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喊痛,不一定没感觉,不说话,不一定没心声,不落泪,不一定没伤痕。
郭元吉随手点燃桌上一只铜制烛台,幽幽烛火照亮他的手,照亮他俊美的脸,照亮他手中提着的食盒。
揭开食盒,最上层是白菜炖肉,第二层是清炒土豆丝,第三层是稠米粥,第四层是两个雪白馒头。
“你被关了一整天,什么都没吃吧?”郭元吉关切道,拿起一个馒头递过去。
小乔别过脸,不理不睬。
郭元吉禁不住怒道,声音里透着嘲讽:“被那无情之人抛弃,你就作践自己,小乔,你就这点出息!”
无情之人四个字就像一根针,扎得小乔心剧痛,跳了起来,她看向郭元吉,一脸怒色:“你说的什么话!”
“不爱听,是吧。”郭元吉冷声道,“我还偏要说,你一次次拒绝李家才,不过是表面的矜持,实际上喜欢人家要死,对吧?!”
“胡说!”
“可结果呢,他是官宦人家的少爷,又相貌堂堂又能干,从小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偏偏你,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所以,你越是矜持,他越是喜欢你!可那又如何?”郭元吉嗤笑道,“最后他还不是娶了别人,什么真情誓言,不过都是骗女人的鬼话!”
“够了!”小乔忍不住捂住耳朵,“我不听!不听!”
郭元吉却怒怒的将她的双手扯下来,嘴唇贴在她耳畔,狠声道:“小乔,你一向心高气傲,自以为是,现在是不是很心痛,很难过!我告诉你,上天往往就是这样戏弄人,没有公平可言,不管你们如何互相喜欢,可你身陷这大院是非之地,注定不能嫁给李家才,再无可能了!”
“闭嘴!”小乔挣开他的手,手高高扬起。
“你要打我吗?”郭元吉也不躲,只是静静看着她,气怒道,“生生拆散你们的是三爷,主动放弃的是李家才,而我呢,我一直处处保护你,生怕你受到一点伤害,你却要这样待我?”
小乔楞楞看着他。
“我是你的义兄,你的保护者,除了我,包括你爹,没人这么关心你。”郭元吉握着她的手,声音变得温柔,甚至透着心痛,“这巴掌,你真要打下来吗?”
巴掌最终没有落下,落下的……只有她的泪水。
“好了,好了。”郭元吉拥她入怀,安慰道,“小乔,不要为了无情抛弃你的人伤心哭泣,不值得!这样也只会让别人笑话你,根本无济于事。”
“可是……”小乔在他怀中哽咽道,“我难受,我真的很难受……”
“这些不过是一时的。”郭元吉抚摸着她的头发,劝慰道,“小乔,你有一个可爱的脸,又有一颗正义善良的心。这样的你,容易让人误会,还会伤害自己,你真的是太傻了……”
小乔良久才停下哭泣,夜色已深,屋内响起小乔肚子咕噜响的声音。
郭元吉不再开导她,而是亲自端起米粥,一勺一勺喂给她吃,小乔吃了几口,脸色平静,忽然道:“元吉哥,你真好。”
“知道就好。”郭元吉开心笑了。
小乔点点头,轻声道:“元吉哥,我还从来没有问过你,你是怎么来到这大院的?”
郭元吉一时怔住。
他片刻后淡淡道:“唉,多年前的事,我都忘得差不多了。”
“是吗……”小乔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
吃过饭后,小乔将身子往床上就势一躺,喃喃道:“我想睡一会。”
“睡吧。”郭元吉拉好床围帐,“睡醒一觉就好啦。”
小乔嗯了一声,慢慢闭上眼睛。
她在护院里不但没吃好,似乎也没睡好,又伤心了半天,累坏了。
黑暗中,郭元吉没走,打着扇子坐在床边,听着小乔鼾声四起,喃喃道:“我没忘,我怎会忘了呢,我如何成了‘无根’之人,我至死也忘不了……”
“爹!”八岁的郭元吉哭求道,“别丢下我!”
看不到尽头的路上,是同样看不见尽头的难民。
难民也同样是看不到能活下去的希望,有的还能走路,有的跌倒在路边,再也起不来了。
经过的地方,看不见半点绿色,连埋在土里的草根都被人挖出来吃了。
饿到最后,人就变成了畜生,几个难民摇摇晃晃朝郭元吉走来,干瘪的嘴巴溢出粘稠的口水,就仿佛他们眼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待宰的小羊羔。
就在郭元吉惊恐万分时,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忽然冲过来,拉起他就跑。
“你……你怎么又把他带回来了!”一个同样骨瘦如柴的男人叹道,“我们自己都活不了,还顾得上他吗?”
一路上,男人又偷偷丢弃他三次,但每一次都被女人重新找了回来。
男人最后自己撇下他们走了,女人拉着他一路跌跌撞撞,来到了奉天府地,却不幸染上了疫病,临终之时,握着他的手道:“我死了以后,你去找你的亲爹。”
郭元吉愣了楞:“亲爹?”
“我也不是你亲娘。”女人咳了两声,“当年赵家老爷赵诗鉴被人追杀,藏身于我们蛤蟆沟村一户农家,与那户人家的女儿生了你……孩子,你不是个普通人,你是豪门大户赵家的少爷呀!”
郭元吉吃惊的说不出话来。
“可怜你亲娘命苦,赵老爷走后,没派人来寻过她,她恨赵老爷,她一个女人,带个孩子如何活下去,为了再嫁,她只好将你送给了我,我无儿无女,只想把你当做亲生儿子养,可没想到遇到连年灾荒。”女人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串刻字的沉香木手串,抖着手,将手串快速藏进郭元吉怀里,“孩子,带着这个,去找你亲生父亲……”
话未说完,手便垂落下去。
“娘!”郭元吉推了推她,她一动不动,无论郭元吉怎么哭,怎么呼喊,她都再也没睁开眼。
养母的尸体被饥饿到极点的难民无情夺去吃了。
年幼的郭元吉拼命逃走,终于跨入了奉天府城门,乞讨为生。
城门好入,可难找活路。
却不料,遇见一个身穿光鲜锦绸的老爷。
他却是赵家老爷赵诗鉴的仇人武一雄。
武一雄认得那个刻着“鉴”字的沉香木手串,便发现了仇人赵老爷丢失的儿子。
他为了报复赵老爷,竟将这八岁的孩子手起刀落净了身,郭元吉便变成了一个阉人。
武一雄得意地哈哈大笑,然后,他故意让郭元吉去拦赵诗鉴的马车,被赵诗鉴救下,进了赵家大院当奴仆。
因为他没了命根子,长得俊,又机灵,便当了他的同父异母弟弟的陪伴,伺候六少爷赵书平。
郭元吉不仅失去了自己的命根子,还失去了那串沉香木手串,没了这信物,他没法跟赵老爷赵诗鉴道出自己的真实身份,话又说回来……即便他手里还有那个手串,赵诗鉴又会认一个阉人做儿子吗?
他只能以一个奴仆的身份,静静伺候弟弟六少爷,整天羡慕嫉妒的看着赵诗鉴与小儿子赵书平逗乐,教儿子读书写字。
“我不要写了!”年仅四岁的赵书平淘气的将笔一丢,“爹爹,我想骑马!”
说完,他跑到郭元吉身前,指着他道:“快趴下,我要骑马!”
郭元吉楞了一下,身后的家丁不由分说的将他按在地上:“六少爷要骑马,你没听见,快趴下!”
凭什么?他是赵家的少爷,难道我不是吗?郭元吉心中总是一股怒意,可不敢反抗,只觉得背上一沉,被人骑在了背上。
六少爷又笑又叫:“爹爹,你看,我在骑马,驾!驾!跑快点儿,快啊!快啊!”
赵诗鉴关爱道:“书平,小心点儿,别摔了!”
郭元吉咬牙在地上爬着,深深垂下了头,免得被他们瞧见自己脸上的痛苦与恨意。
身为赵诗鉴最喜欢的小儿子,六少爷赵书平活得自由自在,无所顾忌,他终日将郭元吉当马骑,习惯了他的沉默顺从。
有一次六少爷太过于得意忘形,摔了下来。
“你们是怎么照顾六少爷的,一群废物!”大奶奶大发脾气,指着地上跪着的奴仆道,“每人各打二十板子!”
郭元吉也在其中。
板子落在身上,惨叫声此起彼伏,他却握紧了拳头,一声不吭受着。
到了夜里,郭元吉一瘸一拐的走入赵书平的房间,目光恨恨盯着床上熟睡的六少爷良久,然后,狰狞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