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说得好:人恶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
一年来的期盼,一夜的苦等,翠珠灰溜溜离开勤善院。
她出了院门,太阳下依然觉得天地一片灰暗。
翠珠低头快走,似乎觉得四周都是嘲笑的目光袭来,双腿如同灌了铅,又沉又重。
那单体仙桃南极仙翁雕像可是父亲花了十亩好地的价钱才有幸得到的,自己却让他失望了。
路过花园时,见两个仆女在花园里且歌且舞。
一个仆女将裙摆向上一扬,作飘飘欲仙状,全不知在外人眼中,动作僵硬呆板得像只鸭子,略显得意问:“怎么样,我像朝仙女吗?”
另一个仆女打趣道:“像啊,就差仙女裙了,你去求如意院的小乔姑娘帮你做一条吧。”
翠珠原本没将这两仆女的作态放在心上,等回到牡丹院,小婉迎上来,语气同情低声:“翠珠姐姐,我打听清楚了,听说昨夜是三奶奶扮作朝仙女,半路上留住了三爷,才害得你空等一夜!”
翠珠一愣,想起锦被中苦等绝望的一夜苦楚,想起了花园中的两个仆女,目光中恨意满满,心里抖颤片刻,与小婉耳语:“我们快去提醒一下大姨奶奶,老太太明天从农庄回来了,我有办法让三奶奶在老太太面前丢尽脸面!”
“好!”她们疾步进了牡丹院正堂。
大姨奶奶听完翠珠的想法,赞同道:“好!如果这次谋划成功,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快去好好准备。”
隔日,花园中,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一位精神矍铄、手握佛珠的老妇人走在前头,三奶奶恭顺搀扶,其余奶奶们恭敬跟随。
这老妇人正是赵李氏,赵家的老太太。
老太太拍了拍三奶奶的手,温和道:“三爷得了‘痄腮’,你不送信让我知道,你又要管理事务,又要照顾他,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三奶奶一脸平静:“这都是媳儿媳应该做的。”
两人闲话家常,却不料大姨奶奶周丽花忽然插进来一句话:“老太太只知三奶奶贤惠能干,却不知她还多才多艺,能歌善舞。您不在的这段日子,连仆女们都效仿三奶奶的一言一行,以盼得到爷们的欢心!”
小乔闻言一愣,不由地死死盯着对方,这话里话外意有所指,难不成她又要作怪?
老太太自然也如寻常人家的婆婆那般,喜欢端庄贤惠儿媳,如果再多才多艺,那就更好了,当即笑道:“别的不说,三奶奶端庄贤惠,处事周全公正,你们若能有她的三分,我也就满意了。”
“老太太,儿媳可担不起您这样的夸赞……”三奶奶忙恭谦道。
“你不必过谦。”老太太笑吟吟打断她,“其实大家都看在眼里的,咱赵家大院人多事多,事情繁杂,全靠你用心打理。三爷能专心打理生意,大院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人也上下和睦,这都是你的功劳,你掌管大院,我是一万个放心!”
没想到三奶奶得到老太太如此赞赏,周丽花妒意骤起,心有不甘,忙又插话:“老太太,送给你的南极仙翁玉雕,您可喜欢?”
老太太有幸得到仙桃单体的南极仙翁玉雕,自然是欣慰异常,也不会忘记献礼人,立时问:“那位献礼的丫头呢?”
“翠珠。”周丽花侧身一让。
翠珠忙快行几步,走到老太太面前恭礼:“老太太!”
老太太上下打量她一番,因她长得端庄俊俏,与大姨奶奶相貌颇有几分相似,故而在外貌上能入得老太太的眼,兼之南极仙翁玉雕之故,就又多添了一分喜爱,老太太点点头,微笑道:“能寻到单体仙桃南极仙翁玉雕,说明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来,到我身边来。”
“是,老太太。”翠珠心中暗喜,忙上前搀扶老太太的另外一条胳膊。
秀娥一看,心里大为不爽:“她竟然受到老太太如此好的评价,竟然大言不惭搀扶老太太,三奶奶在,连我这个贴身丫鬟都靠后……”
走到岔路口,翠珠装作无意似的引着老太太走向左边,“老太太,前面就是牡丹亭,亭前的牡丹花儿都开了,不如过去看看。”
听在耳里,将她的一言一行琢磨在心里,小乔愈发觉得不对劲。
总觉得周丽花和翠珠主仆二人的今日言行都显得太过刻意……
“啊!”
“咚!”
突然之间前面响起一声惨叫,小乔抬头望去,竟见一名仆女从前面不远处的牡丹亭上落下。
牡丹亭是花园假山上的一个凉亭。
“小婉!”几乎是同时,周丽花大喊一声,“快去看看!”
“是!”小婉迅速走了过去,小乔见此,心里一惊,跟着快速小跑了过去。
小乔率先来到假山前,只见一名仆女口吐鲜血瘫在地上,小乔上前手指一触鼻孔,没了气息,她不由地倒退两步。
此时有两名仆女还在亭上探头探脑,低语中夹杂着“三奶奶扮装朝仙女……”之类的话。
小乔盯着仆女的尸体,闻言心里陡惊。
不远处,已经传来老太太的大丫鬟秀娥姑娘的呵斥:“快!都过去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小婉一把推开抱住自己的彩云,冷笑道:“你拦着我干嘛,快放手!”
片刻后,大家来到假山下。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具尸体,尸体脸上盖着一块手帕。
老太太脸色陡变,问:“这究竟出了什么事?”
小乔镇定回道:“老太太,这姑娘从高处摔下来,摔死了,面容难看,我用手帕盖上了。”
秀娥抬头看见牡丹亭上的两名仆女,厉声喊道:“你们两个下来!”
两名仆女脸上淡淡惧色,被逼问下,一人声音颤颤:“我们三人抽空来花园看牡丹,刚才在牡丹亭上闹着玩,谁知她脚下踩空摔下来,才……”
老太太气怒:“这是一条人命,一句简单的闹着玩三个字,就完事啦?来人,送她们去护院!”
翠珠忙向两名仆女偷偷使了个眼色,道:“老太太说的是,你们三人既然都在亭上,就该知道怎么回事,还不从实招来,否则,受了皮肉之苦后,再送去官府问罪!”
一名仆女会意,急忙道:“最近院里不少人喜欢扮演……仙……”
小乔急忙接话道:“回老太太的话,刚才这姑娘可能是在扮演戏中的秦淮名妓李香君,不慎从牡丹亭上坠落,至于为何要扮演李香君,听说是因为大姨奶奶扮演的李香君越发美丽动人,仆女们纷纷效仿!”
老太太闻言看向周丽花:“香君醉酒,怎么,大姨奶奶,你…还在唱戏吗?”
周丽花立刻怒斥:“大胆奴婢,你胡说八道,我何时让仆女们看我唱戏?”
小乔镇定自若:“大姨奶奶当然不会言传仆女,只需身教便可,牡丹院内,近期琴声不断,昆山腔一出接着一出,今儿是西厢记,明儿牡丹亭。听说,大姨奶奶的香君醉酒,不但唱得动听,而且身段扮相更是轻盈翩翩,深受三爷喜爱!牡丹院的姑娘们自然会心中生羡,效仿大姨奶奶了,以期获得三爷的喜欢,其他院里的姑娘也会请教她们,这也是人之常情,彩云,你说是不是?”
彩云顿然醒过神来,连忙应道:“是!是!是!老太太,昨天我还瞧见有人扮演崔莺莺呢!”
小乔叹了口气,随即接话道:“大姨奶奶别怪小乔多嘴,李香君毕竟是歌妓,您还是唱西厢记的好!”
老太太脸上已怒色浓浓,怒盯着周丽花一言不发。
周丽花心中恐惧,身子微微发抖,一时竟无言以对。
翠珠恼怒万分:“扮装什么李香君,明明是扮装什么……朝仙女!分明是从如意院传出来的,小乔姑娘,你可不要随便欺骗老太太!”
小乔故作一脸惊疑:“三奶奶从不唱戏,就谈不上扮演香君醉酒,更谈不上扮演什么朝仙女,你胡说八道!牡丹院里经常唱大戏,人人听得见!”她故意把“扮演”二字咬重,而不是“扮装”。
老太太不耐烦挥了挥手,怒声道:“好了,都别吵了!三奶奶,这扮演风气,究竟因何而起?!”
三奶奶一脸愧色开口:“老太太,儿媳……”
小乔微微一笑,自信道:“老太太,小乔证明给大家看!”
翠珠冷笑一声,问:“你有什么证据?”
小乔走到尸体前,蹲下身子,伸手揭开了手帕。
众人看了过去,尸体的面部鲜血中明显混了油彩,狰狞可怕。
翠珠大惊失色,脱口道:“怎么会是这样?!”
周丽花猛然看向翠珠,翠珠低下头去,不敢看她的脸色。
老太太瞪了周丽花一眼,转头看向三奶奶:“三奶奶,这儿交给你处理吧,我走了。”
老太太一脸怒色,转身离去。
周丽花恨得咬牙切齿,看向三奶奶,一脸狞笑:“三奶奶,你可真是养了一条好狗啊!哼!我们走!”言罢,转身离去,翠珠和小婉急忙跟上去。
牡丹亭假山前只剩下如意院的人,佳蕙拍了拍胸口,惊疑问:“小乔,刚才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小乔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低声道:“近日,大院里不少人扮装仙女玩耍,今日陪着老太太来花园,偏偏发生这坠亭的事,我便觉得事情蹊跷,便让彩云拦着小婉,我先一步赶到,发现这姑娘已身亡,我听牡丹亭上两个姑娘提到三奶奶,小婉又如此想抢先,让人不得不怀疑是大姨奶奶暗中设计陷害!“
佳蕙恍然大悟:“所以,你才把大姨奶奶拖下水?可这姑娘脸上的油彩,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