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无完人,做人做事,但求问心无愧。
三爷沉默了下来。
再善良,再恭顺,二奶奶也是一个人,是人就有父有母,会因为自己父母所遭受的不公而愤愤不平,也会父仇不报枉为人。
“二嫂,我知道你非常伤心。”三爷也理解这点,不能怪她,却不敢责怪另外一个女人,他语气恳切致歉道,“都是我的错,我非常抱歉,你可以怪我,恨我,但你不要太伤心了,保重身子要紧,你再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更对不起二哥和继虎、继正了。”
可二奶奶怎么不怪,怎么不恨!
若是爹真的贪财盗走药材,落得这样一副下场,她不但无话可说,而且也大义灭亲。
问题是他没有。
她的父亲,非但没有盗,反而还主动承担责任,保护了黑了心肠的坏人,最后还赔上了性命,落了个身败名裂、世人唾骂的下场,真是上天不公啊!
她若不为爹讨个说法,讨个公道,天理不容!
“三爷。”二奶奶绝不肯吞下这口恶气,她冷笑一声,“您当真认为,他在护院受尽虐待,不是老太太指使吗?”
三爷面色一沉:“二奶奶,你再伤心,也不该对老太太无礼。”
二奶奶嗤笑一声,她不只托五爷替她查探外部实情,大院里的事她作为小东家,自然是八九不离十清楚,也可以说是全清楚,自从当上小东家后,两年来的苦心经营,大院里处处都有了自己的耳目。
事情基本上都清楚了,查到的可不止是父亲无辜冤死。如今父亲已经死了,她也没有必要替其他人隐瞒,当即道:“您可知,老太太的娘家亲侄子是盗走药材的最大嫌疑人?一旦彻查到底,老太太也要受到牵连,不是吗?”二奶奶再也无所顾忌道,“所以,她毫不犹豫让我爹去做替罪羊,也可以说是杀人灭口!”
“二奶奶!”馨儿吓坏了,当即跪下,握住她的手,“您别说了!”
二奶奶却推开了馨儿,吼道:“住嘴!”
她面上是笑,眼中有泪,怒声道,“三爷,为了能保住祖宗不容易创下的家业,你可不能心慈手软!”
三爷盯她许久。
他终于开口:“馨儿,去让赵先生过来,好好为二奶奶诊治。二嫂,你要安心养好身子,家务事多多安排小乔姨奶奶去管吧。”
等三爷离开,馨儿已经汗如雨下,连站的力气都没有,瘫坐在床边,松口气道:“二奶奶,您别再说那样的话了,别伤心啦,身子要紧,朱姥爷已经过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今儿三爷没怪罪您,下一回可就不好说了……”
“是呀,明明我没说错话,受罚的却是我。”二奶奶幽幽道,“明明做错事的是老太太,但因为她的儿子是大东家,所以她可以为所欲为……”
“二奶奶!”馨儿冲过来,恨不得伸手捂住她的嘴。
好在三爷已经走远。
二奶奶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起来,她一直盯着窗外出神。
“我原本以为做了小东家,便可高枕无忧,可以保护我,也可以保护我的亲人,得到更多的家财。”二奶奶心想,“原来做了小东家还不够,二爷又指望不上,只有我成了大东家的娘,有一个当大东家的儿子才行,才能为所欲为……”
从静馨院里出来,三爷心里一阵茫然。
他不想回勤善院,心里不舒服,无心梳理事务。
想着二奶奶刚才的话,他心里烦闷,脚下兜兜转转,竟不知不觉来到了玫瑰院。
欢快乐声从院里传出来,有鼓有琴。
三爷脚下一顿,走进院门,看见两个绿衣少女。
一个边唱边舞,舞蹈节奏由慢到快,舞姿轻盈柔美,歌声甜美:“南国有佳人,轻盈绿腰舞。华筵九秋暮,飞袂拂云雨。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越艳罢前溪,吴姬停白纻……”
另一个跟不上鼓点,动作没有节奏感,算不上舞姿。
小乔随着乐声翩翩起舞,节奏越来越快。
彩云哎哟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懊恼放弃道:“我不跳了,不跳了,学不会!”
小乔上前拉起她:“进步很大了,转圈时你脚步不稳,再试试!”
三爷观看了半晌,见彩云动作生硬,跳大神一般,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被小乔生拉硬拽,像个被训的玩猴,忍不住笑了起来。
听见他的声音,两人忙过来恭礼。
“跳的什么舞?”三爷故作不知问。
小乔却一脸不悦反问道:“这舞蹈三爷难道不知?是我们跳得不好吧,不好看,您还偷看!”
三爷又好气又好笑:“我这不是赶上了,不好打扰了你们的兴致,怎么是偷看呢?不过,你怎么会跳的?”
小乔笑吟吟走过来,伸手抱住他的腰,一脸骄傲道:“我看了书上的舞蹈图,还有李群玉的诗,就自己琢磨出来的,怎么样?我这绿腰舞跳得还可以吧?”
三爷露出笑脸:“不错,不简单,就是……”
小乔冷哼一声:“就是什么?快说!”手指头掐了掐他的腰。
那地方有块痒痒肉,三爷被她掐得笑了起来,急忙抓住她的手,笑道:“就是动作还有点生硬,不过,没人教你,这绿腰舞跳得这么好,已是很不简单了!”
小乔狡黠一笑:“三爷,我有一个想法,你看行不行?”
三爷一愣,笑道:“快说,你有什么想法?”
小乔一挥手,乐声响起。
小乔随即右手攥住三爷的左手,跳起了舞蹈。
三爷被她拉住,被动跳了几个动作,便知道是蒙古族人的安代舞,不由得与她跳了起来。
两人脸上是开心的笑容,动作倒也协调一致。
“五姨奶奶真有办法。”赵立武察言观色,见此,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彩云道,“三爷这两天都不高兴,到了这里,才有了个笑脸。”
彩云看着前面不停跳跃的两人,开心笑了。
三爷跳了十几个动作,便忽然停下来,有些气喘吁吁了。
“三爷,你别生气了,要注意保重身子!”小乔上前又抱住他的腰,紧紧依偎,她知道,三爷这几天因药材被盗之事吃不好睡不好,身心疲惫。
“三爷。”小乔慢慢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只要你开心就好,过去的事不能再纠结于心,那么多事需要你处理,要保重身子才是。”
相依相偎。
三爷总是思虑很多,只有很少的时候能够开怀一笑,此时他又恢复成往常那副严肃的模样,淡淡道:“小乔,如果有一个人非处罚不可,你要怎么办?”
小乔笑了笑:“那就罚吧。”
三爷一愣,低头看向她:“可他是蒙冤受屈呢?”
小乔又笑了笑:“那就不罚吧。”
三爷追问:“若他受了冤屈,却非罚不可呢?”
小乔断然道:“既罚也不罚。”
三爷闻言,觉得她是在糊弄他了:“这叫什么话?”
“面上照罚不误,私底下多照顾,多补偿就是了。”小乔道,“三爷也可以给他安排个闲职,暗地里多给些补偿。”
三爷先是一楞,继而哈哈一笑:“就你鬼机灵,这是违背咱赵家店规的,犯过大错的人不得再提拔任用。”
“我当然知道这店规,也知道您话里的那个‘他’是谁。”小乔却道。
三爷笑容一止。
半晌沉默之后,小乔先行开口:“朱掌柜,是个忠诚的人,可三爷您到底还是没辞退他,改辞退为远派,给了他一个面子,也是给了他一个活路,您没有做错。”
三爷面色阴沉盯着她,过了许久,才淡淡一笑:“你说得对。”
他搂着小乔,夕阳西下,抬头看着天际多彩晚霞。
“朱尙谦是没有盗取药材,可他无能,运送这么重要的药材,他不能预先安排妥当,而且情况有异时,不能及时发现应变。”三爷缓缓道,“有时候一个无能的好人,却只会坏事。但若将他辞退,他一个厚道之人,蒙冤受屈,恐怕面子上无法过得去,甚至会抑郁而死。我把他远派,不过是看在二奶奶面子上,给他一个活路,让他自求多福罢啦,只是没想到他身体竟然那么差!”
略微迟疑之后,他低声问:“小乔,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无情之人。”
“会。”
三爷的面色瞬时沉了下来。
一双手缓缓从他身后伸出,环抱了他的腰。
“但那又怎样?”小乔将脸靠在他的背上,“三爷,您总想做完人,可世上哪有完人呢?处罚谁,谁都会恨你怨你。让他们恨就恨,怨就怨吧,你大公无私,问心无愧!”
三爷慢慢笑了起来:“说得好,大公无私,问心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