一下,像是连自己都觉得接下来的话太荒唐,“像是人咬的。”
说完,他旋即低下了头。
陈十一沉默了片刻。前些日子,世子确实交代过吴越会有一批贡船入金陵,由世子府负责接应。如今船刚到金陵便出了这样的事,一旦惊动官家,世子府少不得要担责。
偏厅里安静得厉害。周管事低着头,额上的汗不断往下淌。
陈十一却始终想着那句“像是人互咬死的”。他越想越觉得这话荒唐,几名兵卒好端端地死在船上,最后竟成了“互相撕咬致死”,怎么听都像是在遮掩什么。
他没有再追问,只淡淡道:“此事我已知晓,自会如实禀告世子。你先回去吧。”
周管事见状,忙起身,准备告辞。
“等等!”陈十一叫住周管事,神色沉了几分,“这事,切记不可外传!”
周管事一怔,随即点头道:“是。”
陈十一着人把周管事送出了府,又让下人往世子那边递了句话,只说自己出去一趟,晚些回来。
随后,他去了前院侍卫歇脚的值房,换下一身当值的衣裳,找了件不起眼的短褐穿上,又摘下腰间的世子府腰牌,这才出了府门。
他穿过几条街,往城南走去。
城南的夜和北城不一样。
北城入夜后,灯楼酒旗依旧亮着,丝竹声从高墙里飘出来,顺着风能传出很远。
城南却沉得快。街巷一入夜便暗了下去,只剩几家做晚市的小铺还亮着灯。灯火散在窄巷里,像被雾吞了一半。
陈十一来到仁安堂时,医馆的门已经关了。木门板一扇扇合拢,只在边角漏出一点烛光。院子里很安静,白日里不断响着的石臼声停了,也听不见人说话,只有淡淡药味,还顺着门缝往外飘。
陈十一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转身继续往前走。
城南柳叶巷口有家酒肆,码头脚夫、跑船帮工、巡夜兵卒,夜里都爱往那里去。人一杂,消息自然也杂。
陈十一以前来过几次。他知道,有些事在官面上未必能听见,在这种地方反倒藏不住。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酒肆里人不少,七八张桌子大多坐了人。陈十一找了角落里一张桌子坐下,要了一碗酒、一碟花生。
他没有急着打听,只是一边慢慢喝酒,一边听旁边几桌人说话。
陈十一很清楚,在这种地方,别人自己说出来的东西,往往比问出来的更真。
隔壁桌坐着几个码头脚夫,身上的汗味还没散尽,说话声音很大。
“那兵是从河口抬来的,我亲眼看见的。”一个黑脸汉子端着酒碗,压低声音:“胳膊缠了好几层布,血都浸透了。”
桌上安静了片刻。
“是被什么咬成那样的?”
黑脸汉子摇头:“谁知道呢!”
旁边一个瘦高个凑过来:“我有个同乡在河口当差。他说昨夜去船上收尸的时候,看见船舱里全是牙印。”
“什么牙印?”
瘦高个瞥了眼周围,压低了声音:“人的。”
酒桌边几个人脸色一下变了。
这时候,另一个桌忽然有人插嘴:“你们听说没有?船上的东西后来跑了。”
“跑了?往哪儿跑了?”
“谁知道跑哪去了。兴许上了岸,兴许还在河里。”
这话一出来,酒肆里忽然安静了不少。
不少人下意识朝门外看了一眼。外头是黑沉沉的夜,而秦淮河,就在离酒肆不远的地方缓缓流着。
陈十一端着酒碗,没有说话。
又有人低声道:“仁安堂那个江老大夫,在城南坐堂几十年,什么伤没见过?听说这回看完伤口,半天都没说话。”
有人轻轻吐出两个字:“邪祟!”
酒桌边顿时没人再笑了。
陈十一把碗里的酒慢慢喝完,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搁在桌上,起身出了门。
他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在城南又转了几圈。
茶棚里、巷口、卖夜食的小摊边,说的几乎都是同一件事:伤兵、咬痕、河口、船上的东西……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秦淮河潮湿的水汽,河面上漂着几点船灯,顺着水流缓缓往下。
陈十一沿着河岸走了一段,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酒肆里那些人,说的全是死人、咬痕和邪祟,却没有一个人提到那批贡品。
他站在夜色里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河边,穿过朱雀街,走过鼓楼,拐进那条两边都是老槐树的巷子。
世子府门前的灯笼还亮着,两名护卫守在阶下。
陈十一刚走近,其中一人便认出了他。
那护卫转身朝门内招呼了一句。片刻后,府门从里面打开,守门的仆役见是陈十一,便将门让开。
陈十一进门后问道:“世子歇下没有?”
“还没有,在书房。”
陈十一点了点头,穿过前院,绕过影壁,一路朝书房走去。
书房回廊下挂着两盏风灯,灯罩上蒙了一层薄灰,光线昏黄,落在青砖地面上。
书房的门半掩着,陈十一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
陈十一推门进去。
世子李从谦坐在书案后,手里正翻着一本书。案上一盏油灯,火苗轻轻摇着,将他的影子映在身后的墙上。
听见动静,他没抬头,只淡淡问了一句:“周管事今日过来何事?”
陈十一上前行了一礼:“世子,河口出事了。”
李从谦把书慢慢放下,抬眼看向他。
李从谦比陈十一还年轻几岁,面容清瘦,面色常带着几分病气般的苍白。此时灯影落在他眉眼之间,那双丹凤眼显得格外沉静。
“河口?”李从谦看着他,“说。”
陈十一便把今晚在河口、酒肆和茶棚里听来的话低声说了一遍。
伤兵被送进仁安堂。
伤口是咬痕。
船上死了人。
那些伤口留下的齿印,像是人的。
说到最后,屋里安静得只剩灯芯燃烧的细响。
李从谦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的灯火轻轻晃动。李从谦的脸映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看不清神情。
“死人咬人……”他低低重复了一遍。
陈十一站在案前,道:“传话的人是这么说的。属下也不敢尽信。”
李从谦没有接话,他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推开了窗户。
夜风一下灌了进来,带着秦淮河潮湿的水汽,还有不知哪户人家院里飘来的淡淡花香。窗外是一片沉沉夜色。
陈十一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李从谦忽然开口:“河口那边,近来可报过什么异常?”
陈十一想了想,摇头:“没有。这几日的塘报属下都看过,只提了北边军情,河口那边并无异动。”
“塘报是塘报,”李从谦站在窗前,“有些事,不会写进塘报里。”
陈十一抬头看向他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李从谦开口:“明日一早,你再去一趟城南。替我看看仁安堂,不要惊动人,只当路过。”说完,他像是在想什么,过了片刻才又说道:“顺便看看那个伤兵。”
“是。”
“还有,”李从谦转过身来,“那批贡品是吴越送来进献官家的,不能出差错。河口和伤兵的事,在查清之前,不许往外传。”
陈十一抱拳低头:“属下明白。”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从谦摆了摆手:“去吧。”
陈十一应了一声,退出门外,轻轻把门重新带上。
他走在回廊里,夜风吹得廊下的风灯轻轻摇晃。走出几步后,陈十一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书房的窗还开着。李从谦站在窗前,手扶着窗框,像是在看院子里的夜色。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