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最怕虚假迎合,不能敷衍,人心不能玩弄。
先生刚刚离去,药开始熬了起来。
李家才见武管家急忙过来,面色阴晴不定,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爷,都是奴才的疏忽。”武管家一脸愧疚道,“奴才也是刚刚才查清,三少夫人只是表面上送晴儿回家,马车刚出村,转头换了小轿,送进了镇上暗娼馆。”
李家才面沉如水,几乎将椅子扶手给拍断,忽然耳边传来一声惊呼:“三少爷,三少爷,不好了!晴儿割腕自尽了!”
先生出门不久,又被人请了回来,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又动用了一根百年人参,才勉强将晴儿的一口气给接了回来。
“我已经尽力了。”先生抹了抹额上的汗,“但只是吊着一口气,要有什么话,尽早跟她说吧。”
李家才沉默半晌,才点点头。
房门在身后关上,李家才慢慢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的晴儿。
她曾经俊俏甜甜的脸上,满是新旧伤疤,身上也是伤痕累累。
罪魁祸首,还是佳蕙。
“三少爷”晴儿用尽力气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呜咽道,“别看奴婢,奴婢这样脏的人,会脏了您的眼。”
李家才心中一痛:“不,你不脏!”
“三少爷……”晴儿又唤了他一声,又温柔又哀伤,“每次叫您三少爷,您都会微笑点头,直视我一眼。起初,奴婢也开始有了妄想,直到后来的一天,您的友人钱管事说了一句‘这丫头的眼睛和小乔姑娘一样明亮好看’,奴婢一下明白了,您想看的,只是我的眼睛,是不是?”
李家才一愣,目光里的愧色渐骤浓。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对晴儿总是与别人不同,不是因为她的容貌俊俏,仅仅只是因为她的眼睛。
那眼睛可以说是与小乔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神。
“一直以来,大家都以为晴儿是三少爷的人,可他们都错了。”她目光里满是卑微,声音透着祈求,“三少爷心里只装着一个人,眼里从未有过别人。现在,晴儿只有一个心愿,你可不可以,握住我的手…看着我…叫我一声。”
“晴儿。”李家才唤了一声,握住她苍白瘦小的手。
直至那只手在他手中慢慢没了温度。
“李家才”房门打开了,得了信的佳蕙匆匆结束了在胡杨镇上的逛街购物,从外头赶了回来,目光一转,投在帐内的晴儿身上,怒声道,“这个贱婢怎么……”
“回来了。”李家才的声音极冷,“休书在桌上,拿着走人吧!”
佳蕙闻言惊恐十分,走到桌子旁,只见上头摆着一封书信。
信封上白纸黑字,写着:休书。
佳蕙头一抬,对李家才苦笑:“李家才,你在跟我开什么玩笑?”
“你口是心非,心狠毒辣,竟将晴儿卖去暗娼馆!”李家才盯着她怒骂道,“她已经自尽了!”
佳蕙陡然色变:“你怎么找到她的?谁告诉你的?”
“你真是卑鄙无耻!”李家才更加气怒骂道。
更让李家才心寒的是,佳蕙竟然笑了起来:“你要为了一个贱婢,不但辱骂我,还要休掉我这个结发妻子?”
一条人命在她眼里,竟与草芥无异。
她竟然还能笑得出来,脸上毫无愧疚之色。
李家才心中凉透,沉声道:“七出之条,淫妇、妒妇、多言,你连犯三条,我不能容忍,马上收拾东西,滚出府!”
佳蕙了解他是什么人,可不是和她开玩笑,刚才骂她的话已经说明,否则,他不会骂出那样的脏话。
她急忙给身旁的柳儿使了个眼色,柳儿悄悄的退出门去。
佳蕙忽然拿起那封休书。
哧啦,哧啦……
“你要休妻,可以,除非我死了!”她一脸恨恨,一松手,满手休书碎片撒落。
“你明明不想死,不敢死!却又整天将死挂在嘴边。”李家才愈发看不起她,“你就是个毒妇,李府容不得你!”
佳蕙一听,嗤了一声。
李家才皱眉:“你笑什么?”
“你说为什么,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再者说,主人不高兴,奴婢被罚,没有为什么。”佳蕙不屑道。
拢了拢耳边鬓发,佳蕙不后悔害死晴儿,主人卖奴婢,何错之有?反倒觉得李家才小题大做,但谁叫他是一家之主呢。佳蕙只得放柔些语气,安抚他道:“更何况,晴儿谋害少爷,落得这个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反而往一个死人身上泼脏水,真是无耻!”李家才冷声道。
“好呀,你不信你的结发妻,反而去信一个贱奴婢!”佳蕙啧啧两声,“还说你们两个没有私情,呸!那个贱女人,落到暗娼馆正合适,死得这么早,还算便宜了她!”
李家才一阵心痛,忍不住闭上眼睛。
“住口!”他实在是不想再看到这女人的嘴脸,听见这女人的声音,“快滚!待会我重写休书,派人给你送去。”
佳蕙沉默片刻,一脸怒色:“难道你……真要休了我?”
李家才断然道:“你马上给我滚!别等我撵你,自找难堪!”
“你……怎能如此无情!”佳蕙一咬牙,“不,我不走,我是李府的少夫人,我哪儿都不去!”
李家才碰都不想碰她一下,朝门外喊了一声,立刻进来两个身材粗壮的家丁,李家才一声令下,两位家丁一左一右,抓住佳蕙:“三少夫人,得罪了!”
“从现在起,她就不再是三少夫人。”李家才怒声宣布道,“赶她走!”
“李家才,你疯了,你真的疯了!”佳蕙挣扎起来,“我不走!我死也不会离开!放手!放手!”
佳蕙如同疯了一样,尖尖指甲往两位家丁脸上挖去,一个家丁猝不及防,脸上被她挖出了一道血痕。家丁登时恼羞成怒,想着她反正已经不是少夫人了,手上立刻加大了些力气,疼得佳蕙大呼小叫。
“住手!”
老夫人扶着柳儿的手走了进来,见了这幅场面,登时气得发抖:“家才,你究竟要干什么?”
“娘!”佳蕙挣脱,扑到她怀里,哭道,“家才因为晴儿要休了我!”
“娘,晴儿死了。”李家才冷冷道,“被这女人送进暗娼馆,受尽折磨自杀了。”
“家才!晴儿只是个婢女。”老夫人气恼万分,“况且你是李府的三少爷,因为一个婢女就要休妻,外人如何看你,又如何看咱李府?”
爹在外做官,府里和族里一切事务交给李家才管理,所以说他至少是半个当家人。
晴儿固然可怜,可老夫人更看重儿子的脸面和李府的名声,尤其是李府是书香门第,这休妻一事可大可小,若真为了一个婢女而休掉结发妻,一旦传扬出去,必定被人说三道四,坏了名声。
一个书香门第之家,高低也是官宦之家,名声还是非常要紧的,否则,恐怕还会影响做官的爹。
李家才明明清楚这点,却还是摇摇头:“家风不正,何以为人?来人,扶老夫人回去休息!”
佳蕙与老夫人顿时傻了眼。
这个家的事如今可是他李家才说了算,做得了主。
老夫人是佳蕙让人搬来的救兵,原本以为李家才这个大孝子,无论心里头多么不情愿,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终究会放她一马。
先前不就这样吗?只要老夫人开了口,什么事他就得容忍她。
可为什么这一次不灵了?
“不!不要!”佳蕙顿时惊恐万分喊道,“娘你别走,娘…你救救我,救救我!”
老夫人自是站在她这边的,奈何李家才再也无法容许自己再错下去,在他看来,若不是自己先前一次次太过容忍,晴儿就不会落得那样的悲惨下场……
为了让同样的悲剧不再上演,长痛不如短痛,他必须将这个歹毒的女人休了!
“哇!”一个小孩子的哭声响起。
原来是奶妈领着李和安来了。
见自己的母亲被人欺负了,小和安忍不住瘪瘪嘴,哭了起来。
佳蕙如见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的到他身旁,伸手将他抱进怀里,母子两个一同朝李家才哭道:“和安不能离开娘,他需要我啊,李家才,我的三少爷,别赶我走!”
李家才厌恶道:“有你这样的母亲言传身教,对他的成长才是大大不利,来人!把小少爷抱走!”
奶妈只好过来,将最后一根稻草,从佳蕙手中给夺走了。
孩子哭闹声渐渐消失。
佳蕙忍不住伏地大哭。
李家才却大笑一声:“韩佳蕙,你是不是觉得特委屈,你残忍地夺走了一条无辜性命,你让白发人送黑发人,晴儿的父母会有多么伤心,你知道吗?你也是读过书的人,却是非不分,黑白不明,黑了心肠,害人至死!”
由此看来,李家才把自己看成了一个蛇蝎毒妇,今儿是铁了心要休妻,可是佳蕙怎能容忍自己落到这样一副田地。
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她忽然抬头道:“李家才,我说过,就算我走,也是从李府抬出去!”
说完,她忽然一头朝墙上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