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河口异闻
问夏2026-10-06 16:503,355

  陈十一坐在城南一家酒肆的角落里。

  他是世子李从谦的侍卫,今日原该在世子府当值,可下午时,河口漕帮忽然来了人,说有急事要禀世子。

  门房见来人神色慌张,不敢耽搁,便遣人去通传。不多时又出来,将人领进偏厅。世子没有亲自露面,只遣了陈十一过来问话。

  陈十一进门便认出来人是漕帮的周管事。周管事平日替世子府经手货运、税契和采买一类的事务,素来沉稳,很少有失了分寸的时候。可今日他却满头是汗,神色慌张,连气都还没喘匀。

  那周管事一见到陈十一,立刻迎上前:“陈侍卫,河口出事了!”

  陈十一皱了皱眉,抬手示意他坐下:“周管事,出了什么事?慢慢说。”

  周管事这才抱了抱拳,在一旁坐下。

  “陈侍卫,昨夜,从吴越过来的几条漕船在河口靠了岸。船上运的是进献官家的贡物,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可船靠岸的时候,出了事。”

  “何事?”

  周管事低着头,额上的汗慢慢往下淌:“其中一条船上的人……不对,不能算人。”他脸色有些难看,接着道:“那东西,伤了人。”

  陈十一抬起眼:“什么东西伤了人?”

  周管事看了眼陈十一,低声道:“我......我也说不上来。”

  陈十一见他说话吞吞吐吐,显然一时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便没再追问,只道:“伤了几个?”

  “当场死了四个。”周管事缓了缓,接着道:“还有一个伤了手臂,刚送去了城南仁安堂。”

  听到死了四个兵卒,陈十一神色微沉,问道:“怎么死的?”

  周管事脸色愈发难看了些:“说是......互相撕咬致死!”

  “互相撕咬?”陈十一像是没听明白:“你确定是互相撕咬致死?”

  “我起初也不信。”周管事低声道,“可码头上几个人都是这么说的。”

  “被伤了的那人呢?”陈十一显然不信,“他又是怎么伤的?”

  周管事犹豫了一下,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听说……也是被咬伤的。”

  陈十一抬头看着他,眉头一松,像觉得这些话有些可笑:“你的意思也是互相撕咬伤的?”

  周管事摇了摇头:“我没亲眼瞧见。可听去船上收尸的人说,那伤口邪性得很,不像刀伤,也不像狼犬野兽留下的。”

  “那齿印……”,周管事斟酌了一下,像是连自己都觉得接下来的话太荒唐,“像是人咬的。”

  说完,他旋即低下了头。

  陈十一沉默了片刻。前些日子,世子确实交代过吴越会有一批贡船入金陵,由世子府负责接应。如今船刚到金陵便出了这样的事,一旦惊动官家,世子府少不得要担责。

  偏厅里安静得厉害。周管事低着头,额上的汗不断往下淌。

  陈十一却始终想着那句“像是人互咬死的”。他越想越觉得这话荒唐,几名兵卒好端端地死在船上,最后竟成了“互相撕咬致死”,怎么听都像是在遮掩什么。

  他没有再追问,只淡淡道:“此事我已知晓,自会如实禀告世子。你先回去吧。”

  周管事见状,忙起身,准备告辞。

  “等等!”陈十一叫住周管事,神色沉了几分,“这事,切记不可外传!”

  周管事一怔,随即点头道:“是。”

  陈十一着人把周管事送出了府,又让下人往世子那边递了句话,只说自己出去一趟,晚些回来。

  随后,他去了前院侍卫歇脚的值房,换下一身当值的衣裳,找了件不起眼的短褐穿上,又摘下腰间的世子府腰牌,这才出了府门。

  他穿过几条街,往城南走去。

  城南的夜和北城不一样。

  北城入夜后,灯楼酒旗依旧亮着,丝竹声从高墙里飘出来,顺着风能传出很远。

  城南却沉得快。街巷一入夜便暗了下去,只剩几家做晚市的小铺还亮着灯。灯火散在窄巷里,像被雾吞了一半。

  陈十一来到仁安堂时,医馆的门已经关了。木门板一扇扇合拢,只在边角漏出一点烛光。院子里很安静,白日里不断响着的石臼声停了,也听不见人说话,只有淡淡药味,还顺着门缝往外飘。

  陈十一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转身继续往前走。

  城南柳叶巷口有家酒肆,码头脚夫、跑船帮工、巡夜兵卒,夜里都爱往那里去。人一杂,消息自然也杂。

  陈十一以前来过几次。他知道,有些事在官面上未必能听见,在这种地方反倒藏不住。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酒肆里人不少,七八张桌子大多坐了人。陈十一找了角落里一张桌子坐下,要了一碗酒、一碟花生。

  他没有急着打听,只是一边慢慢喝酒,一边听旁边几桌人说话。

  陈十一很清楚,在这种地方,别人自己说出来的东西,往往比问出来的更真。

  隔壁桌坐着几个码头脚夫,身上的汗味还没散尽,说话声音很大。

  “那兵是从河口抬来的,我亲眼看见的。”一个黑脸汉子端着酒碗,压低声音:“胳膊缠了好几层布,血都浸透了。”

  桌上安静了片刻。

  “是被什么咬成那样的?”

  黑脸汉子摇头:“谁知道呢!”

  旁边一个瘦高个凑过来:“我有个同乡在河口当差。他说昨夜去船上收尸的时候,看见船舱里全是牙印。”

  “什么牙印?”

  瘦高个瞥了眼周围,压低了声音:“人的。”

  酒桌边几个人脸色一下变了。

  这时候,另一个桌忽然有人插嘴:“你们听说没有?船上的东西后来跑了。”

  “跑了?往哪儿跑了?”

  “谁知道跑哪去了。兴许上了岸,兴许还在河里。”

  这话一出来,酒肆里忽然安静了不少。

  不少人下意识朝门外看了一眼。外头是黑沉沉的夜,而秦淮河,就在离酒肆不远的地方缓缓流着。

  陈十一端着酒碗,没有说话。

  又有人低声道:“仁安堂那个江老大夫,在城南坐堂几十年,什么伤没见过?听说这回看完伤口,半天都没说话。”

  有人轻轻吐出两个字:“邪祟!”

  酒桌边顿时没人再笑了。

  陈十一把碗里的酒慢慢喝完,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搁在桌上,起身出了门。

  他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在城南又转了几圈。

  茶棚里、巷口、卖夜食的小摊边,说的几乎都是同一件事:伤兵、咬痕、河口、船上的东西……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秦淮河潮湿的水汽,河面上漂着几点船灯,顺着水流缓缓往下。

  陈十一沿着河岸走了一段,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酒肆里那些人,说的全是死人、咬痕和邪祟,却没有一个人提到那批贡品。

  他站在夜色里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河边,穿过朱雀街,走过鼓楼,拐进那条两边都是老槐树的巷子。

  世子府门前的灯笼还亮着,两名护卫守在阶下。

  陈十一刚走近,其中一人便认出了他。

  那护卫转身朝门内招呼了一句。片刻后,府门从里面打开,守门的仆役见是陈十一,便将门让开。

  陈十一进门后问道:“世子歇下没有?”

  “还没有,在书房。”

  陈十一点了点头,穿过前院,绕过影壁,一路朝书房走去。

  书房回廊下挂着两盏风灯,灯罩上蒙了一层薄灰,光线昏黄,落在青砖地面上。

  书房的门半掩着,陈十一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

  陈十一推门进去。

  世子李从谦坐在书案后,手里正翻着一本书。案上一盏油灯,火苗轻轻摇着,将他的影子映在身后的墙上。

  听见动静,他没抬头,只淡淡问了一句:“周管事今日过来何事?”

  陈十一上前行了一礼:“世子,河口出事了。”

  李从谦把书慢慢放下,抬眼看向他。

  李从谦比陈十一还年轻几岁,面容清瘦,面色常带着几分病气般的苍白。此时灯影落在他眉眼之间,那双丹凤眼显得格外沉静。

  “河口?”李从谦看着他,“说。”

  陈十一便把今晚在河口、酒肆和茶棚里听来的话低声说了一遍。

  伤兵被送进仁安堂。

  伤口是咬痕。

  船上死了人。

  那些伤口留下的齿印,像是人的。

  说到最后,屋里安静得只剩灯芯燃烧的细响。

  李从谦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的灯火轻轻晃动。李从谦的脸映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看不清神情。

  “死人咬人……”他低低重复了一遍。

  陈十一站在案前,道:“传话的人是这么说的。属下也不敢尽信。”

  李从谦没有接话,他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推开了窗户。

  夜风一下灌了进来,带着秦淮河潮湿的水汽,还有不知哪户人家院里飘来的淡淡花香。窗外是一片沉沉夜色。

  陈十一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李从谦忽然开口:“河口那边,近来可报过什么异常?”

  陈十一想了想,摇头:“没有。这几日的塘报属下都看过,只提了北边军情,河口那边并无异动。”

  “塘报是塘报,”李从谦站在窗前,“有些事,不会写进塘报里。”

  陈十一抬头看向他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李从谦开口:“明日一早,你再去一趟城南。替我看看仁安堂,不要惊动人,只当路过。”说完,他像是在想什么,过了片刻才又说道:“顺便看看那个伤兵。”

  “是。”

  “还有,”李从谦转过身来,“那批贡品是吴越送来进献官家的,不能出差错。河口和伤兵的事,在查清之前,不许往外传。”

  陈十一抱拳低头:“属下明白。”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从谦摆了摆手:“去吧。”

  陈十一应了一声,退出门外,轻轻把门重新带上。

  他走在回廊里,夜风吹得廊下的风灯轻轻摇晃。走出几步后,陈十一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书房的窗还开着。李从谦站在窗前,手扶着窗框,像是在看院子里的夜色。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金陵瘴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