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个月前。
手下有人通传抓到叶修闻的时候,陈琳琅正在二楼露台喝酒,听到通报,甚至以为是自己醉酒,她忍不住走进下属,再问过一遍:“你说你抓住了谁?”
属下可能只是以为自己抓了汝城一个平常的医生,不解的再答过一句:“叶医生啊,抓住了,在大厅。”
陈琳琅一瞬不停走出去,然而她的脚步在长长的旋转阶梯上停了下来,握过高脚杯的手指紧紧一扣。
印入眼前的情景,仿佛暗夜里一场无声的梦境。
大厅里通顶的落地窗透过一轮明月,月光照耀进来,犹然流淌的霜,叶修闻侧躺在大理石地板上,应该是被人随意放在那里,他白皙的手腕上绑着粗劣的麻绳,初春天气还穿着厚厚的针织毛衣,白绒绒的色泽将他的侧脸衬得柔软而干净,乌黑的发散在额际,从陈琳琅的角度,可以清晰的看见他的脖颈线,脆弱而优美。
她从前做梦都没有想过,叶修闻会这样躺在自己面前,无声无息。
她凝视许久,问过:“怎么抓到的?”
林伯回话:“小姐,我们去的时候,叶医生正在客厅看书,叶医生……看着看着睡过去了,我们就带回来了。”
难道就这么简单?
陈琳琅是不信的,她还站在高高阶梯上,唯恐叶修闻有什么算计,突然发难。她眨过大大的眼睛歪头看着,问道:“你们做了什么吗?他为什么一直不醒?”
林伯皱了皱眉头,抱歉一颔首:“小姐,紧遵您的安排,我们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只是……从我们抓他,再扛回来,一直到现在,他都没有任何动静的。”
陈琳琅歪头看了会,这才从长梯上走下来,她犹然光着脚,走路声响很轻,将手里的高脚杯手抛在身后,“噼里啪啦”的声响回荡,鲜红的酒渍顺着长阶流下来,她笔直前走,滑过一个下属身侧的时候抽过他腰间的匕首,缓慢的笔直的走到叶修闻面前。
她静声呼吸,看了许久,冷白的光线下,将匕首抽划而出,猛然蹲下去,锋利反光的刀刃抵过叶修闻的脖颈。
她的唇瓣凑过去,靠在他的耳侧:“叶哥哥,别装了,琳琅很想你,睁开眼睛我们来聊一聊,好不好?”
她静静望着,仔细望着,观察叶修闻的表情,匕首寸寸用力按压下去。
然而面前的人,从头到尾,除了灼过她鼻尖的呼吸,再无声息。
是什么鲜红一线顺着刀刃滑过她的手指,“噼啪”一声滴落在地。
握过匕首的手终于砰然一松,刀刃跌在地板上声音清冷伶仃。
陈琳琅猛然站起身来,开始发笑,笑声尖锐而凄凉,良久眼眶两行泪滑跌下来,唇角却轻轻勾起:“看来这次你没有骗我呢,叶哥哥。”
“我终于如愿以偿,可以将你抓住,关起来了……”
在我这样恨你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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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闻关在储藏室,已经两天了。
陈琳琅坐在窗口,外面是汝城阳光明媚的天,她正蜷缩在躺椅上,看着窗外一株枝繁叶茂的银杏树。
林伯来通报,声音很轻:“小姐,叶先生发烧了,情况……很不好,要不要请医生……”
她其实一早就知道把他关在那里他的身体或许并不允许,却没有想到这样快。
储藏室在地下,潮湿阴冷,只有一个连通外面院子的小天窗。
陈琳琅打开门的时候,视线有片刻的颤动。
阴暗的储藏室,只有天窗印下的一线静谧的阳光,偶尔几片银杏叶从窗口飘落进来,叶修闻单膝曲起靠坐在墙,他微微仰头,抬起手朝向那线阳光,是刚好触不到的距离,飘飞的叶片零落下来,有些落在他的肩,有些滑过他苍白的侧脸,还有几片滑过他纤长的手指,跌落在地。
陈琳琅侧头看着,站在高高的阶梯上问:“叶哥哥,你想晒太阳?”
叶修闻转眼看过来,大约是因为在病中,他的眸色很淡,像蒙过一层迷离的雾气,知道是她也没有生气,只是温和笑了笑:“啊……有点冷。”
陈琳琅不敢走近,也无法接受他面对自己这样平静,忍不住提醒:“叶哥哥,我抓住你了,我不会再放了你。”
叶修闻手指捏过一片薄薄的叶片,轻声咳了咳:“琳琅,如果要我活着,你得准备一些药,给我请医生……”
他说完这句,按过胸口呼吸了片刻,再开口,声音有些轻哑:“或者你更愿意我死去,也可以什么都不准备,没有关系。”
他的语气很淡,仿佛谈论的并非生死之间的大事,只是秉承对身体或者对事态负责任的态度告诉她客观事实。
陈琳琅觉得叶修闻和她之前认识的,有些不一样,她本以为他会同她谈条件,同她周旋利弊,算计或者阴谋她都更愿意接受,她并不想看到他像现在这样。
她忍不住前走几步开口,目色灼灼盯着他:“你想办法,让我让你活着……”
叶修闻低头,笑了笑:“强求别人并不是好习惯……”
“我不强求你……你也不要强求我。”
陈琳琅忍耐许久,终于杨声接过一句:“我会给你请医生,我不会让你死,叶哥哥,哪怕折磨,我也要你活下去!”
这句话落,叶修闻并没有太多反应,陈琳琅无法接受的睁大眼睛,:“为什么你不生气?为什么你不愤怒?我不可能会好好对待你!你知道我有多恨你!”
寂静的储藏室,呼出的气流凝成阵阵白霜,叶修闻以手抵唇轻轻咳过,他后仰靠过雪白的墙壁,浅色的眼眸倒影过一线阳光,轻声道:“为什么要生气?”
他的语声渐次低小:“对我来说在哪里,怎么样,并没有什么不同……也不太重要。”
这句话落,他的眼睫轻轻覆盖下来,再无声息。
陈琳琅定睛看过去,春胜的天,骄阳明亮,他倚靠过墙壁,侧脸苍白,鲜红的血线滑过他无色的唇线,无声溢下来。
她觉得胸口有些发疼,有一种感觉让她忍不住浑身发抖。
哪怕她爱的这个人在她面前,她却觉得他早已死去,此后经年,永不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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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是把他关在了向阳的小阁楼里,很显然叶修闻的身体并不允许她胡乱对待他。
主治医生每天都在告诉她,已经尽力,叶修闻身体却并没有很大的起色,所幸也没有变得更差。
也就是这段时间,她开始慢慢发现并确定叶修闻每天需要相当长的一段睡眠时间,大概到十二或者十三个小时。
这段时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苏醒的。
而且对这种状况,他也十分随意,没有刻意照顾这点的意思,偶尔在床上,也有意外,比如有时候时间到了,他是在躺椅上睡着,手里还握着装满水的杯子,有时候靠在阁楼窗台旁睡着,甚至有时候就倒在房间的地板上。
这种状况,陈琳琅也明白了为什么她的抓捕这么轻而易举。
陈琳琅提过许多次要他治疗自己,他却总是显得兴致缺缺,或者安慰的告诉她,他近期并不会有生命危险。
不论怎么样,她可以不甚清晰的感觉到他在日渐衰竭,安静的,不动声色的衰竭。
她并不想看他这样。
找到催眠师这天,正好是她快要接受家族药物生意的时候,如果出去跑船,她并不愿意整夜整夜将他一个人丢在别墅。
天气不是很好,外面下起绵绵密密的小雨,将窗户打湿。
她找的催眠师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子,进门之后,陈琳琅把电视打开,让她自己看,转身去卧室换衣服。
女孩似乎不小心将电视声音调大了些,尽管后来迅速调小,但还是清晰传出来:“最新播报,简氏订婚宴在……”
等她换完衣服出来,擦着头发走到客厅,就看见站在阶梯上的叶修闻。
她实在想象不到他是怎么将束缚过他的绳索解开,更不知道他怎么打开反锁的房门,他犹然光着脚,此刻站在长长阶梯上,面容苍白一片冷静,瞳孔注视过客厅不断变幻的电视画面。
画面上,红唇艳丽的女子鬓发高挽,身侧的男人穿着得体的西装,隆重的宴会,高脚杯觥筹交错,男人碰过女人额头,两个人交喝过杯中的红酒。
播报的声音清晰回荡:“此次简氏和SDN两位当家订婚宴在华盛顿举行,各界高管均有出席,国际奖项五大满贯顾大影帝顾琛之也有到场,场面极度热闹……”
窗外雨声伶仃,击打过玻璃。
从楼上跑下来的守卫握着被掰断的手腕,一脸歉意的看着陈琳琅。
叶修闻就这样站了许久,他的身上透着死一般的寂静,跃动的画面光影跳跃,在他的眼眸交叠,良久,他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眸间仿佛被雨雾染过,嘴角轻轻勾起。
这个笑,实在称不上开心,可也不显得尤其难过,更像是某种愿望达成之后的宁静带着一些不易察觉的解脱。
直到电视播报完最后一个画面,他才扶过扶手,缓慢转身,长长的阶梯走到一半,膝盖突然一折,跪跌在地。
也只是静了一会,他手指撑过地面,缓慢站起来。
再往楼上走。
一个人的脚步,轻而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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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他的身影消逝,陈琳琅还在仰头看着。
催眠师将电视换过一个频道,语声平侧:“他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有多伤心。”
她看向陈琳琅:“他需要治疗。”
陈琳琅退坐在沙发上,猛然抬起头来,她的眼瞳血丝密布,直到这一刻,才不加任何掩饰的湿润起来 :“简之,帮帮他吧……”
她吸了一口气,哑声道:“也帮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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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喧哗又寂静。
她们来到楼上的时候,叶修闻已经平静,他正坐在临窗的躺椅上,不知道为什么,手里抓着一颗扣子,正低头看着。
陈琳琅走过去,拿毛毯盖在他身上,在旁边蹲下去,轻声说:“叶哥哥,这是我请来的催眠师,她叫简之。”
叶修闻便礼貌的笑笑,点了点头:“简小姐好。”
陈琳琅踌躇了片刻,觉得有些残忍,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
催眠最好能在对象接受的情况下进行,更能进入状态。
简之已经打开箱子,拿出音响,静谧的音乐声响起来。
她在叶修闻身边坐下来,问他:“叶先生是什么时候认识戴总的?”
叶修闻眼神放空了片刻,他轻轻咳嗽了一下,如果是问什么时候认识的。
在他还是夏佐的时候就知道戴西玖这个妹妹了。
那时候他真的以为戴西玖是他的亲妹,他因为体弱多病常年被母亲关在阁楼,鲜少出门。
那时候戴西玖跟着她母亲,时常穿得破破烂烂,每年春天在庄园的前坪上放一个破旧的风筝,褪了色的风筝顺着线高高飘扬,一直飘到他和母亲呆的阁楼窗口。
顺着阳光看过去,可以看见风筝在蓝色的天空高高飞翔。
他过去的妹妹,他后来心爱的人。
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呢。
“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他笑了笑,这样回答。
应该是知道对方打算做什么,直至这样的时刻他的态度也十分平静,微微思考了一会,淡声道:“催眠的话,就十六年前吧。“
简之沉默了片刻,将怀表拿出来。
窗外雨声瓢泼。
陈琳琅已经调查过他的过去,又怎么不知道十三岁对叶修闻而言意味着什么。
这个阶段的他刚从威廉姆斯受尽折辱卖到医疗所,极度自闭,丧失感情反应,几乎没有语言能力。
这是他选择的,她尊重他。
房间的加湿器已经打开,光线关闭,只留一盏昏暗微黄的壁灯。
简之问:“以防万一,还是设置一个苏醒暗示,叶先生,您希望苏醒暗示是什么?”
叶修闻拿出一个铂金镂空雕花的小配件,他将那颗扣子放进去,小小一颗扣子正好卡在镂空的雕花里,简之递过一根棕色编制的绳子将铂金配件穿过,尔后戴在叶修闻胸口。
“看来叶先生对催眠还是有一些了解,没错呢,蕴含执念的东西更好成为苏醒暗示。”
她将吊坠系在叶修闻胸口,铂金吊坠反射着低暗的冷光,小小一颗扣子孤零零躺在其中。
“如果吊坠取下来,就代表您会苏醒,如果没有,您将永远沉睡在过去,和现世永别。”
“叶先生,您做好准备了吗?”
加湿器让整个房间蒙上了一层缥缈的雾气,空气湿润而舒服,渺渺飘飞的水汽里,陈琳琅蹲在他身侧,良久,轻声问:“叶哥哥,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简之放开手里的怀表,摇晃的钟表坠下来,来回晃动,整个房间回荡过秒表走动清晰的咔咔声。
叶修闻最后抬头,看过一眼窗外,那缥缈的雾气淋湿他的眼睛,他的眼睫轻轻敛下来:“今天的雨很大呢……”
“以后风筝还会放起来吧,只是我……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