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 · 城南
秦淮河穿城而过,水势不深,河面却十分开阔。
此时,天刚放亮。
清晨的雾沿着河面缓缓漫开,几座渡桥隐在薄雾里,桥下水声轻缓,两岸的屋舍也只露出模糊的轮廓。
城南街巷狭窄,酒肆、米铺、染坊挤在一起。沿街的铺子已经陆陆续续开了门,伙计们正忙着卸下门板、摆出货物。
医馆仁安堂就在其中一条窄街的尽头。医馆不大,木匾上的“仁安堂”三个字已经有些褪色。此时,院里药童正蹲在石臼旁磨药,沉闷的捣药声一下一下从门里传出,草药的气味也顺着晨风飘了出来,引得周边街市的空气里都浮着淡淡的草药味。
清晨来仁安堂看病的人不少。有咳疾的老人,有跌伤的脚夫,也有携幼童前来问诊的妇人。
江老郎中已经坐在堂前替人诊脉、开方。江宁则站在柜后,照着父亲开的方子抓药。
一切都像往常一样。
直到中午,街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喧哗声一路逼近,很快便到了门前。
伴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几个脚夫抬着担架冲进了仁安堂。江宁停下手中的活计,向他们看去。只见这几人都穿着码头脚夫常见的粗布短褐,衣摆和鞋面沾满河泥和水渍。其中领头的一人刚进门便高声喊道:“老郎中!江老郎中在吗?快救人啊!”
担架被放到了地上,上面躺着个二十来岁的兵卒。那人脸色青白,额上全是冷汗,右臂被布条胡乱缠着,血已经洇透了好几层。
江老郎中抬眼看去,神色微变。他松开搭在病人腕上的手,低声说道:“劳烦稍等片刻,老夫过去看看。”
那病人回头看了一眼担架上的伤者,忙点头道:“无妨,先生先救人要紧。”
江老郎中这才起身,快步朝担架走去。堂里等着看诊的人见状,也纷纷往两旁让开。
江老郎中快步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伤处,眉头微皱,随即指着那被血浸透的布对抬担架的人说道:“把布解开。”
领头那人赶紧蹲下,将缠在伤处的布一层层拆开。
最后一层布揭开时,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江宁也朝那边看去。那伤口皮肉翻开,不似刀伤,也不似箭伤,四周却赫然留着一圈深深的齿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咬过。
江宁从柜台后走出来,站到父亲身旁,又低头细看了一眼,眉心微微皱起:“这伤是狗咬的?”边上一个抬担架的脚夫听见,连忙摇头:“不是狗。”他说,“我们几个今儿临时被调去城南河口帮忙,说是昨儿个晚上船上出了事,死了好几个兵卒。这人......是唯一还活着的。”话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一下变得难看起来。
江老郎中看了几人一眼,没有追问,只是重新低下头,盯着那处伤口看了许久。
仁安堂平日里本就人来人往,方才那阵动静又把附近街坊都引了过来。门外的人越聚越多,不多时便将医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让一让,让一让。”
街尾开杂货铺的赵婶拨开人群,硬是挤了进来。她一眼看见担架上的兵卒,倒吸了一口凉气,手忙抚着胸口道:“哎呀,这脸色……”
江老郎中没有理会门外的议论,只俯下身,再次凑近伤处,仔细看了一圈。
抬担架的几人盯着他的神情,彼此对视了一眼,却谁都没有开口。
那赵婶瞅了他们一眼,道:“你们几个倒是稀奇,什么都不说,大夫怎么救人?”
周围的人也跟着说道:“是啊,到底出了什么事,总得说明白,老郎中才好对症下药。”
那几人显是被周围的人说得有些不自在,推来让去,最后还是将其中领头的那个推了出来。
那人迟疑了片刻,才说道:“昨儿夜里,漕帮押货的船从下关上来,行到半路,船上出了事。”
“出了什么事?”不待旁人开口,赵婶便急着追问。
那人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船上出了人命。有人死得蹊跷,然后……”
“然后怎么了?”赵婶最是个急性子,“你到是说啊!”
那人看了赵婶一眼,又瞅了瞅江老郎中,声音更低了些:“明明人已经死了,可不知怎么的......又站起来了。”
“这叫什么话?”赵婶撇了撇嘴,“青天白日的,哪里就有这种怪事?”
江老郎中闻言,朝说话的脚夫看了一眼,目光沉了几分。门外围着的人里,有几个听清了这话,顿时变了脸色。旁边的脚夫见势不对,赶紧拽了说话那人一把,又对江老郎中说道:“大夫,您先救人,旁的……回头再说。”
江老郎中没有再问,只俯下身,伸手按住伤兵颈侧的脉搏,指下的跳动又急又乱。
他眉头一点点皱起来,随后抬手探了探那人的额头,烫得惊人。
江老郎中又翻开伤兵的眼皮看了片刻,只见眼白里已经布满血丝,瞳仁也有些散。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回到诊案前坐下,铺开纸张,提笔写了几味药,略想了想,又添了一味。
“先退热。”他说着,将写好的方子递给江宁。
江宁点了点头,接过方子,转身走到药柜前照着父亲开的方子取药。
那领头的脚夫看了,忙问:“老先生,这人......”
江老郎中没有接他的话,只道:“劳烦几位先跟着药童,把人抬到后堂去。”
几个脚夫应了一声,重新抬起担架。药童接过江宁配好的药,领着他们往后堂去了。
没过多久,苦涩的药味便从后堂慢慢漫进前堂。
那伤兵被抬进了后堂,可门口围着的人却迟迟没有散开。赵婶扯了扯米铺王掌柜的袖子:“王掌柜,你方才听见没有?说是死人又站起来了?”
王掌柜皱着眉往后退了半步:“你莫不是听岔了?”
染坊的学徒也凑了过来:“我早些时日便听人说,河口那儿这几日可不太平。”
话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便变了样。
有人说那兵卒半条胳膊都被咬烂了;有人说船上一夜死了十几个人;还有人说,那兵被抬进仁安堂时,两只眼睛直勾勾的,早就不像活人。
流言就这样沿着城南的街巷一点点散了出去。
而仁安堂里,那伤兵的高热始终没有退下去。
到了傍晚,他忽然醒了一次。眼睛灰蒙蒙的,嘴唇不停翕动,反反复复只念着一句:“船……船上那东西……”
没人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江老郎中揭开包扎伤口的布再次查看了伤口。那伤兵伤口周围原本青紫色的皮肉已经开始泛出灰黑,颜色正一点点往外蔓延,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肉底下悄无声息地慢慢腐烂。
江老郎中在仁安堂坐堂三十余年,见过刀伤、箭伤,也见过野兽撕咬后溃烂的伤口。可眼前这样的,他从未见过。
他看了许久,才慢慢站直了身子,抬眼望向院外。
天色渐渐暗了,整条窄街也一点点沉入夜色。仁安堂合上门板,医馆闭了门。四周静得只剩风吹过檐角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