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你的人,不需要你解释;不懂你的人,不值得你去解释。
大院甬道内,小乔与彩云一前一后走着,彩云怀抱着绸缎,边走边唠叨:“还没绣完画师张路的麻姑献寿图,如今还让你绣什么…陈…洪绶的麻姑献寿图,分明是故意整人!你的手在浆洗院受过伤,如今这样没日没夜的绣,手上的伤口又全裂开了……”
“好了!别说了,受这点罪算什么,要做的事一定要做,还要争取做好。”小乔淡然道。
“我偏要说!”彩云气愤不已,“她真是好恶毒,让你绣不说,针线还不给够,这次若不是王婆婆帮忙,连红锦线都不够用,还绣什么……”
她话没说完,却忽然住了嘴。
一个不速之客出现在对面路口,见了她们,径自迎面走了过来。
竟是小乔的仇敌,害死她姐姐的五爷。
真是冤家路窄,如今正是玫瑰院最为低落之际。小乔虽然恨他至极,却也清楚,在这个时候不宜与他硬碰硬,便选择视而不见,领着彩云低头从他身边走过。
五爷却不肯就这样放过她,恨她入骨,五奶奶的死和自己被罚定是她的阴谋陷害,自己堂堂一个爷,竟然被这个贱奴婢害得如此不堪。
他迎面挡住她们的去路,忽然一扬手,便将彩云手里的刺绣材料打落在地。
地上还有冰水,彩云生怕绸缎绣线被冰水污染浸湿不能用,忙弯腰去捡,岂料手刚刚摸到刺绣材料,一只锦缎鞋便从旁边伸过来,狠狠的碾在她的手面上。
“啊!”彩云痛叫出声。
小乔一惊,怒气冲天,搂不住火,拼力推开五爷,护在彩云身前怒道:“五爷,你这样对待一个姑娘,未免太无耻了吧!都是你我之间的事,与她何干?”
原以为自己毕竟是三爷的妾,是他的小嫂子,五爷再嚣张跋扈,也不敢轻易拿她怎样,岂料对方冷冷一笑,一巴掌狠狠扇来,小乔猝不及防,转了两圈,碰在墙上,总算没摔倒,可脸上现出了五个血红指印,鼻孔有血滴出。
身旁跟随他的家丁吓得发抖:“五…五爷,这可使不得……”
“有什么使不得的?”他冷笑道,“这个臭女人如今不过是三哥厌弃的贱货!”
小乔毕竟最近身体虚弱了许多,脑袋一晕,终是跌坐在地上,用手绢捂着鼻子,好不容易喘匀了气,猛然抬起头来,怒视道:“贱货也不如你卑鄙!下流!无耻!”
五爷哈哈一笑,再次伸手过去:“对付你这样的贱女人,谈何无耻!”
眼看着他扬起的手又要再次挥下,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来,铁钳一样,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五爷痛叫一声,吼道:“李家才!你是不是疯了?快放手!看来,她是真的勾搭上你了!”
急匆匆赶来,阻止这一切的,竟然是李家才。
他似乎是一路跑着过来,微微喘息着,头上的汗也不知是跑出来的,还是被刚刚那一幕吓出来的,听了五爷的话,反而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冷冷道:“你胡说八道!看在我们交情的份上,我对你很客气了,五爷,你才受罚完几天,打算再回到农庄养羊吗?”
五爷怒色顿时减退:“我知道了,你放手。”农庄养羊的日子可真不好过,三哥知道了,说不定会惩罚自己。
李家才见他总算知道进退,这才缓缓松开手,目光却充满戒备盯着他。
纵是五爷有心对小乔发难,也不会选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因为他实在不是李家才的对手,只能丢下一句,气愤道:“等着瞧,我倒要看看,你李家才对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三哥还能容你们多久!”
说完,五爷又狠狠瞪了小乔一眼,愤然而去。
李家才这才松了口气,回身去扶小乔:“怎么样?你还好吗?”
小乔却避开了他的手,将脸别向彩云:“彩云,快扶我起来。”
彩云忙过来扶她,两个人将地上的材料收拾了一下,抱在怀里正要走,身后李家才突然开口:“等等!”
他马上追了上来,一个极低沉的声音落在小乔耳畔:“五爷对你深怀仇恨,务必小心。还有,我今天和三爷挑明了我们的一切关系,望你一切如愿!”
小乔闻言心中一动,却没回头,而是继续朝前走,将他抛在身后。
李家才一直定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半晌,转身抬头挺胸,大步离去
小乔心事重重的回来,绣图要得太紧,她便一边刺绣,一边想着心事,一扇窗户,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一个缝隙,她起身去关,却听到了窗外的说话声。
“彩云姐姐,这瓶里是什么?”
“翠翠,这是钱管事刚才给我的,说是很好的护手药膏,用防风和蛇蜕入药,可以让手伤好得快些,还能恢复如初。”
“那可太好了,五姨奶奶的手有救了。”翠翠低声笑道。
门扉吱呀一声开了,彩云握着一只白色瓷药瓶进来,反手关上门,走到小乔身旁。
“药瓶拿走。”小乔头也不抬道。
彩云一楞,然后苦笑道:“你听见了,也是,连我这么傻的人都瞧出来了,你会瞧不出来。”
倒也不是她自己看出来的,而是钱祥瑞那个直爽人,实在不会骗人,更不喜欢欺骗自己喜欢的姑娘,禁不住彩云一句话质问,便跟彩云吐露了实情。
彩云本打算不将事情真相告诉小乔,就怕小乔不肯使用。
如今可好,还是被她猜了出来,聪明人,不好糊弄的。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彩云意有所指道,“咱没有那样的福气,被一个人知冷知热默默关心着,多好啊!可你……”
小乔微微一笑:“你的福气不就是钱少爷。”
“他…哼…整个木头疙瘩!”彩云一瞪眼,“整天想着去马帮,说什么到外边去看看,哪儿懂得儿女情长!”
一提起钱祥瑞,她就这样一副神动色飞的模样,小乔失笑一声,将药瓶推了回去:“你先收起来吧。”
彩云一楞:“现在不用?”
“对,不用。”小乔的目光转到脚边的火盆上,“还有这个,也收起来吧。”
彩云惊疑道:“这,这是为什么?天气这么冷,你不要手啦……”
如今的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如今离开火盆一会儿,便冷得牙齿打架,若是没有火盆,夜里怎么过,只怕天不亮,整个人就被冻透了。
为什么?
小乔脑海中瞬间闪过李家才的那句话:“我今天和三爷挑明了我们的一切关系,望你一切如愿。”
“按我说的去做。”小乔一边说,一边走到桌子旁,点亮烛火,然后拿起剪刀,将那烛芯剪短剪细。
如同十天前的境况,玫瑰院困顿得连蜡烛都要省着用。
夜,勤善院。
都已经是三更天了,不知咋啦,温暖如春卧房里,床上的人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最后,三爷一掀被子坐起来,喃喃道:“既然睡不着,就不睡了。”
起身穿上衣服,悄悄出了屋,来到厢房外,敲了敲窗户沉声道:“力武,出来陪我走走。”
作为贴身护卫,赵力武耳朵灵得很,轻微声音便立马清醒过来,忙应道:“好的,三爷。”三下五除二,分分秒秒就完成了起床,披挂整齐,来到了三爷身边。
两人轻轻地出了院门。
这一走,便似乎不由自主地走进了玫瑰院。
一进院门,差点滑倒,厚实黑缎子棉鞋竟踩进了雪窝里,“三爷小心!”赵力武忙伸手扶住他。
他定睛一看,满院里是厚厚积雪,只有一条清雪小路通到屋门。
“怎么搞的!”三爷将脚抽出来,有些恼怒道,“这院里的雪,难不成就没人打扫过吗?”
他如此这样,闹出的动静虽不大,但也不小,理应有守夜的仆女开门探看,但直至三爷走到主房屋檐下,仍无一个人出来。
三爷的眉头蹙了起来,赵力武察言观色,道:“三爷,这玫瑰院的仆人太没规矩了……”
三爷忽然一摆手,示意他噤声。
漆黑一片的玫瑰院,只有东耳房窗户,射出一束微弱的光。
三爷朝着东耳房走去,走得近了,才发现屋里有一蹙昏暗烛火,那束弱光从窗户破的小洞透出。
三爷站在窗外,透过那个洞,借着那弱光,看着屋内的她。
其他人都去睡觉了,就只有小乔一个,孤独的坐在灯下,还在刺绣。
屋子里一定很冷,因为她时不时要停下来,揉搓一下双手,将手放到嘴边呵气,似乎等手指恢复了知觉,又重新拿起针线。
只是屋子里不但冷,还暗,许是为了让蜡烛能够烧久一些,故而将烛芯掐得极小极细,小乔绣一会,还要揉揉一下眼睛。
如此惨状,还不如自己大院里的最低等仆人境况。
三爷脸上有了丝丝痛楚。
可他心中的怨气也隐隐约约。
但再多的怨,他也只是对她避而不见,并没有刻意为难她……至少他从未想过要在衣食上为难自己的女人!这可不是男人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