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
拥挤的人群中,缓缓露出一条通道,二叔坐在轮椅上,被阿姨推着朝这边走来。
艾灵芸心头一紧,旁边的秋明已经笑咧咧的跑了过去,一脸热情的朝二叔道:“二爷,你怎么出来了?你老有病,需要多休息。”
二叔看着秋明,昏暗的老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你有心了,明仔,我出来跟丫头说点事。丫头,你过来。”
艾灵芸赶忙走到二叔这边,二叔向艾灵芸道:“丫头,这里人多,二叔有些闷得慌,你推我去园子里转转吧。”
“呵呵,二爷,现在可是非常时期,你们几个,陪老爷子一起,务必保护好二爷和小姐的安全。”
秋明朝旁边几个手下一抬手,那几个手下瞬间走上前来。
“桩叔!”
艾灵芸一声低哼,面色阴沉似水。
桩叔根本不用吩咐,脚步一抬,身体就挡在了两人中间,看也不看秋明一眼,直接冷冷朝那几个欲往前的手下道:“谁敢上前?!”
几个手下顿时愣住了。
桩叔声名在外,那是跟着艾灵芸父亲的时代,靠一双手杀出来的,只要是道上的人,提起“追风商会尸鬼”四个字,没有人不心头发憷的。
常年累月的积威之下,几个手下竟然被吓得不敢往前一步,只是不断的拿眼神朝秋明看去。
“废物。”
秋明心中暗骂一声,不过面上依然保持着风度的笑容,那自然下垂的一条手臂不着痕迹的朝旁边打了个古怪的手势。
瞬间,三个男人如三尊杀神般蹿上前来,毫不示弱的与桩叔对峙着。
三人气质彪炳,眉宇之间透着股腾腾的杀气,他们一出来,周围黑压压的人群顿时出现一阵骚动。
“看,那是鹰堂堂主,听说三十年前就打遍追风商会无敌手。”
“切,鹰堂堂主很牛吗?我可是听说豹堂主曾经蝉联了三届咱们追风商会的双花红棍。”
“对对,还有鹤堂主,听说是国术高手,三十岁时就修炼到神变境界,三人中只怕他最厉害,就是不知道打不打得赢尸鬼老家伙。”
人群中响起阵阵低声的议论,三人充耳不闻,当中一个身材结实,穿一身紧梆梆休闲西服的男人平静的往前,眼神却直勾勾的看向桩叔。
“二爷,不要让我们为难,现在我们追风商会外敌环伺,还是让我们哥仨陪你们到园子里走一遭吧。”
另外两人不动声色的往前两步,互为犄角,隐隐有包围桩叔的势头。
“哈哈……”
剑拔弩张的场面,那轮椅上,羸弱的二叔突然爆发出一阵长笑。
笑声震天,高亢嘹亮,丝毫不像一个病态之人发出。
旁边艾灵芸与她阿姨都露出关切的表情,却见二叔朝她俩摆了摆手,脸色出现病态的红润,眼皮一睁,丝丝精芒迸射而出。这一刻的他,再看不到丁点迟暮老人的朽态,所展现在世人眼中的,是一个纵横睥睨,觊觎天下的黑商会巨擘。
他淡淡的看着秋明,用现场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大声道:“鹰、鹤、豹三堂堂主,自有忠义之名,七零年的时候跟着龙头大哥独创太阳国黑龙会,在千军万马中杀出一条血路,硬是保了老大一个周全。”
三男面面相觑,冰冷的脸庞稍稍有些动容,搞不懂老爷子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些陈芝麻烂谷子。
不过看得出来,有人当众提起他们昔日辉煌事迹,他们面色虽平静,其实胸中还是有些激动,那本就绷得直直的身体此刻显得越发挺拔了。
“七二年在墨尔本,又是你们追风商会三英,护着老大与越南人谈判,最后事情谈崩盘,大伙一齐落入越南人圈套当中,又是你们三英,拼着自己吃枪子儿的份,硬是顶住了越南帮三十分钟的攻击,等到了我们自己的援军。
那一战,郭武,你身中数十枪,在医院整整躺了三年,一直到现在,每逢天晴下雨,当年的枪眼还是会升起千般痛楚,郭武,我说得对吗?”
三男中,一个脸上布满横七竖八疤痕,面相狰狞恐怖的男人微微一叹,朝二叔远远拱手道:“二爷,都过去许多年的事情了,还提他做什么?你老爷子当年那一战还不是勇猛过人?如果我没记错,老爷子你就是在那一战落下的病根吧?”
二叔不答反笑,继续大声道:“八五年追风商会改制,那一年,为了追风商会所有成员的生计,老大领着我们远赴意大利……
九二年在内地南疆……
九八年暹罗国之行……”
一条一条,从二叔口里缓缓道出,无不是当年三英亲自参与过的辉煌事迹,从最初众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到最后,所有人的目光凝重,全都不自觉的看向郭武三堂主身上,眼中出现了深深的尊敬。
而三人,腰杆始终绷得笔直,每从二叔口里说出一件往事,他们的呼吸就急促一分,到后来,三人脸色涨红,身躯都激动得微微颤抖起来。
秋明冷眼旁观着一切,不知道老家伙到底搞什么名堂,不过心头有个声音在提醒他,不能再让二叔继续说下去了。正准备开口说些圆场的话,却听二叔话锋一转,字字诛心道:“说这些,不是我老爷子倚老卖老,想攀交情。
……三位!你们都是我追风商会赫赫有名的人物,为追风商会的崛起奉献了大半辈子的生命,到今天,我不知道你们为了什么原因,要跟着大伙来我老头子地方逼宫,我也不想知道原因。……老爷子人老了,但还没有糊涂,你们从前是兄弟,一辈子都是我老头子的兄弟。”
二叔略微一顿,把目光投向尸鬼老桩:“小桩,现在我要领着小姐去园子里说点事情,如果三位堂主硬要跟来,你不要阻止,如果他们想对你做些什么,你更不许还手,听清楚没有?”
桩叔一贯不露半点人类情感的脸上,此刻显出一抹真挚的崇敬,他朝二叔一点头:“听二爷吩咐。”
至此,二叔再不看众人一眼,朝艾灵芸点点头:“丫头,我们走。”
黑压压的人群还是堆在哪里,不过不知为什么,当艾灵芸推着二叔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几乎所有人都自动往旁边挪开身体,让出一条通道出来。
美女保镖艾米丽握枪的手心都渗出湿哒哒的汗水来,警惕的注视着周围一切动静。
身后,桩叔如尊雕塑一般静静立在原地,而与他们默默对峙的三堂堂主,这刻却不知在想些什么,任秋明如何给他们打眼色,三人就是无动于衷,连个屁都不放。
“哈哈哈,二爷,您是长辈,是我们整个追风商会的一宝啊,既然你不想让人打扰,直接说一声就是了嘛,我们这些小辈难道还非要撩您老的虎须?那啥,强子刚子,你们都把别墅周围守好了,千万别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闯进来惊了老爷子的清修。”
秋明笑呵呵的说着,虽然心头把三堂堂主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但表面上还是维持着最起码的风度,只是再不提让人上去保护二叔的话。
无论如何,现在还不是得罪三个家伙的时候,等过了这关,以后再慢慢收拾他们不迟。
艾米丽一直护送着二爷和小姐到了别墅后院的花园里才暗暗松了口气,不过现在别墅周围全都是秋明的狗腿子手下,想逃出去却是有些麻烦。
在一处碧绿绿的草坪上停下脚步,突然听见艾灵芸惊呼到:“二叔,你怎么了?”
艾米丽急忙回头,只见轮椅上,原本还慷慨激昂的二叔,此刻面如死灰,呼吸微弱到极点。
二叔闭着眼睛咳喘了半天才睁开眼,看着两女关切的眼神,他笑了笑,露出个慈祥的笑容道:“丫头,没事,老头子现在还死不了。”
“二叔,都是灵芸无能,让您老这么大岁数了还遭这样的罪。”艾灵芸捏紧小拳头,满脸的自责。
“丫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二叔的两个儿子又不争气,只怕现在早已经向秋明那畜生投靠了,……原本我还有些犹豫,不过现在,丫头,看形势,艾家的这副担子只有靠你来挑了。”
“二叔,灵芸一定会为家族的荣耀战斗到底,不会让父亲辛苦打下的江山断在我手里。”
艾灵芸咬着嘴唇,眼神里充满了坚毅决绝。
“丫头,真是苦了你了,是我们艾家男儿无能啊,好了,现在你听我说,我们当前最重要的是……”
……
……
三藩市巡捕总署,武扬被带入巡捕房后,连手铐脚镣都没有取,直接被投入到监狱里面。
他杀人的事情证据确凿,又有秋明背后用力,虽然说鹰国没有死刑,不过被判监禁个百八十年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关于审问的事情倒不急于这一时,鲍比巡捕官的意思是,先把他扔监狱,让监狱里面的老大好好挫挫他的锐气。
你丫不是挺能打吗?
老子给你上了手铐脚镣,看你小子还怎么横。
实际上武扬对于自身的安危一点都不担心,他唯一放不下心的就是,在自己不在这段时间,已经暴露出爪牙的秋明会不会对艾灵芸动手。
刚进入巡捕房时,全身的东西都被搜干净了,现在想打个电话都不可能。
“小子,老实点。”
两名狱警把他推进牢房,用警棍在旁边的铁栏杆上敲了敲,不怀好意的朝里面犯人说道:“盖尔斯,悠着点,别闹出人命。”
说完,也不看武扬一眼,直接锁好牢门扬长而去。
牢房里人不是很多,大约二十来个,不过每一个都五大三粗,浑身透着一股子彪悍气息。
在居中一个铁架子床上坐着一个身高最少两米的黑人大汉,并不像其他欧美人种那样身材臃肿,这个黑大汉身材匀称,敞开的衣襟里除了茂盛的胸毛,就是一块一块精壮的肌肉,看起来很有力量的感觉。
黑大汗嘴里叼着烟卷,旁边围了几个白人给他敲腿捏背,不用说,这黑叔叔就是这座牢房的所谓狱霸了。
武扬带着手铐脚镣,背后早前被狙击手射中的子弹现在还契入在肌肉里,动作大点就隐隐作痛,现在貌似并不是个动手的好时机。
尽管如此,在目测了下牢房里所有人的身体状况后,他还是冷笑连连。
这些人看着虽骇人,不过他又哪里看得上眼?索性什么也不顾,直接大摇大摆的走到一张铁架子床边坐下。
屋里原本闹哄哄的场景,看见他进来了,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目光森冷的盯着他,嘴角冷笑,仿佛看见了什么可口美味一般。
“一群逼养的,看你们能忍到什么时候。”
武扬一脸无所谓,对于牢房,对于监狱,他已经算是资深人士了,虽然那些经验都是来自国内,不过监狱里面还不都是那回事?横的怕恶的,恶的怕不要命的,收拾了这伙犯人,老子也能尝尝监狱狱霸的滋味。
他不动声色的仰躺在床板上,之前这里本来已经有几个犯人坐着,不过在他来到后,都自觉不自觉的朝一边让开了。
“妈的,这些驴操的到忍得住,难道老子王霸之气被他们看出来了?行,既然这样,老子再给你们一点机会。”
与别的犯人不一样,他是深怕这些犯人不来找他茬,可是等啊等,这些犯人只是像看西洋镜一眼在远处盯着他,这让他很是郁闷,干脆闭上眼睛睡了起来。
“妈的,这样总该够了吧?如果老子睡着了你们还不敢动手,那老子将会永远鄙视你们。”
心头暗想着,武扬故意发出呼呼的鼾声。
不知过去多久,原本只是假寐的他到最后实在撑不住,竟然真的睡了过去。
突然,就在他鼾声才刚刚发出没两下的时候,感觉到似乎有人在拍自己肩膀。
“靠,小兔崽子们终于忍不住了吗?哈哈,等着给你们武爷爷端洗脚水吧。”
武扬感觉何其灵敏?即便是睡着了,但身体受到轻微碰触,立马就醒了过来,眼睛都还没有睁开,戴着脚镣的双腿猛的朝前一踹。
嘭!
一声大力的闷响,之后就是大声的惨叫。
武扬一个鲤鱼打挺从床板上翻起来,嘴里大声叫道:“来啊,让武哥哥教教你们该怎么做人。”
话一叫出口,他的嘴就长得老大,大得能塞进一个鹅蛋。
只见在他正前方,一群犯人恭恭敬敬的站立着,之前那牛逼哄哄的黑人大汉,此刻也是恭敬的垂手而立,旁边小弟手里捧着真空包装的鸡腿,盒装牛奶,香烟,看这架势,似乎有哪点地方自己搞错了。
就在人群不远处,一个男人卷缩在地上,不断的哀嚎着,不用说,是刚才无端端被他踹了一脚的倒霉鬼。
那黑人汉子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接过旁边一个犯人手里的牛奶鸡腿,笑咧咧的送到武扬面前:“老大,这些是下面人的一点心意,您请笑纳。”
“几个意思?”
武扬在一群犯人脸上滴溜溜乱转,有些摸不着头脑,“要打便打,难不成还想贿赂老子?”
“不不不,武老大,千万别这么说,我们哪能跟你动手?消消气,先抽颗烟怎么样?”黑大汉态度依然良好,甚至朝他露出一个幽怨的眼神。
武扬满脑子都还是监狱霸王好勇斗狠,自己驰聘牢房,最后当整个监狱老大的情节,这鼓足的拳头一下捶在空气中,让他满心的不愿意。
接过黑大汉的烟,叼了根在嘴上,自有那会来事的犯人给点上火,武扬四十七度角仰望牢房外的天空,不屑的问道:“哥几个,痛快点,说说,都咋回事?你,对,就是说你,刚才好像听见你喊我武老大,你丫认识我?”
被他点名的黑大汉身体一颤,还是屁颠颠的跑上前来:“老大,您叫武扬对吧?是咱们追风商会艾小姐的朋友?”
他这一说,武扬顿时明白了,一定是艾小妞事前办好招呼,想想以她未来追风商会老大的身份,在监狱里有点话语权也说得过去。
明白这些,武扬顿感没趣,人家态度都这样了,他难道还能那样?
于是乎,武扬很心安理得的接受了监狱狱霸的位置,享受着一帮子手下的孝敬。
在天黑的时候,他让黑叔叔给他找了块锋利的铁片,当着一帮子自诩为凶残的犯人面,靠着手铐的胳膊反扭一百八十度,连消毒药水都省了,直接划开自己后背的皮肤,把一颗手指头长的子弹头取了出来。
面对这幅极度狂野,极度凶残,极度骇人的画面,犯人们还能说什么?
一个对自己都下得了如此狠心的男人,这样的人,屈服在他之下又有什么丢人的?
原本只是碍于追风商会淫威的犯人们,经过这件事后,对于武扬是从心底里佩服。
还别说,老外是真民主,除了自由以外,什么烟酒美食,根本不用他操心,自有黑大汉安排,什么东西都能往牢房里搞,而所有人能吃的好东西,最后都进了武扬肚子。
武扬也不是那种跋扈的人,自己享受的同时,把黑大汉封了个二帮主,自己只顾着享受生活,牢房里的一切规矩和秩序还是交给他去管理。
就这样,在牢房里安静的待了两天,日子虽然过得舒服,但是武扬总觉得平静的生活背后隐藏着什么巨大的危险。
尤其让他觉得不对劲的是,已经这么长时间了,姓艾的小妞为什么一次都没来看过自己?
难道,她真的出事了?
想到这种可能,武扬突然感觉毛躁起来,有一种强烈想要挣脱牢笼的欲望。
“真他妈晦气,原本不想欠这个人情的,现在看来是没办法了。”
武扬瘪瘪嘴,朝一边伺候着的黑大汉盖尔斯道:“小盖,有没有办法给哥弄部手机进来?”
“这个……”
黑大汉面色一顿,有些犯难了,不过看武扬脸色不对付,咬了咬牙,还是拍胸脯保证道:“行,既然是武老大的要求,我盖尔斯拼着老命不要也要给你办了。”
“切,少他妈矫情,放心,你给我办了事,好处少不了你的。”
说到这,武扬凑过去小声道:“小盖,你丫估计还不知道吧?老子除了是你们家小姐男人的身份,实际上还是新尼德兰黑手堂的老大。”
“真的?”
盖尔斯一听眼睛就亮了起来。
武扬也是闲的无聊,加了些演义色彩,把自己如何从华夏国杀入鹰国,又如何单枪匹马杀入新尼德兰成为老大的事情说得绘声绘色,直听得黑叔叔盖尔斯频频点头。
当即拍胸脯表示,以后武老大就是他亲哥,手机的事情最迟晚上就给送来。
两人这边厢聊得哈皮,突然外面的牢房门开了,四条眼神鹰隼的亚洲男子,穿着宽松的囚服走了进来。
狱警刚刚锁好门离开,四个男人不由分说,飞奔着就朝武扬扑来,嘈杂的人声呼啸中,武扬瞥见了一道雪亮的寒刃,还有——三把黑洞洞令人头皮发麻的枪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