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竹石死的那天,九月的京州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叶沐阳开着那辆库里南,行驶在乡间小路上,逢霖坐在他的身侧,音乐声婉转悠扬。
这儿人真的是有着绝佳的默契,就在逢霖从公安局做完笔录出来之后,叶沐阳在门口接着她上了车,接着就一言不发地朝城南方向开去。
逢霖并没有问他要去哪里,但是逢霖很清楚叶沐阳要带自己去哪里。
逢霖软着声音开口,“二爷。”
此刻车辆外面是稀稀拉拉的雨声,砸在车顶棚上让人觉得莫名安心,而车内温度适宜,乐声舒缓让人放松。
逢霖忽然想和身边的男人说点什么,如果今天再不说出口的话,恐怕这辈子都没机会说了。
叶沐阳轻声嗯了一句。
逢霖接着问道,“二爷,其实当时咱们俩刚订婚那阵子,我满心想的都是从你身边卷点儿钱跑路,你看出来了吧?”
叶沐阳闷闷的笑出了声,“那时候你的那点小心思都写在脸上,我怎么能看不出来?我不但知道你想跑,我还知道你想要拿着我给你准备的订婚首饰跑路。我不是专门把钻石的给你换成了黄金的,方便你换钱吗?就连那天晚上开车带你回去的路上,连往哪里走有港口和码头都给你讲清楚了。”
曾经被逢霖忽略的点滴细节逐渐清晰,她忍不住捂了捂脸,在心里骂了一句自己当时真是蠢。
“可是那会儿咱们俩刚刚订婚,整个京州都知道。你的未婚妻要是就这么跑了,你叶家二爷的脸面往哪里搁?”
逢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尖有些发颤。
她不仅是想知道当时叶沐阳的态度,她更想知道的是在未来余生里,叶沐阳每每想起这件事情时会是什么情感
她想让他恨他一辈子,这样过往那些执念的爱意就会消散,他不至于在思念中太过痛苦。
可是一想到这样一个曾经深爱她入骨的男人会变成世界上最恨她的人,逢霖只觉锥心的痛。
但想来想去,还是恨她最好。
他恨得越深,她心里的愧疚就能少上几分。
“嗨,无所谓,”叶沐阳的神态和语气都很轻松,“只是一场婚约罢了,可能是有点儿丢脸,但是谁敢在我面前放屁?再说大众的记忆没有那么好,等过几年这件事儿也就烟消云散了 ——逢霖你要记住,流言蜚语是世界上最不值得在乎的东西,他人的眼光和评论也是,做你自己就好。”
叶沐阳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想要提点逢霖几句。
虽然这个女孩儿早就今非昔比了。
“我记住了。”逢霖轻声回答,目光转向窗外。
车在墓园停下,叶沐阳将将伞撑在逢霖头顶。
另外一辆车刚刚好从另一个方向驶来,是关磐。
他怀里抱着我两束硕大的鲜花显得有点儿滑稽可爱。
逢霖知道,叶沐阳其实就是这么一个细心的人,就好像当年不动声色地帮自己把母亲和妹妹的坟给迁了位置一样。
关磐把两束花放在紧挨着的两个墓碑前就转身沿着来路离去了,剩下逢霖和叶沐阳二人。
“你当时怎么想着帮我母亲和妹妹把坟迁到这里来的?”
“你应该不愿意她们两人留在逢家的墓园里吧?”
“不愿意,脏死了。”逢霖皱眉。
叶沐阳笑,轻声细语的解释,“那不就结了?”
他环视四周,寂静无声里,只有雨水窸窸窣窣落在草坪上的声音,很好听。
叶沐阳继续说道,“当时咱俩不是刚订婚嘛,我就做主把坟给迁过来了——我爸妈死后没有葬在叶家的流云居,我不想让他们死了还要和那群晦气的老东西埋在一起。我在这儿选了处山清水秀的地方。”
他伸手指向不远处,“喏,我爸妈就在那里。整整齐齐一家人,不是很好吗?”
逢霖轻轻踮起脚尖,在母亲和妹妹面前,在身侧男人的脸颊上轻轻啄了一口,“很好,我很喜欢。”
逢霖静静地站在两处墓碑前想心事,叶沐阳从怀里抽出了手帕,借着雨水把汉白玉石的墓碑擦得干干净净。
擦着擦着,他语气郑重的同这两人讲,“伯母,我和逢霖还没有正式成婚,就先不改口了。等我带着逢霖把证扯了,把婚礼办了,再过来给您磕头,顺便给妹妹带点喜糖来尝尝。”
他说话的时候,逢霖静静的看着他,眼底全是汹涌的哀伤。
等他做完这一切,逢霖开口,“二爷,我想和我妈还有妹妹单独说几句话。”
“成,”叶沐阳脱下外套给逢霖披上,“你们有些日子没见了,肯定好多话要说。郊外风太凉,今儿又变天,把自己给裹严实了,病了还得我伺候你。 ”
说罢他把伞塞进逢霖手里,一个人淋着雨走远了。
逢霖注视着他的背影,是朝着他父母墓碑的方向去的。
直到叶沐阳的身影在她视线尽头彻底消失,逢霖才再次把目光转向自己母亲和妹妹的汉白玉墓碑上,话还没开始说,泪先汹涌地流了出来。
她缓缓地蹲在地上,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裙摆浸在地上的泥水里,哭的无声而剧烈。
逢霖哭了太久,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感里,以至于忽略了不久后便去而复返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停在几米远的位置,大概是看到了逢霖现在的状况,并没有上前就那么站在了原地。
逢霖哭够了,沙哑着嗓子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妈妈我真的好爱好爱他。”
“可是我真的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我是要做母亲的人了,我只想给我的孩子一个平和安定的环境,不需要大富大贵,只想让他远离勾心斗角,远离权谋和纷争,无忧无虑、平安顺遂的长大。”
“二爷他能给我全部的爱,唯独给不了我安宁。”
“我知道我终究要和他分别,他会有自己新的人生,会找到愿意陪他上刀山下火海的女人,可是每每想起他的余生将不再有我的参与......”
说到这里,逢霖忍不住再次哭出了声。
“我该怎么办啊,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