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辈子,你在意什么,什么就会折磨你,你计较什么,什么就会困扰你,想得开是天堂,想不开便是地狱。
二奶奶从勤善院出来,默默无语走着,忽然脚下一软,好在郭元吉一旁伸手及时来扶,她才没有跌倒在地上。
回到静馨院。
“二奶奶,七少爷愚蠢,犯下大错,如今终于真相大白……”郭元吉低声道。
二奶奶一脸阴沉盯着他良久。
“跪下!”她冷声道,“快说,你都干了什么?”
郭元吉扑通跪倒,一脸委屈道:“没有奶奶您的吩咐,元吉什么都不敢做。”
“你胆大妄为的事儿还少吗!让我如何信你?”二奶奶怒声道,自信的眼神看着他,“说,七少爷的事儿,是怎么回事?!”
“二奶奶真是冤枉死奴才了。”郭元吉模样更加委屈,“七少爷落得如此下场,全是他自食其果,为了那个少东家位置,他竟敢加害八少爷,这事儿,还是他的心腹木瓜怕责罚,密告我的。”
说到这,他抬眼望着对方,恭敬道:“我自不敢隐瞒,立即就告诉了您。”
二奶奶阴沉着脸又沉思起来。
她起初并不相信郭元吉的话,以为对方是在离间她与七少爷的关系,好让她下决心舍弃七少爷,岂料刚才她前脚刚刚踏进勤善院,就听见七少爷在诬陷她。
说什么是她给他制造畏罪潜逃的假象,借机害他,分明是他自己眼见东窗事发,便反咬一口,将脏水往她身上泼!以减轻他的罪过!好毒的心思!
“可他毕竟是我抚养长大的孩子……”二奶奶终于消除了一些对郭元吉的疑心,伤悲道,“他这举动,害人害己,可谓愚蠢至极,他受到了惩罚,但大家只怕对本奶奶怀疑在心了,尤其是老太太、三爷对我更是有了疑心,哎……”
三爷当然会对她有了疑心的。
他手指不急不缓敲打着桌面:“你觉得这事是七少爷干的吗?他对马车懂多少?恐怕车轴用什么木料,他都不知道。”
李家才淡淡道:“三爷,我不知道。”
三爷瞥他一眼淡淡道:“是不知道,还是不愿说。”
李家才只好道:“三爷,我相信七少爷说的是实话,他的确派人对车轴动了手脚,可他没有想到后果的严重性。”
“继胜或许没有害人之意,但他心胸狭窄,胆大妄为,难免被人当枪使。”三爷恨得咬牙,“一出手,就毁了福儿,好手段!好阴谋!”
木瓜一个奴才,怎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也怎会无缘无故逃走,这是最大的疑点,也意味着背后必定有一个主谋,此人是谁,是二奶奶还是他人?三爷心里自然起了疑,自然疑心二奶奶最多,也疑心所有的人……
自那天从勤善院回来后,二奶奶就病了。
旁人以为她是因为七少爷的事装病,暂时不出院,以避冷眼风语,实际上她是真的犯了头疼病,又加上心力交瘁,夜不能寐,身心疲惫。
“等等。”郭元吉叫住正要进屋的小仆女,“二奶奶现在心情不好,你这一身灰土布,是要触二奶奶眉头吗?”
那仆女名唤桃花,新进大院不久,十五岁的妙龄,花容俊俏,回头看他,怯怯恭礼道:“郭护头好,那您说怎么办?”
郭元吉左右看看,见院里的桃花红艳艳,便伸手折下一枝桃花,放在药碗托盘上:“桃花开得正鲜艳,二奶奶瞧见,心情好,病也好得快。”
郭元吉长得好看,俊美脸蛋,一身飘逸,明知他是无根的人,却特招女人喜欢。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男女都一样。
桃花姑娘对他嫣然一笑,进屋送药。
二奶奶病容憔悴,问身旁的馨儿:“二爷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馨儿道,“二爷捎信来说,这一段时间农活多,今天就差不多忙完了,一定会回来看望您。”
二爷如今成了农庄的管事,想当年,被老爷子罚去农庄做农活,一干就是十年,倒成了弄农活的一把好手,直到二奶奶成了小东家,他也成了管事。
可三年前,他在农庄纳了个小妾,本来十天半月回大院一趟,如今一个月不回来一次,似乎忘了大院,忘了正妻二奶奶。
二奶奶对此非常气愤,可作为小东家,不好与二爷大吵大闹,面子上挂不住,只好派人监督二爷,借以督促他回大院团聚。
如今,她病了,心思重重,七少爷的事需听他的处置意见,她需要他的安慰,可他推三堵四不回来,心里窝着一团火。
他二爷就是个无能的爷,要不是自己努力当上这小东家,他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自己总算比死去的大奶奶强多了,那大爷干了十五年的农活,如今才是个农庄的农具管事。
这又怪谁呢,当年大爷和二爷斗得你死我活,竟然要害死老太爷,老太爷大怒,立下遗嘱,让两位爷至死在农庄当农夫。
幸亏三爷心软,说服族人,让二人成了管事。
二奶奶点点头:“把镜子拿来,我要梳妆打扮。”
馨儿心里犯嘀咕,因为二奶奶近年来一照镜子就时常情绪不好,最近更是变本加厉,照着照着就要发脾气。
“这儿……”果不其然,二奶奶抚着自己的脸道,“是不是多了几条皱纹?”
不等馨儿开口,她的手就抚上自己的眼角。
“还有这儿。”她的声音里透着慌恐,“是不是有了两条纹,你快看,看啊!”
馨儿忙道:“二奶奶,没有,真的没有!”她哪里知道多了几条皱纹,反正近期看上去,二奶奶老了不少,但也只能掩饰劝慰。
“你骗我!”二奶奶又发起怒来,“怎么连你都骗我,明明有,你看看!就在这儿!”
馨儿温和道:“二奶奶,您这是心病,您和从前一样好看!”
大户人家的奶奶保养得当,自然要老得慢些,更何况二奶奶尤其在乎这些,比其他奶奶更加注意保养,所以她四十多岁的人,脸上依然光洁,虽有皱纹,却不那么多,也不深,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的。
正如馨儿所言,这是心病,心病难治。
偏生这时候桃花姑娘走了进来:“二奶奶,该喝药了。”
二奶奶一眼看见托盘上的桃花,眼睛一亮,脸色陡变,劈手就给她一记耳光,将人打翻在地,嘴里骂道:“桃花就这么好看吗?”
她的指甲修得细长,在桃花脸上刮出一道长长血痕,她想捂不敢捂,想解释不敢解释,生怕一解释,又惹得馨儿恼怒,他可是她的义兄,只好磕头讨饶:“二奶奶,奴婢不敢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二奶奶原想让她多跪一会,多磕几个头,好让自己消消气,却不料三爷走了进来,扫了眼地上的桃花、碎碗,皱眉道:“二嫂,这奴婢怎么惹你生气了?”
二奶奶忙起身恭礼,又被他按回了床上:“不必多礼,你身体如何?二哥何时回来?”
若真病的重,哪儿来的力气打骂仆人?二奶奶想到这儿,对桃花更恨三分,害自己被三爷猜忌,越看她越烦,便挥挥手叫她下去,
她温和道:“三爷快坐下,我没事的,好多了,二爷捎信说农庄近期的事情较多,这两天忙完就回来,他说,七少爷是自作自受,任凭老太太和三爷处置,他别无二话,我和二爷一样,听您的。”
三爷沉默片刻道:“既然这样,我和老太太已商量过了,福儿也已然这样啦,他也同意不再追究,我们再尽力找好先生给他治,胜儿本是罪不可恕,念在他被人蛊惑,就罚他去农庄当十年农夫,其他人就不再追究,十年后再说吧。”
二奶奶心里一阵剧痛。
二奶奶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哀戚道:“我没有意见,其他人不再追究,是不是我被人猜忌,有人在您和老太太面前说三道四,说我谋害八少爷,嫁祸给七少爷,是不是?”
三爷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这样的态度,反而更加证明他对自己心有猜忌。
二奶奶面色哀伤道:“从小到大,七少爷有个头痛脑热,我哪回不是彻夜守候!每次他病了,我却病倒了。在他身上付出那么多心血,却换来了一个狼心,只能怪他无德无才,还痴心妄想。我不在乎别人的误会,但是三爷,你要相信我啊!”
她虽未凄凄惨惨,但也泪流满面。
三爷看着眼前神色憔悴的女人,道:“二嫂,你也别难过了,你身体病得不轻,你好好安心养病,老太太已经同意我立小乔为正妻,家务事就暂且交给她去管吧。”
二奶奶一惊,失态道:“三爷,我没病!我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