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及笄
锡兰2020-08-26 10:283,281

  周映儿将手里的香囊送出以后,也不多留,踩着小碎步便又走了。瞿钰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玩意儿,淡淡一笑,将其收入袖内,转头踏入明德殿中。

  守门的小太监早已进门通报,婢女迎上来,和公主殿下行过礼,领她往偏殿去。

  明德殿内也同样是南北中轴为设,左右对称,像是座小皇城。瞿钰对这地方倒也不陌生。穿过门,听有琴声铮铮,便遣退前头领路的婢女,自行推门进去。

  太子瞿聃这正坐榻前,置琴于膝头。他下朝后早早脱去了一身官服,换了件浅青色的宽袍。

  两侧门窗打开,屋内垂下白色纱帷幔随风而动,青年那一头长发随性垂散,手抚琴弦,起转往复。他早已注意到来人,但指尖未停,只是抬起头来,与自己的妹妹相视一笑。

  瞿钰很早以前便总觉得,如若皇兄不做太子,也许也会成为天下独一无二的琴师。然而这天底下琴师总归是不嫌少的,可太子却只有一位。

  一如帝王。

  只可惜,他始终都未能尝到做帝王的滋味。皇兄当年去世时才三十岁,在瞿钰的记忆里仍是他那张未老去的容颜。不知某日,瞿钰忽惊觉自己竟比皇兄更为年长,才掰着手指,恍然意识到失去对方后已过了许多年。

  自己当年一败涂地负了一腔热血,小侄儿的遭遇,也让她在重新面对皇兄时生出愧疚之心。她终究也负了他的托孤之愿。

  瞿钰进屋后自始至终都未开口,只是静站在那儿远观着她皇兄弹奏。待一曲终了,她才走上前去,侧身跪坐到兄长身边:“哥哥的琴技愈发精湛了。”

  瞿聃将琴递给身侧侍从让其放好,揽着瞿钰肩膀拉她起来:“你今日有这般耐心听我将曲奏完,也是难得。”

  “高山流水自有其意境。听听总不坏吗。”

  “我琴音内可没有高山流水之悠远豁达,有的只有这皇城一方天地,抬头唯可见的南雁北回。”瞿聃随口一句自哂,说完后,自知有所不妥处,但因面对的是自己妹妹,就没有多加解释,只是转头又用家长里短的寒暄盖了过去,牵了瞿钰的手往桌旁走。

  侍从们已经在布菜了。

  “我下朝以后一回来便听说你要来一同用午膳的消息。本来你皇嫂也想一道来陪你的。只不过近几日她自开春后身子略有不适,怕染给你,便特意叫我好好陪陪你。”

  进来时见过那些女医,瞿钰自是知晓多半皇嫂身子出了什么问题,只是他人殿内的事不好明问,方才遇见周映儿了,便没有多探听这些。现在由皇兄的嘴里吐露出这些,倒是无所谓了。

  “皇嫂可还好?”

  “略染风寒,无需挂念。”

  兄妹二人在桌旁落座,开口时聊得也是些家长里短。来之前瞿钰打好许多腹稿想在这一别经年后告与兄长,可当真正坐在这桌前,与他一同用膳时,许许多多话却到了嘴边又都消散了。她只是认真仰着头,听皇兄一言一句温柔淡然慢慢与他开口。

  他为她斟茶,又替她夹菜:“再多吃些这个,你最喜欢吃鱼,我特叮嘱厨房将刺挑干净了料理。”

  又说:“这一两年你长高的好快,说不定假以时日你这丫头长得要比哥哥还高了。”

  瞿钰望他脸上笑容,眼眶一热,低下头去闷声不响吃着碗中饭菜。这诸多兄弟姐妹里,她的太子哥哥是性子最为温润和雅的,不好与人相争,不喜权谋暗斗。就是这么真,这么善的一个人,却偏偏在最好的年华里遭人暗害,连死因都追究不清。

  瞿聃侧眼扫过妹妹面容,沉言片刻,放下碗道:“妹妹可是因我搬出帏宁宫后过得还不习惯,今日特来找我的?”

  瞿钰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那青年便伸过手来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你我同处内朝,离得也不算太远。你若想我了,也可以和今天一样来这儿看我和你嫂嫂。没什么好不习惯的。”

  “我知道。我也不什么小孩子了。”

  “是呀,我妹妹都是要及笄的人了。”瞿聃又笑,他一笑,眼中那似水般柔情也就慢慢透出来,“待到及笄之后,父皇母后恐怕就得操心起驸马的事。还不知道谁家的少年郎能配得上我妹妹。”

  瞿钰听言也笑了,假嗔道:“我可不想听父皇母后给我指驸马?要找我自己找。再说了,我还有许多事没去做呢。”

  “妹妹原来打算自己找如意郎君?那若是找着了可能告诉我吗?也让握着做哥哥的替你好好掌掌眼啊。”

  她就答:“那这人可非同一般,只是如今未到时候。等那日到了,我自会让皇兄掌眼。”

  兄妹二人便又一阵说笑,等午膳用毕,太子妃娘娘那也派来婢女端着食盒送与瞿钰。瞿聃让侍从送瞿钰回宫。她临走前回头看了眼兄长,本都要上轿了,想想还是退回身,又紧紧握住了兄长的双手,抬头仔细望着他面容道:“皇兄,若是妹妹只想做自己愿意做的事,可这些事与平常女子决然不同,您会怎么想?”

  瞿聃没料到她忽然问这一句,但看她神情认真,遂伸出手按着她双肩,字句清晰回答道:“那妹妹便去做自己愿意做的事。即便与寻常女子不同,那也是你非凡之处。再者人生在世五六十年,何必处处要与他人相似?”

  瞿钰由衷一笑:“皇兄的意思,是支持我了?”

  “是,皇兄支持你。不论你做什么,想成为哪样的人,想到哪个地方。就算父皇母妃阻止,我都会支持你。”

  瞿钰望着他那副信誓坦坦地神情,由衷一笑,转头上了抬舆。她上轿之后,再未回头,也不敢回头,方才几句,字字入心,她生怕自己一回头,便忍不住热泪。侍从抬着抬舆慢慢出了明德殿的大门,但瞿钰知道,她皇兄一定还站在门后看她,一定始终都没有离开。

  他这般赤忱柔和的性子,本是最不适合谋权夺位之事,可偏偏因为身份,他又不得不面对这一切。

  从明德殿回帏宁宫的路上,瞿钰望着宫墙内那一方天空暗自想着,既然上一世所有一切始于皇兄之死,那么这一世,她只要竭尽全力保住皇兄皇嫂性命便可。既然那时皇兄被害极有可能是因为惠王、威王势力膨胀,那这一世,便由她去戍守国门,由她去做惠王曾做过的——成为兄长的利爪与长刀,成为他面向敌人最坚实的城墙。

  后来那几个月过得很快。

  养伤、上课、练功、骑马。偶尔闲暇时,便带着些小点心到医馆寻映儿去。那小女医从一开始的战战兢兢、紧张害羞,到如今也能与公主殿下说上几句俏皮话,嗔怪三两声。

  宫中的樱花树渐渐也生出了绿叶,再后来满树淡粉都凋尽了,海棠树下也是一地碎红。宫中慢慢响起蛐蛐儿声,后花园湖塘里的荷花朵朵含苞,某一夜瞿钰在屋中细看兵书时忽闻暗香浮动,才意识到六月真的来了。

  她的及笄礼便放在这一个月。当月初四,钦天监上报说天现祥瑞,九星皆现。宫中既有大礼,便说明这公主成年后命途非同寻常,大吉大喜。

  当时这话由兰芝转述到瞿钰耳中时,她冷冷一笑。前一世钦天监也是说的同样论调,可最后她还不是被自己的弟弟一尺白绫赐死。归根结底,这些事上,那些做小臣的就是想哄上头的人高兴,总不至于将坏事也传到圣上的耳朵里。

  及笄礼前三日,京都长安淫雨霏霏,却在她的及笄礼那天雨霁天晴,整整一日连大风都未曾刮起。文武百官出言所谈都是三公主非凡命格,皇帝听得也乐,大笔一挥,为瞿钰赐下封号——恩玉公主。

  奏告、陈设、在紫宸殿上向父皇行礼,再然后去朝见母后、拜谒太庙、别庙……条条又条条,一日之内几乎都做不完。中间又时还需更换身上衣服,朝见时是一套,拜谒宗庙时又是另一套。虽说都是瞿钰所不陌生的事,但前一世她就已经让这些繁文缛节折腾的头大,如今再来一次,更是烦不胜烦。

  拜谒太庙前还不准吃喝,需净空肠胃。瞿钰身上本一身明黄色的绛纱袍,进太庙前,需换一身脂红色的典制祎衣。那些个内司服的宫女嬷嬷在她身旁上下忙碌,瞿钰张开双手,百无聊赖翻了个白眼,正烦闷呢,看兰芝从外头进来,手里像是揣着是什么东西。她趁着那几个嬷嬷不注意时,往公主手里头塞了样东西。

  瞿钰一摸,略有些硬,她也回头瞄了眼正背对着她要取通天冠过来要给她带上的几位嬷嬷,手立马将那颗东西往嘴里一塞。一股清甜立刻在嘴中扩散开来了。舌尖一碰这味道她便知道,肯定是映儿想法设法拜托兰芝带进来的。大抵知晓她一整天都没进水米,才想了拿甘草糖给她垫垫饥。

  瞿钰朝兰芝眨了眨眼,做了口型道:替我谢谢映儿。

  两人相视一笑,兰芝也小声回复:“映儿她知道。”

  这一颗糖似乎将她那大半日烦闷之情挥散,待入太庙,听监礼官那一声:“眉寿无疆,永承天庥,俾炽而昌——”时,她心也一霎时宁静清明了。

  她跪在祖宗面前,将双眼合上,虔诚一叩首。

  瞿钰在心中暗道:“既如今日,道我眉寿无疆,那我便承天佑,改我前世命途。还望列祖在上在此见证,我瞿钰发誓定是为天行公道,为万民请愿。若未行此道,便再取走我性命罢了。”

  便又叩首,再叩首。待走出宗庙时,众人唤她已不再是三公主了。而是皆跪地上,山呼:“恩玉公主福寿无疆,百岁昌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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