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筹谋
锡兰2020-08-24 23:283,033

  “乘龙御天终究不是你我所能妄想,倒不如趁早择一明主,有你我夫妻相助,其人必能安都定朝。到时天下大定,四海升平,亦能圆你生平之志。”

  是夜,帏宁宫内皆已掌灯。

  瞿钰支着腿靠做罗汉榻上,微侧着头两眼轻阖,过往之间许多话语从她脑中一闪而过。

  她当年夫婿王鹤成出身洛阳王氏,家门显赫,祖父曾在先帝时任御史大夫,自她死前,他的父亲也已官至郡守,掌管一方。独独他,扬言不好宗庙只爱山野,尚公主后,拉着妻子整日赋闲,不事朝堂,还道这才是他心目最想要的生活。后来她因皇兄去世,广招门客,还收到过他的谏言。

  如今想来,什么安贫乐道,什么清幽闲暇,都是空话,他王鹤成终究是个俗人,俗到为了家族显贵,可以抛妻弃子,拿枕边人的命换锦绣前程。

  小人。

  瞿钰把玩着手里的那只玉貔貅,暗暗长叹出一口气。晚膳时分父皇也来了,见她康复,总算放下心来。他问瞿钰如今静养宫中平日无聊要不要叫人送些有趣的玩意来,瞿钰却摇了摇头,只问他讨那枚并不算精美的玉貔貅。

  上一世时,父皇当年曾送过她一枚一样的。听闻他驾崩之讯时,她在奔往宫中路上摔倒,这枚玉貔貅就这么摔碎在了承德殿前。从那以后瞿钰便一直心存遗憾。如今回来,见他开口询问了,瞿钰便也因着当年念想,讨要回来。

  皇帝笑:“这貔貅并不是什么宝贝物件,你可确定不再要别的了?”

  她望着父亲的面容,轻摇了头:“女儿便只要父皇的这枚玉貔貅。”

  做父亲的便当即将玉貔貅从腰上取下,递到宝贝女儿的手里。

  晚膳用毕,瞿钰见母后扶着父皇去歇息了,便也回了自己院内。

  她寝宫内摆设从未变过,墙上挂着弓箭、长戟,内室床榻旁的架子上还有一套正适合她身胚的软甲。大隗国当年太祖是以武定天下,皇族之内皆需学习骑射,便是公主也一视同仁。瞿钰打小就好武不好文,常被父亲夸赞,有前朝平宁公主之遗风。

  内设软塌,上置小几。瞿钰坐下之后,便沉想起过往。

  婢女兰芝端了刚泡好的茶上来,见瞿钰阖眼小憩,正欲退下,却听她开口:“兰芝,取棋子来。”

  兰芝微愣:“殿下这会儿了……想要下棋?

  “怎么,奇怪吗?”

  “可……并无人与您对弈啊。”

  “你取棋子来便是。”

  “是。”兰芝便将茶盏端送至小榻茶几上后,转身去里屋寻棋盒、棋盘出来。为她在几上摆好后,兰芝垂手退至一旁,稍抬起头,也好奇公主究竟想做什么。

  瞿钰坐直了身,轻挽起袖,将黑白子依次在棋盘上摆好,眼眸低垂,望着棋盘上的残局默不作声。

  黑子天元凝聚,只差点睛便可成龙;白子环绕边星,气数难凝,却也有隐约凤跃之姿。

  这是她上一世死前未完成的棋局。当时已成死局,如今却现生机。

  瞿钰取一黑子,悬停于龙眼处半晌,却落在了龙尾。

  惠丰二十六年,皇兄瞿聃去世,东宫之位空悬引起几位皇子啖血相争,一个个在权欲面前都露出了豺狼嘴脸。

  当时公开的太子死因,是偶染风寒、肺疾难医,体虚咳血、不治身亡。可皇宫之内有那么多医术高明的太医,怎么会一场小小风寒都看不好?这些思虑、怀疑萦绕在她心中愈演愈烈,尤其是在看透这些兄弟的本性之后,探明兄长死因的欲望便也越发强烈。

  瞿钰本可以只做她的恩玉公主,与丈夫一同逍遥远去,待在封地内,无忧无虑。可她不甘心就这样看着母亲兄长死在这朝堂无形的刀光剑影里。她一步步扩建自己的威信、权势,就希望能从中窥探半点真相。只可惜那么多年过去……除了查到替太子诊治的太医一门上下全都不知所踪外,余下半点线索都没有。

  但有些东西总归是明眼人都看的明白的——

  瞿钰又手执白子在棋盘右下角落下。

  惠丰二十六年,春初,瓦剌来犯,陈兵益州郡外。当时已封惠王的四皇子瞿甫主动请缨,带兵出征以扬国威。父皇应允,许他军权。是年八月,敌军退败,惠王班师回朝大受嘉奖。

  同年六月,已封为威王的二皇子,瞿缪则也以治理水患之功殿前受封。老二老四一母同胞,兄弟一心,为张贵妃所出,二人在当时可谓是风头大盛,其时张贵妃也正受恩宠。

  十一月,太子病危。

  腊月初四,太子薨。

  一时间,威王将入主东宫的消息甚嚣尘上,然而即便到父皇临死,都未提过半点要立威王为太子的消息。最终,他钦点的继承者,是当时太子年仅五岁的独子——瞿璞,她的小侄郎。

  瞿钰望着棋盘上盘桓的黑龙,将一子落在龙爪上。

  陛下年幼继位,改年号康成,两位王爷却始终不肯离京回归藩地。惠王与威王拥兵自重,在朝中结党私营,试图掌控幼帝以把持朝政。

  瞿钰为守住皇兄亲脉,与他们分庭抗礼废了不少心思,幸好幼帝对她信任,才让她能在短短十年之内夯实政权。

  她将又一白子落在了左上角处。

  康成五年起,惠王与诸位将领私交甚密,瞿钰为防兵变,与七旬丞相魏仲密谋,暗中调镇守南关的五弟瞿褚回京。康成六年夏至,惠王与威王二人发动兵谏,带兵攻入宫内,意图篡权夺位。

  瞿钰至今都记得那天大殿前血流满地的可怖情景。她本想护住幼帝,可身中数箭,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璞儿被他的两个叔叔活活摔死在了龙椅前。瞿钰撕心裂肺嘶吼怒骂着,她本以为自己那时就该死了,可偏偏在瞿甫的剑要划过她喉咙时,瞿褚终于带兵赶到,将两名贼子诛杀殿前。

  至此,双王乱朝的局面也终落下帷幕。当时情境之下,瞿钰不得不拥立她五弟为帝,始终未曾想过,若是自己掌兵,自立为女帝又会如何。

  瞿钰想到此处,长叹出一口气来,手里的那枚黑子,也终于落在龙眼之处。

  瞿褚即位后,改国号承乾,自那时起,瞿钰便隐隐约约有所预感,这个庶出的皇帝之所以留着自己,只是为了借她多年经营,来拉拢朝臣。待他羽翼渐丰,在朝中确立起自己的威信,她的作用,便已然到头了。等到那日,也许王室血脉会至此彻底凋零,只剩下五弟这一支而已。

  瞿钰罢下手来,低头望着这幅棋局。

  后来的事果然如她所料,不论她怎么让,怎么撤,一个人一旦成为帝王,疑心便再也难能收回——那一尺白绫,终究是她避不开也逃不掉的。

  思及如此,瞿钰倏而一笑,一面笑一面又叹着气感慨道:“许这就是命,可既然我回来了,那我也偏偏就不信命。”

  她伸手,将那黑龙上的眼、齿、爪、尾一一取走,放入掌心。

  “乱世者,断汝兵权;祸国者,取汝势力;疑臣者,杀汝威仪。”瞿钰一掌将手中的四枚棋子拍入这棋盘之中,眼中慢慢凝起了戾气,“叛臣,贼子。上一世我输了,这一世棋局胜负如何,还未可知呢。”

  旁侧兰芝叫她一拍吓得一跳,忙冲上来握起她手来惊呼着急急问道:“殿下!您手没事吧?”

  瞿钰随手打乱棋盘,抬头正想笑答没事,眼珠一转,却故作疼痛叫唤着道:“我手不小心撞着了,哎哟,还有点疼。”

  “那奴婢替您去找文姑姑来!”

  “等等!”兰芝转身要走,却又让瞿钰喊住,“文姑姑就不必了,你让她派人送点治跌打损伤的药来。”

  “可……金疮药,咱们这儿有呀,我去拿。”

  “那个不好用了!”瞿钰催促,“哎呀让你去就去!”

  兰芝就比瞿钰大一岁,这会儿听言也一时弄不清前因后果,想想先跑去医馆再说。

  她这还没踏出门呢,又听公主喊道。

  “别让我母后知道!”

  “明白!”

  兰芝一路提灯奔到医馆,敲门时,文箬还没睡,接着烛光在盘点药方药材,听了兰芝所言,便唤映儿。

  映儿就坐在小板凳上,一双小脚踩着舂桶上的木杆打着盹,让师父一声唤给叫醒了,打着哈欠抬起眼皮。

  “怎么了,师父?”

  文箬指了指兰芝,不急不慢与她道:“公主殿下手受伤了。”

  这丫头立刻跳了起来,差点因为脚下舂桶摔着,堪堪扶住了旁边的架子才没翻到:“伤得重不重,我们要去帏宁宫吗?那我现在就去拿您的箱子!”

  “不用。你拿着药带上小箱随兰芝姑娘去一趟就行。”

  兰芝也跟着点头:“对,我们殿下说,不用文姑姑看,就有点小伤。”

  “好,那我立刻随你去!”

  映儿说完,赶紧冲去医馆门旁的挂钩处踮起脚来取下自己的小医箱,又从师父手里取过药瓶小心在箱中放好,便忙跟上兰芝姑娘的脚步,摇晃着灯笼往帏宁宫那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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