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你的人,不用多说;不懂你的,百口莫辩。
当日晚饭后,三爷竟然不坐坐轿,溜达消食,故作无意来到了玫瑰院门口。
赵力武的眼珠子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盯着他的双脚来来去去,却一直徘徊在院门口,不曾踏进院门。
忽见彩云从院门旁小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木盘,抬头一见三爷在门口,一言不发,忙行了个礼要走。
三爷不说话,赵力武一愣,看了三爷一下眼神,立时呵斥道:“你懂不懂规矩,看见三爷来了,还不请五姨奶奶相迎。”
彩云恭恭敬敬断然道:“五姨奶奶说,三爷事务繁忙,定会过门不入,她就不耽误三爷了。”
三爷一时有些犹豫,如今受她激将,反而脸色一沉:“她又自作聪明,我走累了,进去喝口茶,歇歇脚。”
说完,再不犹豫,抬脚进了院门。
背后,彩云微不可查勾了勾唇角,耳畔冷不丁响起赵力武的低低声音:“五姨奶奶又算计三爷了。”
彩云忙收敛起脸上那一抹笑,状似无辜道:“瞧赵护卫说的,五姨奶奶可是实话实说!”
“装,你接着装。”赵力武啧啧两声,“不过我可告诉你,三爷心里像是还窝着火呢,刚才就是犹豫不进院,小心点!”
彩云一愣,瞬时一脸担忧。
卧房们一开一关,将护卫仆女关在门外。
“小乔。”三爷望着迎面走来的那人,“你怎么还是那身打扮?”
小乔身上仍旧是白天那身卖花女的衣裳,蓝衣、白裤、兰鞋,左臂挎篮,右手执一支玫瑰花,流露出雅致超脱的气质。
小乔将玫瑰花放在自己脸旁,在三爷蹙眉之际,忽然身子一扭,声音娇柔:“小婉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人,心里只有三爷,看您整日陪五姨奶奶,一到晚上,心中实在煎熬,一时糊涂,才对她起了恶意,哪怕小婉有万个不好,也都是因为爱您呀!”
那神情,那语气动作,竟与小婉大同小异!
三爷正目瞪口呆,小乔忽又一个转身,玫瑰花放在嘴边轻嗅,举止间也没了先前的矫揉造作,如同一位文雅大小姐。
她俨然是四奶奶的模样道:“当弟媳的说句公道话,五姨奶奶与李大掌柜本是熟人,两人在花园里碰见说说话,自是光明正大的。”她神色温柔,竟连声音也变得与对方七分相似,“我当弟媳的好意,多说一句话,她毕竟年轻任性,偶有行差踏错,也是人之常情,就算真有私情,也都是过去的事啦。”
“小乔,你这是……”三爷惊疑看着她。
小乔将花篮放下,然后回到三爷身旁,随她一步步走来,她从四奶奶变成了二奶奶,端庄大方道:“三爷,您宠着五姨奶奶,引发奶奶们妒忌,招致风言风语,也是在所难免。您放心,我已开始彻查此事,对散播谣言之人重罚,不让五姨奶奶受委屈。”
三爷忍不住将她一把拉过来,盯她良久,目光疑惑不定。
“你对她们倒是摸得清。”他缓缓道,“听你刚才所言,就像你亲耳听见她们说的似的。”
他疑心小乔有眼线,甚至收买了自己身边的人。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小乔若真有自己的眼线,那自己就不会撞见她在花园里私会李家才那一幕了,至于流言,也恐怕是有人故意为之,可她的敌人也只会是自己身边的女人。
小乔得意一笑,上前拉着他的手,淡淡道:“这没什么,毕竟女人最了解女人。”
三爷心里赞同这句话,面上却平静如水:“你知道别人背后是怎么议论你的,还敢和李家才在花园畅谈?”
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小乔精神一振,晓得今晚有戏。
他这么多天不来玫瑰院,对流言故作听而不闻,说明他真的在意这件事,他既使相信李家才,但毕竟是男女之情,不敢完全确定无任何问题,又事关他的脸面,所以不会无凭无据就会问责,只有躲避她,静观其变
但这事小乔当然也不能主动提,一提,他定然会如同抓住由头似的不放,要小乔给他道歉,给他一个大大台阶下,只有设法引动,让他自己主动提起,方能得一个化解心结的机会。
“我碰见了他,敢或不敢,走或不走,又有什么区别呢?”小乔眨眨眼,不以为然道,“若我故意躲避,掉头便走,那有人更有说辞,哎呦,那个五姨奶奶啊,一见到李大掌柜转身便走,看来两人之间真有事,故意躲着别人,做贼心虚了!”
三爷笑了起来,一脸疑云瞬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倘若她真的满不在乎,就不会在庙会上出现,就不会穿上这身衣裳,对他说什么:“送给心爱的人,还是玫瑰花好,表示您喜欢人家!”
“三爷,流言猛于虎。”她真切道,“小乔希望,您在疼我的同时,对我多些信任。否则,我还能相信谁,又如何在大院里过得安稳!”
其实三爷早已气消了大半。
毕竟,他对流言不那么相信,他更气的是她对流言的置若罔闻,依然不避讳与李家才的私下见面,尤其是对自己的不理不睬。
如今见她这样在乎自己,一切流言就成了谎言,便心满意足了,如同一头恶狼,双眼一眯,一根指头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似笑非笑道:“鬼丫头,妻妾之中,属你心眼最多……”
小乔也开心笑了起来,晃着手中的玫瑰花:“露蕊濯菊裳,风香度兰牖。采之赠佳人,不用持琼玖。郎君买一支送给小乔吧,一支足矣!”
三奶奶曾教她读书认字,真真提高了她心智和形象,如今,她也特别喜欢看书,有些诗词,熟记于心,张口就来。
“不买。”三爷笑道,“我已有了最好的一朵玫瑰花,花的名字叫做王小乔!”
久别胜新婚,一夜温柔至天明。
小乔重得三爷宠爱的消息迅速传遍大院,没想到,当中最为恼怒的反而是四奶奶。
四奶奶心里恼怒的当然是小乔,小乔不但得到了老太太的喜欢和信任,而且又重新得到三爷的信任,重新协助二奶奶管理家务,与自己平分秋色,恐怕对自己的威胁将会越来越大了。
“小乔那贱人又死灰复燃,那彩云贱婢也一时无法再下手除掉,后悔当初心软,留下了这个祸患!”四奶奶咬牙切齿道。
“四奶奶别生气,当务之急,还是先做好庙会设摊卖旧东西和抚恤马帮佣人家人一事。”玲儿在一旁劝慰道。
因浑河古桥庙会设立开市,庙会日期为七天。
赶完庙会回来,四奶奶在老太太面前建议,把大院里的旧衣服、旧家具、旧物件等无用的东西拿出来去庙会上去卖。
二奶奶随即提出,将所得钱财全部用于增加对昭乌达盟马帮死难者的家属抚恤金,也算是废物利用,也为赵家儿孙积德行善了,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老太太十分赞同,让四奶奶全权负责此事。
“你说得对,目光要放长远。她小乔年轻貌美,可是,以色侍人不长久,我挣得好名声可是长远的事,得到的是人心。”四奶奶看了眼熟睡的儿子,目光变得亲切,“不仅为了我自己,也更为儿子积些德,才能图以后……”
既然是老太太同意的事,各院的奶奶们又乐意拿出无用的旧东西,既然无用,何不除去,况且可以借口换一下一些旧物件。
小乔得到这个消息,心里沉思片刻,便喜上眉梢,真是机会难得!
不出一日,大院里清理出来的旧东西堆积如山,很快被搬到庙会摊位上去卖。
赵家大院的东西,便宜又好,售卖的当天便卖了不少,到账颇丰。
老太太听说后很高兴,兴致蛮高,隔日又来赶庙会。
“老太太。”四奶奶搀扶着老太太,笑道,“这两天来,就卖去了大半的旧物,得银二千三百多两……”
老太太笑着点头:“好,真不错!”
二奶奶也笑:“老太太,我让四奶奶拿出个具体办法,以后也好管理旧物。”
四奶奶闻言,瞧了二奶奶一眼,心里一恨,老狐狸,我费尽心思做的事,好处却被她抢先夺去。
她嫣然一笑,故意引开话题:“老太太您瞧,前头摊位就是我们赵家的摊位,一起去瞧瞧吧。”
老太太原本笑容满面,却在看见赵家的摊位时凝住了。
身旁的秀娥姑娘见老太太脸色有变,便顺着目光上前一看,惊讶道:“老太太,这是吉祥院丢失的东西呀!”
她马上翻捡起来,不一会就翻捡出几样东西:“您瞧,这个铜香炉,这个锦团扇,还有这个象牙梳子……不都是咱吉祥院的东西吗!好端端的丢失了,如今竟然在庙会上出现了!”
“啊呀!”人群中,彩云忽然挤出来,大呼小叫,“五姨奶奶,这不是您丢失的银耳环吗?”
奶奶们本是看热闹,听她这样一说,也纷纷上前,结果你一个,我一个,竟也翻出了不少丢失物。
“老太太,这算什么旧物件处理,分明是借机销赃!”三姨奶奶翠珠撇撇嘴,她也在摊子上寻到了一副失窃的银耳坠,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表现自己的机会,“院里丢的东西,趁机到庙会上来出售销赃,账目上没有记录,这得到的钱财自然是分赃,呵!这主意真是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