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疯婆
邱莹莹2026-03-09 20:4612,611

第一卷:纸轿抬阴

第三章 疯婆夜话

回到村东头那间租来的老屋时,天色已蒙蒙亮。

柳逢钦反手闩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息。肩头的划伤火辣辣地疼,他脱下沾血的外衣,就着水缸里隔夜的冷水草草冲洗。伤口不深,但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纸人剪刀上恐怕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他从行囊里翻出祖父留下的药包。那是离家前祖母塞给他的,用油纸包得严实,里面是些研磨好的香灰、朱砂和几种说不清名字的草药粉末,混合成一撮暗红色的药粉。祖母当时握着他的手,枯瘦的手指冰凉:“阿钦,要是遇见伤口发黑、怎么都好不了,就撒这个。但你记住,用了这药,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当时他不明白什么意思。现在大概懂了。

药粉撒在伤口上,先是针扎般的刺痛,接着冒起细密的白色泡沫,像伤口在沸腾。几秒后,青黑色渐渐褪去,血重新变成鲜红。柳逢钦额上冒出冷汗,咬牙忍住没出声。等泡沫散尽,伤口竟已开始结痂。

他把剩下的药粉小心包好,塞回行囊最底层。然后坐到那张吱呀作响的竹床上,从怀里掏出那本手抄笔记——祖父留下的,关于柳家守密人身份的零碎记录。

纸页泛黄脆硬,墨迹多有褪色。前面大半本是些晦涩的仪式步骤、符咒画法,以及各种禁忌日期。柳逢钦快速翻过,直到最后几页,才找到有用的内容:

“吾族柳氏,自光绪年受邱家所托,掌葬月村阴阳祭祀之守密。每代择一子,以血定契,镇一方安宁。然宣统元年,三子逢春私通祭新娘邱氏云珠,致契约崩坏,邪祟四溢。逢春沉河,云珠自缢,双魂不散,化为地缚,每十年必索柳氏血脉一人,以完冥婚。”

下面有一行小字,墨色较新,是祖父的笔迹:“契约未绝,逢马年必显。若后人遇纸轿红衣,速离,勿回头,勿应声,勿见血光。”

柳逢钦苦笑。三条禁忌,他昨晚全犯了。不仅回头看了纸轿,应了邱莹莹的声音,还见了血——他自己的血。

他继续往下翻。下一页画着一张简陋的地图,标注着葬月村的重要位置:祠堂、古桥、老井,以及村尾一处画着圆圈的地方,旁边注着“巫婆居处,知往事,然疯癫不可尽信”。

巫婆。应该就是邱莹莹说的疯婆婆。

柳逢钦将地图默记在心,合上笔记。窗外天已大亮,鸡鸣狗吠声渐起,村落从沉睡中苏醒。他躺到床上,闭上眼,但一合眼就是井底悬吊的白骨、纸人咧开的笑容,以及窗外提灯女人哼唱的诡异调子。

他强迫自己入睡。今晚还有硬仗要打,必须保存体力。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梦里总有个穿红嫁衣的女子背对他站着,长发垂到腰际,脖颈上有一圈紫黑色的勒痕。她想转身,但每次转到一半,梦就断了。

最后一次,她几乎要完全转过来时,柳逢钦惊醒了。

窗外日头西斜,已是傍晚。他竟睡了整整一天。

起床时头重脚轻,肩上的伤口倒是愈合得很快,只剩一道浅粉色的新疤。他换了件干净衣服,揣上笔记和一点零钱,推门出去。

葬月村坐落在山坳里,百来户人家,房屋多是老旧的青砖瓦房,巷子窄而曲折。此时正是晚饭时分,炊烟袅袅,空气里有柴火和饭菜的香味。几个孩童在巷口追逐嬉闹,看见柳逢钦这个生面孔,都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他。

“外乡人。”一个缺门牙的男孩小声说。

“是来找疯婆婆听故事的吧。”另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接话,眼神里带着某种超越年龄的怜悯,“上一个听故事的,后来跳井啦。”

柳逢钦心里一紧,面上却笑道:“小朋友,疯婆婆家在哪儿?”

孩子们互相看看,最后缺门牙的男孩指了指村尾:“最里面那间,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的。不过……”他压低声音,“太阳落山前一定要出来哦,不然婆婆会留你吃晚饭的。”

“晚饭有什么问题吗?”

孩子们没回答,一哄而散了。

柳逢钦按所指方向走去。越往村尾,房屋越稀疏,路面也越破败。到最后一截土路时,两旁已是荒草丛生,只有一条被人踩出的小径蜿蜒向前。尽头果然有间孤零零的土坯房,屋檐低矮,墙皮剥落,门口那棵枣树长得歪歪扭扭,枝干像痛苦挣扎的手臂。

屋门虚掩着。柳逢钦敲了敲,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老鼠在爬。等了片刻,没人应门。他轻轻推开。

屋内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微光。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香烛味,混杂着草药和某种腐烂的气息。靠墙摆着一张大木床,蚊帐脏得看不出本色,床上蜷着一个人影。

“婆婆?”柳逢钦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人影动了动,缓缓坐起来。是个干瘦的老太太,满头白发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在昏暗中像两簇鬼火。

“谁呀……”她声音嘶哑,像破风箱在拉。

“我是省里来的学生,想听您讲讲村里的老故事。”柳逢钦尽量让语气轻松,“听说您知道很多往事。”

“故事……”老婆婆咧开嘴,露出稀稀落落的黄牙,“故事要吃人的。后生,你够肥吗?”

这话说得古怪,柳逢钦一时不知如何接。

老婆婆却已掀开被子下床。她穿着一身靛蓝的土布衣裤,赤着脚,脚趾甲又长又厚,蜷曲着。她蹒跚走到屋角,那里有个简陋的土灶,灶上坐着一口黑铁锅。她掀开锅盖,里面是半锅糊状的东西,灰扑扑的,看不出是什么。

“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讲故事。”她舀起一勺糊糊,盛进一个豁口的粗瓷碗,递给柳逢钦。

那糊糊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馊饭混合了香灰。柳逢钦想起孩子们的警告,也想起邱莹莹的叮嘱——别吃村里人给的任何东西。

“谢谢婆婆,我不饿。”

“不饿?”老婆婆的眼睛眯起来,“进了我的门,不吃我的饭,就是看不起我这疯婆子。”她的语气忽然变得阴森,“看不起我的人,都活不长的。”

屋内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柳逢钦瞥见墙角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定睛看去,竟是几条蜈蚣,每条都有巴掌长,正顺着墙缝爬行。

他深吸一口气,接过碗:“那……我尝尝。”

碗沿触到嘴唇时,他闻到更浓烈的馊味,还夹杂着一丝甜腥。是血。这糊糊里掺了血。

柳逢钦强忍着恶心,假装喝了一口,实际嘴唇紧闭,让糊糊顺着碗边流回碗里。然后他把碗放到灶台上:“婆婆手艺真好。”

老婆婆盯着他,半晌,忽然“咯咯”笑起来:“后生,你不老实。你没吃。”

柳逢钦心头一紧。

“不过也好。”她转身,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扔给柳逢钦,“没吃我的饭,就得帮我办件事。办成了,我就给你讲故事。办不成……”

她没说完,但那笑声里的恶意已经说明一切。

柳逢钦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生锈的钥匙,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取回西院井中妆匣,予我。”

西院井。是祠堂那口井,还是别处?

“西院是邱家老宅的后院,早就荒了。”老婆婆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慢悠悠地说,“那儿也有口井,比祠堂那口浅。我要的妆匣就在井底,用铁链锁在井壁上。你去给我捞上来。”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守密人的后代啊。”老婆婆的笑容咧到耳根,“只有你们的血,能暂时镇住井里的东西。不然下去一个,死一个。上一个下去的,是村长的儿子,捞上来的时候啊……肚子都被掏空啦。”

柳逢钦背脊发凉。他想拒绝,但老婆婆已经蹒跚着走回床边,重新蜷缩进被子里,背对着他,不再说话。

窗外天色又暗了些。离太阳落山,最多还有半个时辰。

西院在村子最西头,和疯婆婆家正好是两个极端。柳逢钦赶到时,夕阳的余晖正给那片废墟镀上一层血色。

这里曾经是邱家大宅,如今只剩断壁残垣。高高的马头墙塌了一半,雕花窗棂朽烂不堪,院子里长满半人高的荒草。那口井就在院子中央,井口盖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压着三块大石头。

柳逢钦搬开石头,推开石板。井口黑黢黢的,往下看,隐约能看见水面的反光,确实不深,大约两三丈。井壁上挂着湿滑的苔藓,靠近水面处,果然有一道锈蚀的铁链,一端钉在井壁,另一端沉入水中,不知拴着什么。

他捡了块石头扔下去,试探水深。“噗通”一声,水花溅起。等水面平静,他打开手电往下照——井水浑浊,看不清底。但铁链拴着的东西,似乎是个方方正正的木匣子,半沉半浮。

没有退路了。柳逢钦脱下外衣,从院里找了根还算结实的藤蔓,一头系在井沿的石桩上,另一头绑在自己腰上。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抓着井壁凸起的石头,慢慢往下爬。

井壁湿滑,好几次他脚底打滑,全靠藤蔓拽住。下到一半时,他忽然听见井底传来细微的哭声。

是个女人的哭声,幽幽咽咽,时断时续。

柳逢钦浑身汗毛倒竖。他停在半空,屏息细听。哭声是从水下传来的,还夹杂着指甲刮擦石壁的声音——嚓,嚓,嚓。

是邱莹莹说过的水鬼。

他咬咬牙,继续往下。离水面还有一米时停下,手电光对准那木匣子。那是个尺许见方的妆匣,木质,表面原本应该有漆画,但被水泡得模糊不清。匣子用铁链锁在井壁的铁环上,锁头已经锈死。

哭声更清晰了。水面开始泛起涟漪,一圈一圈,中心位置慢慢鼓起,像有什么东西要浮上来。

柳逢钦抽出疯婆婆给的钥匙,探身去开锁。锁眼完全锈住,钥匙插不进去。他用力拧,锁头纹丝不动。水面下,一只泡得发白的手缓缓伸出,五指张开,朝他的脚踝抓来。

来不及了。柳逢钦一狠心,用牙齿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锁头上。

“嗤”的一声轻响,锁头冒出青烟。血水渗进锁眼,锈迹竟开始剥落。他再一拧钥匙,“咔哒”,锁开了。

铁链松脱,妆匣落入水中。柳逢钦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匣子。几乎同时,那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踝窜遍全身。柳逢钦低头,对上一双浮肿的眼睛。那张脸完全泡烂了,分不清五官,只有一张嘴咧开着,露出黑洞洞的口腔。

他另一只脚猛踹过去,正中那张脸。触感软烂得像腐肉。水鬼发出尖啸,松了手,沉入水底。柳逢钦趁机抓住藤蔓,拼命往上爬。

爬到井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水面下,那张脸正缓缓上浮,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窟窿,直勾勾盯着他。

他连滚爬爬翻出井口,瘫在地上大口喘息。妆匣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匣缝里渗出水,带着一股淡淡的胭脂香。

和祠堂井底那盒胭脂,一样的香味。

回到疯婆婆家时,天已全黑。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如豆,将老婆婆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拿到了?”她坐在床边,眼睛在黑暗中发亮。

柳逢钦把妆匣递过去。老婆婆接过,枯瘦的手指抚过匣面,嘴里喃喃自语:“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她打开匣子。里面没有珠宝首饰,只有几样东西:一把断齿的木梳,一面铜镜,一绺用红绳系着的长发,还有一个小瓷瓶。她拿起瓷瓶,拔开塞子,倒出几粒药丸状的东西,黑褐色,散发浓烈的草药味。

“这是什么?”柳逢钦问。

“锁魂丹。”老婆婆咧嘴笑,“用守密人的血做药引,混合七种至阳草药,能暂时锁住魂魄,让‘她’出不来。”她倒出一粒,递给柳逢钦,“给那丫头吃。每天子时前服一粒,能保她一夜安稳。但记住,最多七天。七天后药效尽,若还破不了契约,大罗金仙也救不了她。”

柳逢钦接过药丸,小心收好:“婆婆,现在能讲故事了吗?”

老婆婆把妆匣搂在怀里,像抱着婴儿。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那些皱纹忽明忽暗,像无数条蠕动的虫子。

“故事啊……要从光绪三十二年讲起。”她的声音变得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年大旱,河床见底,村里老人说,是河神发怒了,要娶新娘子。选来选去,选中了邱家最漂亮的闺女,云珠。那姑娘才十七,水灵得像朵花,许给了镇上一户姓李的布商,本来说好秋后过门。谁知……”

她顿了顿,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

“谁知祭祀前三天,云珠跑了。跟她一起跑的,是柳家的长工,叫柳逢春。两人连夜逃出村,想私奔。可村里人哪肯放过他们?族长带人去追,在三十里外的土地庙找到两人。云珠被拖回来时,衣服都扯破了,脖子上有掐痕。柳逢春被打个半死,关在祠堂里。”

“后来呢?”

“后来啊……”老婆婆的声音压低,“后来按老规矩,私奔的女子不洁,不能做河神新娘了。可祭祀的日子定死了,不能改。族长就想了个法子,让云珠的堂妹代嫁。那堂妹叫邱月娥,是个病秧子,从小就药罐子不离身。听说要代嫁,当夜就吊死在房里了。”

柳逢钦想起昨夜窗外提灯的女人,脖颈有勒痕。

“月娥一死,更没人敢嫁了。这时村里来了个游方道士,说他有办法。他让族长准备一顶纸轿,七个纸人,再用柳逢春的血画符,点在云珠眉心上,然后连人带轿沉进河。这叫‘阴婚’,把活人嫁给河神,平息河神怒火,也把云珠的罪孽洗净。”

“柳逢春同意了?”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老婆婆冷笑,“道士说,如果他不献血,就把云珠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让她生不如死。柳逢春那孩子……傻啊,真就割了腕,放了三盏血。血放进砚台里,道士画了道符,贴在云珠额头。云珠被绑着,塞进纸轿时,一直看着柳逢春,眼泪流个不停,可嘴巴被堵着,说不出话。”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老婆婆的影子在墙上猛地一跳。

“纸轿沉河那天,我也去看了。我才六岁,躲在人堆里。那天天阴得厉害,纸人抬着轿子往河里走,走到河中央,轿子忽然停了。然后……然后轿帘自己掀开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看见云珠坐在轿里,额头贴着那张符,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岸上的柳逢春。然后她笑了,嘴角一直咧到耳根,可眼泪还在流。接着,轿子连同七个纸人,一起沉下去了。河面冒了几个泡,就没了动静。”

“柳逢春呢?”

“他疯了。”老婆婆说,“看见轿子沉下去,他大吼一声,挣脱抓住他的人,也跳进河里。大家去捞,只捞到他的鞋。人都说,他是追着云珠去了。”

屋里陷入死寂。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许久,柳逢钦才开口:“可契约为什么没成?云珠为什么成了地缚灵?”

老婆婆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因为有人捣乱。沉河前夜,有人偷偷撕掉了云珠眉心符的一角。符不全,契约就没成。云珠的魂没能去该去的地方,柳逢春的魂也被困在河里。两人都成了地缚灵,在阴阳之间游荡,每十年就要找替身,完成那场没办完的冥婚。”

“谁撕的符?”

“不知道。”老婆婆摇头,“但那人应该还活着。撕符的人,身上会留下印记,云珠能感应到。所以她恨,恨所有阻止她完成婚礼的人。这些年,村里意外死的人,多半都和她有关。”

柳逢钦忽然想到什么:“婆婆,你说月娥是吊死的。她死时,穿着嫁衣吗?”

老婆婆一愣,缓缓点头:“是,她穿着为自己准备的嫁衣上吊的。怎么问这个?”

“昨夜我看见一个提白灯笼的女人,脖颈有勒痕,在找东西。那是月娥吗?”

“灯笼……”老婆婆的脸色变了,“白纸灯笼,是不是?”

“是。”

老婆婆猛地抓住柳逢钦的手腕,指甲掐进他肉里:“她找到你了?她跟你说话了?”

“没有,她只是在窗外哼歌。”

“那就好……那就好……”老婆婆松开手,喃喃道,“月娥那孩子,死得冤。她不愿意代嫁,是被逼的。死后怨气不散,也在找撕符的人。你要是遇见她,千万别应她的话,别接她给的东西。她给的胭脂,涂了就会变成她那样。”

胭脂。柳逢钦想起井底那盒胭脂,和请柬背面的字:“井底胭脂香,故人红妆待君尝。”

“婆婆,那盒胭脂……”

“是云珠的。”老婆婆打断他,“她最爱那盒胭脂,是柳逢春用第一个月工钱给她买的。沉河时,胭脂盒掉在井边,被她堂妹,就是月娥,捡去了。后来月娥上吊,胭脂盒也不见了。有人说,是月娥把胭脂盒带进了棺材,也有人说,是被撕符的人拿走了。”

线索在这里断了。撕符的人,拿走了胭脂盒,而胭脂盒出现在祠堂井底。那撕符的人,很可能去过祠堂井底。

柳逢钦还想再问,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急。接着是敲门声,三长两短。

疯婆婆脸色一变,飞快地把妆匣塞进被子里,吹熄油灯,压低声音对柳逢钦说:“躲到床下去,别出声。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柳逢钦来不及多问,弯腰滚进床底。床下积着厚厚的灰尘,还有蜘蛛网。他刚藏好,门就开了。

一双脚走进来,是女人的脚,穿着绣花鞋,鞋面沾着泥。鞋停在屋子中央,不动了。

“东西呢?”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但冷冰冰的。

“在这。”疯婆婆的声音响起,接着是翻找的声音。然后,那盒从井底捞上来的胭脂,被递到了女人手里。

“你没打开看吧?”女人问。

“没有没有,老婆子哪敢。”

“最好没有。”女人的声音带着威胁,“要是让我知道你看了不该看的,你知道下场。”

“知道知道。那……答应我的事……”

“你儿子的病,我会想办法。但前提是,你管好自己的嘴。”

“我懂,我懂。”

女人似乎检查了一下妆匣,满意了。脚步声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住:“最近村里来的那个外乡人,你见过了?”

“见过了,上午来的,说是听故事。”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问问老事。我按你教的,讲了云珠和柳逢春那段。”

“嗯。盯着他点,别让他到处乱跑。尤其是……别让他接近祠堂后山。”

“后山?后山不是禁地吗,他去那儿干嘛?”

“少问多做。”女人的语气不耐烦了,“记住,七天内,别让他离开村子。七天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去。

柳逢钦在床下屏住呼吸,脑子里飞快转动。这个女人是谁?她要妆匣干什么?为什么不让去后山?还有,她说的“七天后一切结束”,是什么意思?

疯婆婆重新点亮油灯,声音疲惫:“出来吧。”

柳逢钦爬出来,拍掉身上的灰:“她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老婆婆坐到床上,整个人像一下子老了十岁,“拿着锁魂丹,走吧。记住,每天子时前给那丫头吃一粒。还有,别去后山,会死人的。”

“后山有什么?”

“有你想知道的一切,也有你不想知道的一切。”老婆婆躺下,背对着他,“走吧,我要睡了。明天晚上,如果你还活着,再来找我。我告诉你另一半故事。”

“什么另一半?”

“关于撕符的人,和那盒胭脂真正的主人。”

柳逢钦还想追问,但老婆婆已经发出鼾声,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他只好揣好锁魂丹,轻轻带上门离开。

夜已深,村里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户窗户透出昏黄的光。柳逢钦沿着来路往回走,脑子里乱糟糟的。经过祠堂时,他下意识看了一眼。

祠堂门紧闭着,但门缝里,隐约透出一点红光。

像是烛光,又像是……嫁衣的红。

他停下脚步,犹豫要不要过去看看。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猛地回头,巷子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地面落叶的沙沙声。

但地上有脚印。新鲜的,沾着泥的脚印,一路延伸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然后消失了。

仿佛有人一直跟在他身后,在他回头的瞬间,躲进了阴影里。

柳逢钦汗毛倒竖,加快脚步往住处走。他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黏在背上,冰冷,阴森,如影随形。

直到他冲进屋,闩上门,那道视线才消失。

他背靠门板,大口喘气。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几粒锁魂丹,也摸到另一样东西——是那盒从祠堂井底捞上来的胭脂。他明明放回妆匣了,什么时候又回到他口袋里的?

他掏出胭脂盒。月光下,瓷盒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打开盒盖,里面的胭脂依旧鲜红欲滴,香气扑鼻。

而盒底,除了“云珠”两字,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

“第三夜,后山孤坟,红烛双泪待君温。”

落款依旧是那个女子侧影。但这一次,侧影的嘴角,是向上弯起的。

她在笑。

柳逢钦一夜无眠。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去,但很快就被噩梦惊醒。梦里依旧是那个穿红嫁衣的女子,但这一次,她转过身来了——是邱莹莹的脸,却又不是。那张脸在邱莹莹和另一个陌生女子之间不断变幻,最后定格成一个既像她又不像她的人,脖颈上一圈紫黑色勒痕,嘴角却咧到耳根,无声地笑。

他猛地坐起,冷汗浸透衣衫。窗外天色已经大亮,远处传来鸡鸣狗吠,还有村妇吆喝孩子起床的声音。寻常的乡村清晨,却让他觉得无比虚假,像一层薄纸糊在深渊上。

他下床,用冷水抹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然后拿出那几粒锁魂丹,小心包好,塞进贴身口袋。接着是胭脂盒,他犹豫了一下,也随身带着——这东西太诡异,放在屋里他不放心。

早饭是昨天买的干粮,就着凉水啃了几口。他摊开祖父的笔记,仔细研究那张简陋的地图。后山在村子北面,标注着“邱氏祖坟”和“禁地,勿入”的字样。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坟有双,一大一小,大者葬邱氏先祖,小者葬枉死者,怨气聚而不散。”

枉死者。是邱云珠,还是柳逢春?或者……两者都是?

柳逢钦合上笔记。不管怎样,今晚必须去一趟后山。疯婆婆说,那里有他想知道的一切,也有他不想知道的一切。但比起未知,他更怕在无知中死去。

敲门声忽然响起,很轻,三下。

柳逢钦警觉地抓起桌上的裁纸刀,压低声音:“谁?”

“是我。”门外传来邱莹莹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

他开门,邱莹莹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她脸色比昨天更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也失了血色。但眼睛是清明的,是“她”还没醒来的迹象。

“你昨晚去哪了?”她劈头就问,“我子时去祠堂找你,你不在。井口的石板盖着,但布带不见了。你下井了?”

柳逢钦点头,简单说了昨晚的经历:疯婆婆,西院井,妆匣,锁魂丹,还有那个神秘女人。

邱莹莹越听脸色越沉,听到“锁魂丹”时,她打断他:“药呢?我看看。”

柳逢钦掏出药丸。邱莹莹接过一粒,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舌尖舔了舔,随即吐掉。

“是真的锁魂丹。主料是朱砂、雄黄、桃木灰,还有……守密人的血。”她看向柳逢钦,“是你昨晚在井边咬破舌尖喷的血?”

“是。”

“那还好。如果用的是别人的血,这药就不能吃。”她把药丸还给柳逢钦,神色凝重,“但疯婆婆没告诉你全部。锁魂丹确实能压制‘她’,但每吃一粒,‘她’苏醒时的怨气就会强一分。七天,是极限。七天后如果还破不了契约,‘她’会彻底吞噬我,而且因为药力的反噬,她会比现在强大十倍。”

柳逢钦心头一沉:“那怎么办?不吃?”

“不吃,我今晚子时就会变成‘她’。”邱莹莹苦笑,“吃了,还能多撑几天。两害相权取其轻。”

她顿了顿,又问:“那个要妆匣的女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脸,她背对着我。但声音很年轻,不会超过三十岁。穿绣花鞋,鞋面沾着泥。还有,她身上有股香味,很特别,像是……檀香混着草药。”

邱莹莹眉头紧锁,喃喃自语:“三十岁左右,年轻女人,檀香草药……会是她吗?”

“谁?”

“村长家的儿媳,林婉。”邱莹莹说,“她是三年前嫁过来的,外面的人,据说家里是开药铺的,懂医术。嫁过来不久,她丈夫,就是村长的儿子邱明达,就掉进西院那口井死了。村里人都说她克夫,但她很会做人,经常给老人看病送药,慢慢大家也就接纳了。而且……”

她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

“而且她和疯婆婆走得很近。”邱莹莹压低声音,“有人看见她经常晚上去疯婆婆家,一待就是半夜。但疯婆婆以前最讨厌外人,尤其是年轻女人。林婉却能进她屋,还给她儿子治病——疯婆婆的儿子十年前进山摔坏了脑子,一直躺在床上,像植物人。林婉来了之后,他居然能睁眼,还能动手指了。所以疯婆婆特别信她。”

柳逢钦想起昨晚疯婆婆和林婉的对话。疯婆婆提到“你答应我的事”,林婉说“你儿子的病,我会想办法”。交易很明确:疯婆婆帮林婉做事,林婉治她儿子的病。

但林婉要那妆匣干什么?那匣子里除了锁魂丹,就只有木梳、铜镜、头发和胭脂。等等,胭脂……

柳逢钦掏出那盒胭脂:“这东西,昨晚又回到我口袋里了。”

邱莹莹接过胭脂盒,打开闻了闻,脸色骤变:“这不是云珠的胭脂。”

“什么?”

“香味不一样。”她仔细嗅了嗅,“云珠的胭脂是桂花香,这是茉莉香。而且你看这瓷盒的釉色,比云珠那盒新,应该是民国以后的东西。”

柳逢钦凑近看,确实,这胭脂盒虽然样式古朴,但釉面光洁,没有百年老物的磨损感。盒底的“云珠”两字,刻工也略显生硬。

“是仿造的。”邱莹莹合上盖子,“有人仿造了云珠的胭脂盒,放在井底。但为什么?引谁去拿?”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一个可能:引柳逢钦。

从那张请柬开始,到他来到葬月村,遇见邱莹莹,下祠堂井,见疯婆婆,捞妆匣——每一步,都像被设计好的。有人知道他会来,知道他一定会对胭脂盒感兴趣,知道他一定会去后山。

“今晚你不能去后山。”邱莹莹斩钉截铁,“这是个陷阱。”

“可如果不去,怎么知道谁在背后搞鬼?怎么找撕符的人?怎么破契约?”

“那也不能明知是陷阱还往里跳。”邱莹莹抓住他手臂,手指冰凉,“柳逢钦,你听好。‘她’的记忆虽然破碎,但有些片段很清晰。其中一个片段就是后山——那里不止有坟,还有别的东西。很可怕的东西,连‘她’都怕。”

“什么东西?”

邱莹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柳逢钦从她口型读出两个字:

尸阵。

他脊背窜过寒意:“什么尸阵?”

“我也不知道具体。只记得‘她’很怕那个地方,每次记忆闪回,都是尖叫着醒来。”邱莹莹松开手,声音发颤,“所以你不能去。至少,不能一个人去。”

“那你和我一起去?”

“我……”邱莹莹犹豫了,“子时之后,我不能保证我还是我。而且‘她’对后山有本能恐惧,如果‘她’醒了,可能会失控。”

屋里陷入沉默。窗外传来鸟鸣,清脆悦耳,与屋内的压抑形成鲜明对比。

许久,柳逢钦开口:“今晚子时,我先给你吃锁魂丹。然后我们去后山。如果‘她’醒了,你就告诉我该怎么做。如果情况不对,我们立刻撤。”

“太冒险了。”

“留在这里等死,更冒险。”柳逢钦看着她,“你说过,七天后药效尽,你会被‘她’吞噬。现在已经过去两天了,我们只剩五天。五天时间,要找到撕符的人,要破除契约,要对付暗处的林婉,可能还有别的什么人。我们没有时间犹豫了。”

邱莹莹与他对视。他看见她眼里的挣扎,恐惧,还有一丝被压抑的希望。最后,她点点头。

“好。但我有个条件:如果‘她’醒了,如果‘她’要伤害你,你要立刻杀了我。”

“什么?”

“用这个。”邱莹莹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只有巴掌长,刀身漆黑,刻满符文,“这是桃木钉,浸过黑狗血和朱砂,专门对付附身的邪物。刺进我心口,就能把‘她’逼出来。但记住,只有一次机会。如果失手,‘她’会彻底占据我的身体,我就再也回不来了。”

柳逢钦没接匕首:“会有别的办法。”

“没有。”邱莹莹把匕首塞进他手里,握紧他的手指,“柳逢钦,我不想变成怪物。如果我注定要死,我宁愿死在你手里。”

她的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用力。柳逢钦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决绝,有恳求,有他无法承担的信任。

最后,他收起了匕首。

“我会找到别的办法。”他说,“一定。”

邱莹莹没再说话,只是松开手,转身望向窗外。阳光照在她苍白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一层虚弱的金边。有那么一瞬间,柳逢钦觉得她像一尊纸扎的人偶,一碰就会碎。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他,“昨晚你见到疯婆婆时,她有没有提起一个人?一个叫‘阿秀’的女人?”

“没有。阿秀是谁?”

“是月娥的丫鬟。”邱莹莹说,“月娥上吊那天,阿秀也失踪了。有人说她跟野男人跑了,也有人说她跳了井。但‘她’的记忆里,有阿秀的影子。很模糊,只记得是个圆脸的小姑娘,总爱笑。月娥死后,阿秀就不见了。”

柳逢钦想起昨夜疯婆婆讲的故事里,并没有提到阿秀。是她忘了,还是故意不提?

“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她’最近总在梦里喊阿秀的名字。”邱莹莹眉头紧锁,“每次喊完,就哭,哭得很伤心。我猜,阿秀可能和当年的事有关,甚至可能……就是撕符的人。”

线索又多了一条,但依旧混乱。柳逢钦觉得,自己正站在一张巨大的网中央,每一条线都通向一个谜团,而织网的人,还在暗处冷笑。

“今晚去后山,除了找尸阵,也找找阿秀的线索。”他说,“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和撕符有关,那她可能是破局的关键。”

邱莹莹点头,又摇头:“但已经过去快一百年了。就算阿秀当年没死,现在也该是个百岁老人。村里这个年纪的老人,我都认识,没有叫阿秀的。”

“也许她改名换姓了,也许她离开了村子。”柳逢钦说,“但总会有痕迹。人只要活过,就会留下痕迹。”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接着是敲门声,不轻不重,很有节奏。

两人同时噤声。邱莹莹闪身躲到门后,柳逢钦走到门边,沉声问:“谁?”

“柳先生吗?”门外是个温婉的女声,“我是林婉,村长家的。听说您是从省城来的学者,想了解一下村里的民俗。不知道您现在方便吗?”

林婉。她居然主动找上门了。

柳逢钦和邱莹莹交换了一个眼神。邱莹莹无声地摇头,示意他别开门。但柳逢钦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年纪,穿着素色棉布旗袍,外罩一件针织开衫。她容貌清秀,眉眼温婉,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瓷瓶和一包草药。确实如邱莹莹所说,她身上有股檀香混着草药的味道。

“柳先生,打扰了。”林婉微微颔首,笑容得体,“昨天就听说村里来了位省城的先生,本想早点来拜访,但家里有事耽搁了。这不,今早炖了点冰糖雪梨,润肺的,给您送点来。”

她把竹篮递过来。柳逢钦接过,道了谢,却没让她进屋:“林夫人客气了。我这次来主要是采风,不敢叨扰村里人。”

“应该的应该的。”林婉笑着,目光却越过柳逢钦,往屋里瞟了一眼,“柳先生是一个人住吗?这屋子老旧,晚上冷不冷?需要添床被子吗?”

“不用,我带了行李。”

“那就好。”林婉收回目光,依旧笑得温婉,“对了,柳先生要是对村里的老故事感兴趣,可以去找村尾的疯婆婆。她年纪大,知道得多。不过……”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那婆婆脑子不太清楚,有时候胡言乱语,您可别全信。尤其是关于后山的事,千万别当真。后山是祖坟,村里有规矩,外人不能进,进去了不吉利。”

这话听起来是提醒,实则是警告。柳逢钦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装糊涂:“谢谢林夫人提醒。我就是随便看看,不会乱闯的。”

“那就好。”林婉笑容加深,“那我先回去了,家里还有事。柳先生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村长家找我。”

她欠了欠身,转身离开。走出一段,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在柳逢钦脸上停留片刻,才真正离去。

柳逢钦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长出一口气。

“她看见我了。”邱莹莹从门后走出来,脸色凝重,“虽然我躲得快,但她肯定感觉到屋里还有别人。”

“她在试探我。”柳逢钦把竹篮放到桌上,打开瓷瓶闻了闻,确实是冰糖雪梨,香气清甜,“昨晚我去找疯婆婆,今天她就上门。她要么是盯上我了,要么是疯婆婆告诉她的。”

“疯婆婆不会说。”邱莹莹摇头,“她虽然疯,但答应的事会做到。而且她儿子在林婉手里,她不敢乱说。”

“那林婉就是一直在监视我。”柳逢钦坐下,揉了揉眉心,“从我一进村,她就知道了。昨晚我去西院井,她也可能知道。甚至那张请柬,说不定就是她放的。”

“但请柬上的符文,只有守密人才会画。”邱莹莹说,“林婉是外乡人,她怎么会?”

“也许她不是一个人。”柳逢钦想起昨晚那个神秘女人,和林婉年龄相仿,声音也像,“她可能有同伙,懂这些邪门歪道。”

屋里再次沉默。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但这温暖的光,驱不散两人心头的寒意。

“今晚,”柳逢钦看着桌上的胭脂盒,缓缓说,“我们必须去后山。林婉越是不让去,那里越可能有线索。”

邱莹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样东西:一包香灰,一截红绳,几张黄符纸,还有一个小铜铃。

“这些你拿着。香灰撒在周围,能暂时隐蔽气息;红绳系在手腕,如果走散了,摇铃我能找到你;符纸是护身符,虽然不一定管用,但总比没有好。”

柳逢钦接过,一一收好。最后,邱莹莹又从布袋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背面刻着八卦图。

“这镜子是我娘留下的,能照出一些……不干净的东西。你拿着,关键时候也许有用。”

“你娘……”柳逢钦想起祠堂暗格里那本册子,“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所以才……”

“她发现了契约的真相。”邱莹莹的声音很轻,“但她没来得及说出来,就‘疯’了。村里人都说她是因为我爹死得早,受不了打击。但我知道不是。她是被人下了药,慢慢毒傻的。”

“谁下的药?”

“不知道。可能是林婉,可能是疯婆婆,也可能是村里任何一个人。”邱莹莹苦笑,“在这个村子里,知道太多的人,要么死,要么疯。我娘选了疯,我选了……”

她没说完,但柳逢钦懂。她选了在清醒和疯狂之间挣扎,选了在“自己”和“她”之间苟活。

“今晚子时,祠堂后门见。”邱莹莹拉开门,最后看了他一眼,“记住,如果‘她’醒了,别犹豫。”

她闪身出去,消失在巷子拐角。

柳逢钦关上门,靠在门上,许久没动。阳光渐渐移过窗棂,从桌上移到墙上,最后消失不见。屋子里暗下来,像提前进入了夜晚。

他走到桌边,打开林婉送来的竹篮。除了冰糖雪梨,篮子底下还压着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符。他展开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和请柬上的有几分相似,但更复杂。

符纸背面,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

“今夜子时,后山孤坟,红烛双泪待君温。若来,可活;若不来,邱氏女必死。”

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一朵茉莉花。

茉莉香。是那盒胭脂的香味。

柳逢钦捏着符纸,指尖冰凉。林婉果然什么都知道。她知道邱莹莹,知道他们的计划,甚至知道他们今晚要去后山。

这不是陷阱。

这是请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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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未完待续)

继续阅读:第4章 红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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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嫁衣7双魂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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