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纸轿抬阴
第四章 红烛双泪
一
夜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柳逢钦站在祠堂后门的阴影里,手里攥着那枚铜镜,镜面冰凉。远处传来打更声——子时将至。他摸出邱莹莹给的锁魂丹,药丸在掌心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凝固的血。
脚步声响起,很轻,踏在石板路上几乎无声。邱莹莹从雾中走出,脸色在月光下白得透明。她换了一身深色粗布衣裤,头发绾成髻,用木簪固定,露出纤细的脖颈。脖颈上,隐约可见几道淡青色的痕迹,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药吃了?”柳逢钦低声问。
邱莹莹摇头,接过药丸,和水吞下。药效很快,她的呼吸平缓下来,眼底那抹不属于她的幽光也淡去。“最多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如果还没从后山出来,‘她’可能会醒。”
柳逢钦点头,将林婉留下的符纸递给她。邱莹莹借着月光看完,脸色更白:“她果然什么都知道。这符是‘引路符’,用朱砂和尸油画成。带着它,无论我们怎么躲,她都能找到我们。”
“那还去吗?”
“去。”邱莹莹将符纸折好,塞进怀里,“但得换个法子。这符得毁掉,但不能现在毁,会打草惊蛇。一会儿进山,你跟着我走,别走现成的路。”
她从随身布袋里掏出一把香灰,撒在两人周围,又取出那截红绳,一头系在自己手腕,另一头递给柳逢钦:“系上。进了后山,雾会更浓,容易走散。绳子不断,我们就能找到彼此。”
柳逢钦系好红绳。绳子很细,但坚韧,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像浸过血。
两人绕开祠堂正门,从侧边一条荒芜的小径往后山去。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杂草渐高,没过膝盖。夜雾果然更浓了,三五步外就只剩白茫茫一片。邱莹莹走得很慢,不时停下辨认方向,手指在地上摸索,似乎在找什么标记。
“这是‘鬼打墙’。”她低声解释,“后山有迷阵,外人进来容易绕圈。但我小时候常来,记得路。你看这里——”
她拨开一丛杂草,露出半截埋在地里的石桩。石桩上刻着模糊的符文,和请柬上的有几分相似。
“这是守密人立的界碑,用来封山的。但年久失修,很多都倒了,迷阵也有了破绽。”她站起来,指向雾气深处,“沿着界碑走,就能到祖坟。但记住,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别回头,别应声。后山的‘东西’,比村里的厉害得多。”
柳逢钦点头,握紧了手里的铜镜。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片稀疏的林子。树木长得奇形怪状,枝干扭曲,像挣扎的人形。林间飘着淡绿色的磷火,忽明忽灭。邱莹莹停下脚步,从布袋里摸出那包香灰,撒成一个圈,示意柳逢钦站进去。
“这是‘净地’,能暂时隔开脏东西。但撑不了多久,我们得快。”
两人踏进香灰圈。磷火立刻围拢过来,在圈外飘荡,像无数双眼睛。柳逢钦举起铜镜,镜面映出那些磷火——每一团火里,都有一张模糊的人脸,表情痛苦,嘴巴大张,像在无声尖叫。
“是被困在这里的孤魂。”邱莹莹瞥了一眼镜子,声音发紧,“后山是聚阴地,死在这里的人,魂都出不去。除非有人超度,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找到替身。”
话音未落,最近的一团磷火突然扑过来,撞在香灰圈上,“嗤”的一声化为青烟。但更多的磷火前仆后继,香灰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跑!”邱莹莹拽着红绳,冲出圈子,往林子深处奔去。
柳逢钦紧随其后。身后传来凄厉的尖啸,磷火如潮水般涌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些模糊的人脸在火中扭曲变形,伸出无数透明的手臂,试图抓住他们。
两人在林间狂奔。树枝抽打在脸上、身上,火辣辣地疼。邱莹莹对地形很熟,左拐右绕,总能避开最茂密的荆棘丛。但磷火紧追不舍,且越来越近。
前方出现一座矮坡,坡上立着几座石碑,是邱家祖坟。但坟地中央,竟亮着两盏灯笼——不是白色的引魂灯,而是大红色的灯笼,挂在两根竹竿上,在浓雾中像一双充血的眼睛。
灯笼下,隐约可见一座孤坟,坟前摆着供品,点着两支红烛。烛火在夜风中摇曳,蜡泪蜿蜒流下,像在哭泣。
“红烛双泪……”柳逢钦喘着气,“就是这里。”
邱莹莹却猛地拉住他:“不对。坟是新的,土还是松的。这不是邱家祖坟,这是……新坟。”
她话音未落,坟后缓缓站起一个人。
红衣,长发,背对他们。身形纤细,像个女子。她手里提着一盏白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黑色的“奠”字。
是昨夜祠堂窗外那个提灯的女人。
邱莹莹手腕上的红绳突然绷紧,另一头,柳逢钦感到一股巨大的拉力,要将他拽向那个女人。他咬牙站稳,却见那女人慢慢转过身来——
不是昨夜那张泡烂的脸。这是一张清秀的脸,年轻,不过二十岁,眉眼温婉,唇角带笑。但她的脖颈上,有一圈紫黑色的勒痕,深可见骨。
“月娥……”邱莹莹失声。
女子笑了,笑容温柔,却让人毛骨悚然。她抬起提着灯笼的手,指向那座新坟,嘴唇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
柳逢钦看不懂唇语,但邱莹莹看懂了。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说……‘替我挖开它’。”
“挖坟?”
“嗯。挖开,里面有我想知道的东西。”
柳逢钦看向那座坟。坟土很新,没有墓碑,只在坟前插着一块木牌,上面用血写着两个字:阿秀。
阿秀。月娥的丫鬟,失踪近百年的那个阿秀。
“她在里面?”柳逢钦问。
邱莹莹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女子。女子依旧笑着,提着灯笼,一步步朝他们走来。磷火在她身后汇聚,形成一条光带,照亮了她的路,也照亮了坟地周围——
柳逢钦倒抽一口冷气。
坟地四周,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有的穿着民国长衫,有的穿着现代衣裤,有的甚至只裹着破布。但无一例外,他们都是“死”的——脸色青白,眼神空洞,身上有各种致命的伤口:刀伤、勒痕、溺水的浮肿、烧焦的痕迹。
是尸阵。邱莹莹说的尸阵。
这些尸体站得笔直,围成一个圈,将孤坟和红灯笼围在中央。他们不动,不呼吸,只是静静站着,像在等待什么指令。
提灯女子走到坟前,停下。她转过身,面对柳逢钦和邱莹莹,再次抬起手,指向坟堆。
这次她出声了,声音轻柔,却像针一样扎进耳膜:
“挖。”
二
“不能挖。”邱莹莹压低声音,抓住柳逢钦的手臂,“尸阵已成,这是陷阱。挖开坟,会放出更可怕的东西。”
“可她在里面。”柳逢钦看着木牌上“阿秀”两个字,“如果阿秀真在坟里,她可能是撕符的人,可能知道当年的真相。而且……”他举起铜镜,镜面对准提灯女子。
镜中,女子的影像扭曲变形,脖颈上的勒痕变成了一条黑色的锁链,锁链另一端延伸进雾气深处,不知连着什么。而她的脚下,没有影子。
“她不是月娥。”柳逢钦放下镜子,“至少不完全是。她是月娥的怨气,混合了别的什么东西。你看她的脚。”
邱莹莹低头看去。女子的绣花鞋下,泥土是湿的,正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血,又像融化的胭脂。
“是那盒胭脂。”邱莹莹恍然,“月娥死时,手里攥着云珠的胭脂盒。胭脂沾了她的血,染了她的怨气,成了一件邪物。有人用这邪物,把月娥的魂召回来了,但召回来的不是完整的月娥,只是一缕带着执念的怨气。”
“执念是什么?”
“找到阿秀。”邱莹莹看向那座坟,“月娥死前,最后一个见到的人就是阿秀。阿秀知道她为什么上吊,甚至可能知道是谁逼死了她。所以她的执念就是找到阿秀,问个明白。”
提灯女子还在等,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她脚下的血越渗越多,慢慢蔓延开来,所过之处,野草迅速枯萎。
“不挖,她会动手。”柳逢钦盯着那些开始微微晃动的尸体,“尸阵要醒了。”
话音刚落,离得最近的一具尸体忽然动了一下。那是个中年男人,脖颈被砍开一半,脑袋歪在肩上。他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眼眶“看”向柳逢钦,然后,迈出了一步。
紧接着,第二具、第三具……所有尸体都动了起来。它们动作僵硬,但步伐一致,朝着两人缓缓逼近。
“退后!”邱莹莹从布袋里抓出一把香灰,混着朱砂,朝尸群撒去。
香灰沾到尸体身上,立刻冒出白烟。尸体发出嘶哑的哀嚎,但只停顿片刻,又继续前进。它们数量太多,香灰根本拦不住。
柳逢钦抽出那柄桃木匕首,挡在邱莹莹身前。但匕首太短,对付一两个还行,面对这数十具尸体,无异于螳臂当车。
“挖吧。”邱莹莹忽然说,声音里带着绝望,“不挖,我们都会死在这里。挖了,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走到坟前,跪下,开始用手刨土。柳逢钦也加入,两人疯了似的挖着。泥土很松,像是刚埋下不久。才挖了半尺深,指尖就触到了硬物——是棺材盖。
提灯女子飘到坟边,低头看着,脸上的笑容变得诡异。她手中的白灯笼,烛光忽然变成了绿色,映得她的脸惨绿一片。
棺材盖没有钉死,只是虚掩着。柳逢钦和邱莹莹合力推开,一股浓烈的腐臭扑面而来。两人捂住口鼻,朝棺内看去——
没有尸体。
棺材里只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丫鬟服饰,淡绿色的衫子,深色的裤子。衣服上放着一把木梳,一面铜镜,和一绺用红绳系着的长发。此外,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邱月娥遗书”。
柳逢钦拿起册子,翻开。纸页脆黄,墨迹娟秀,是女子的笔迹:
“宣统元年,三月初七。阿秀绝笔。”
“小姐去了。她穿着嫁衣,吊死在房梁上。我去时,身子已经凉了。我把她抱下来,她好轻,像一片羽毛。脖子上那圈勒痕,紫得发黑。”
“我知道是谁逼死了她。是大奶奶。大奶奶怕小姐不肯代嫁,坏了邱家和河神的契约,就在小姐的茶里下了药,把她绑起来,塞进花轿。小姐醒来时,花轿已到河边。她挣脱绳子,跑回来,可一切都晚了。村里人都说她不洁,说她是灾星。大奶奶更狠,说她要是不肯代嫁,就把阿秀卖到窑子里去。”
“小姐是为了我才上吊的。她说,阿秀,你走吧,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可我能走到哪里去?我从小伺候小姐,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我偷了小姐的胭脂盒。那是柳家郎君送她的,她最爱惜。我本想留个念想,可大奶奶发现了,说我偷东西,要打死我。是疯婆婆救了我,把我藏在她家地窖里。”
“但我活不下去了。小姐死了,我也该去陪她。可我不甘心,不甘心让逼死小姐的人逍遥快活。我要报仇。但我一个丫鬟,能做什么?我想起了那个游方道士。他说过,守密人的血能定契,也能破契。如果我找到守密人,拿到他的血,也许能破了这该死的契约,让小姐安息。”
“可守密人在哪里?柳家郎君沉了河,柳家其他人早搬走了。我找不到。”
“但我找到了另一样东西——小姐的头发。我用她的头发,混合我的血,画了一道符。道士说过,至亲之血,可通阴阳。我要用这道符,把小姐召回来,让她亲自报仇。”
“符画好了,就贴在胭脂盒里。可我没来得及用,大奶奶的人就找到了地窖。他们把我拖出来,要沉井。是疯婆婆跪下来求情,说留我一命,给她儿子当童养媳。大奶奶同意了,但她有个条件:要我永远闭嘴,永远不离开疯婆婆家。”
“我答应了。我还能怎样?我只是个丫鬟。”
“但我没放弃。我把胭脂盒藏了起来,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等有一天,等守密人的后代回来,我会把盒子给他,告诉他一切。然后,我会去找小姐。无论她在哪里,我都会找到她。”
遗书写到这里,字迹开始凌乱,最后几行几乎难以辨认:
“他们给我喝了药,我的脑子越来越糊涂。好多事记不清了,但小姐的脸,我记得。她对我笑,说阿秀,别怕。”
“胭脂盒在……在……我想不起来了。但我把它藏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只有我知道。等守密人来了,我会告诉他。我会的。”
“小姐,等等我。阿秀很快就来。”
绝笔。
柳逢钦合上册子,手在颤抖。阿秀没有死,她被疯婆婆藏了起来,当了童养媳。可后来呢?她去了哪里?为什么坟里只有她的衣服?
“阿秀就是疯婆婆的儿媳。”邱莹莹忽然说,声音很轻,“疯婆婆的儿子,不是摔坏了脑子,是被阿秀毒傻的。”
柳逢钦猛地抬头。
“我小时候听老人说过,疯婆婆的儿子年轻时很正常,还读过几年书。后来娶了个童养媳,那童养媳脑子有问题,整天胡言乱语。有一天,她给丈夫下了药,丈夫就傻了。村里人都说她疯,把她关了起来。但没人知道,那个童养媳就是阿秀。”
“那阿秀人呢?”
“死了。”邱莹莹指向那绺头发,“这头发是阿秀的。她死了,但尸体不见了。村里人说她跳了井,可井里没捞到尸体。也有人说她逃了,可一个疯子,能逃到哪里去?”
提灯女子忽然弯下腰,伸手去拿那绺头发。她的手指穿过头发,却抓了个空——她是魂,碰不到阳间的东西。她愣住,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手,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痛苦。
“月娥……”邱莹莹轻声唤她。
女子缓缓抬头,眼眶里流出两行血泪。她张了张嘴,无声地说着什么。
“她说……”邱莹莹翻译,声音哽咽,“她说对不起。她不知道阿秀还活着,她以为阿秀跟她一起死了。她召阿秀的魂,召了这么多年,可阿秀的魂一直没来。她以为阿秀恨她,不肯来见她。”
女子跪倒在坟前,血泪滴在衣服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她身后的尸阵停止了移动,所有尸体都垂下头,像是在默哀。
“她在消散。”柳逢钦举起铜镜。镜中,女子的身影越来越淡,脚下的锁链寸寸断裂。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他们一眼,嘴唇动了动。
“她说谢谢。”邱莹莹翻译,“谢谢我们让她知道,阿秀没有恨她。”
女子笑了,这次的笑容很干净,像卸下了百年的重担。然后,她的身影化作点点荧光,随风飘散。那盏白灯笼“啪”地掉在地上,烛火熄灭。
尸阵也开始瓦解。一具具尸体原地倒下,化为尘土,融入泥土。转眼间,坟地周围空空如也,只剩那座孤坟,和坟前的红烛、灯笼。
柳逢钦和邱莹莹站在坟前,久久无言。夜风吹过,红烛熄灭了一支,另一支还在挣扎燃烧,蜡泪流得更急了。
“红烛双泪待君温……”柳逢钦喃喃道,“原来‘君’不是指我,是指阿秀。月娥在等阿秀,等了近百年。”
邱莹莹蹲下身,拿起那套衣服。衣服下,压着一枚小小的铜钱,用红绳穿着。她捡起铜钱,翻到背面,上面刻着一个“柳”字。
“这是……”她看向柳逢钦。
柳逢钦接过铜钱,触手冰凉。“是我家的东西。我祖父有一串这样的铜钱,说是祖传的,每一代守密人都会戴一枚。但后来遗失了,没想到在这里。”
“阿秀怎么会有你家的铜钱?”
“也许是我曾叔公柳逢春给她的。”柳逢钦猜测,“柳逢春和邱云珠私奔,可能需要人帮忙。阿秀是月娥的丫鬟,月娥是云珠的堂妹,通过这层关系,柳逢春可能接触过阿秀,用铜钱收买她,让她传递消息,或者帮忙做别的什么。”
“可阿秀最后背叛了他们。”邱莹莹指着遗书里那句“我偷了小姐的胭脂盒”,“她偷了云珠的胭脂盒,导致云珠沉河时,胭脂盒不在身边。没有胭脂盒,契约就不完整,云珠的魂去不了该去的地方,成了地缚灵。”
柳逢钦点头:“所以月娥恨阿秀,认为阿秀的背叛间接害死了云珠。但阿秀偷胭脂盒,也许不是为了背叛,而是为了留住念想。她没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
“可胭脂盒后来去了哪里?阿秀说把它藏在了只有她知道的地方。可她在遗书里说,她脑子糊涂了,想不起来了。”
“也许有人帮她‘想’起来了。”柳逢钦看着那枚铜钱,“林婉。她懂医术,也许懂一些邪术。她治好了疯婆婆儿子的病,从疯婆婆那里知道了阿秀的存在,然后从阿秀口中套出了胭脂盒的下落。昨晚她让疯婆婆引我去西院井,拿到妆匣,其实是为了确认胭脂盒在不在里面。结果不在,所以她今晚又用月娥的怨气引我们来后山,以为胭脂盒在阿秀坟里。”
“但她失算了。胭脂盒不在这里。”邱莹莹环顾四周,“可会在哪里?阿秀一个疯子,能把它藏到哪里去?”
柳逢钦也在想。阿秀被关在疯婆婆家,能活动的范围有限。她能藏东西的地方,无非是屋子周围,或者……她经常去的地方。
“疯婆婆家。”两人同时说。
是了。阿秀是疯婆婆的童养媳,虽然被关着,但总会在屋里屋外活动。她藏东西,最可能的地方就是疯婆婆家。而疯婆婆家,他们白天才去过。
“可我们找过了,没发现胭脂盒。”邱莹莹说。
“也许有暗格,或者密室。”柳逢钦回忆疯婆婆家的布局,那间土坯房不大,陈设简单,能藏东西的地方不多。除非……
“除非在地下。”他看向邱莹莹,“疯婆婆家有地窖。阿秀遗书里说,疯婆婆把她藏在地窖里。地窖是最有可能的地方。”
邱莹莹眼睛一亮,但随即暗淡:“可地窖入口在哪里?我们白天没看见。”
“回去找。天亮之前,一定要找到。”
两人将阿秀的衣服和遗物重新放回棺材,盖上棺盖,填上土。做完这些,天边已泛起鱼肚白。雾开始散了,林间的磷火也渐渐熄灭。后山恢复了死寂,只有那座孤坟和坟前的红烛,证明昨夜的一切不是梦。
“走。”邱莹莹拉起柳逢钦,沿着来路返回。
三
回到村子时,天已蒙蒙亮。早起的人家亮起灯火,炊烟袅袅升起。两人绕开大路,从僻静的小巷回到柳逢钦的住处。
一进屋,邱莹莹就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额头渗出冷汗。锁魂丹的药效过了,“她”要醒了。
“药……”她艰难地说,手指向怀里。
柳逢钦赶紧找出锁魂丹,喂她服下。药丸下肚,邱莹莹的呼吸逐渐平缓,但眼神开始涣散,瞳孔深处那抹幽光又开始浮现。
“我……控制不住了……”她抓住柳逢钦的手,指甲掐进他肉里,“快去……疯婆婆家……地窖入口在……灶台下面……推开……石板……”
话没说完,她眼睛一闭,昏了过去。
柳逢钦将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邱莹莹的眉头紧锁,身体微微颤抖,像在经历一场噩梦。他知道,“她”正在醒来,锁魂丹只能延缓,不能阻止。
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在天亮前找到地窖入口,找到胭脂盒。
柳逢钦换上深色衣服,揣上铜镜、桃木匕首和那枚铜钱,悄悄出门。清晨的村庄还很安静,只有几声鸡鸣狗吠。他避开早起挑水的村民,绕到村尾,来到疯婆婆家。
门虚掩着。他侧耳倾听,屋里传来均匀的鼾声。疯婆婆还在睡。
他轻轻推门进去。屋里很暗,只有小窗透进一点天光。疯婆婆蜷在床上,睡得正沉。柳逢钦蹑手蹑脚走到灶台边,蹲下,仔细检查。
灶台是土灶,用青砖砌成,表面糊着黄泥。他用手敲击每一块砖,声音沉闷,没有空响。难道猜错了?
不,邱莹莹不会说错。她既然说入口在灶台下面,就一定有。
柳逢钦趴在地上,往灶台底下看。灶底积着厚厚的灰烬,还有烧剩的柴火。他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一块松动的石板。用力一推,石板移开了,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仅容一人通过。
果然在这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疯婆婆,她还在熟睡。于是他不再犹豫,弯腰钻进入口。
入口下是一段陡峭的台阶,很窄,得侧着身子才能下。台阶上满是青苔,湿滑难行。柳逢钦扶着墙壁,小心翼翼往下走。越往下,空气越阴冷,还夹杂着一股霉味和……淡淡的胭脂香。
是那盒胭脂的香味。
走了约莫二十级台阶,到底了。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地窖,约莫一丈见方。地窖一角堆着几个破瓦罐,另一角铺着干草,像是有人睡过。墙壁上挂着几件女人的旧衣服,样式很老,像是民国时期的。
柳逢钦举起铜镜,镜面映出地窖的全貌。在干草堆旁,墙壁上有一个小小的神龛,供着一尊泥塑的观音像。观音像前,摆着一个胭脂盒。
正是那盒茉莉香的胭脂。
柳逢钦走过去,拿起胭脂盒。盒子很轻,他摇了摇,里面有东西。打开盒盖,胭脂下压着一张叠成方块的纸。他取出纸,展开。
是一封信,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见信者,应是守密人之后。吾乃阿秀,邱月娥之婢。此信藏于胭脂盒中,留待有缘人。”
“吾罪孽深重,不敢求恕。当年偷小姐胭脂盒,本欲留作念想,不料酿成大祸。小姐沉河,柳郎殉情,月娥小姐亦因我而死。吾苟活至今,日夜受良心煎熬。”
“然吾有一事,不得不言。当年沉河仪式,有人暗中破坏,撕去云珠小姐眉心符一角。此人非我,乃大奶奶之贴身丫鬟,翠儿。翠儿受大奶奶指使,欲令契约不成,使云珠小姐永世不得超生,以绝后患。因大奶奶恐云珠小姐死后作祟,报复于她。”
“吾本欲揭发,然翠儿以吾之性命相胁,吾胆怯,未敢言。后翠儿失踪,或已遭灭口。此事唯吾知晓,今告知于你,望能赎吾万分罪孽之一二。”
“胭脂盒内,藏有云珠小姐一缕青丝。此发可通阴阳,若遇守密人之血,可暂开阴阳路,与小姐魂魄相见。然此法凶险,稍有不慎,魂飞魄散。慎之,慎之。”
“吾命不久矣。大奶奶知我藏有此盒,必不放过。吾将盒藏于此地,若你能见,望将此事公之于众,还小姐清白。吾于九泉之下,亦当衔环以报。”
“阿秀绝笔。民国三年,七月初七。”
信纸很旧,边缘已碎。柳逢钦看完,小心折好,塞回胭脂盒。盒内的胭脂下,果然有一缕用红绳系着的长发,乌黑柔软,仿佛主人刚剪下。
他拿起胭脂盒,准备离开。转身时,铜镜无意中照向地窖角落,镜面里忽然映出一个人影。
柳逢钦猛地转身,角落里空空如也。但镜中,那人影还在——是个年轻女子,穿着淡绿色丫鬟服饰,圆脸,眼睛很大,正静静看着他。
是阿秀。
柳逢钦握紧铜镜,缓缓开口:“你是阿秀?”
镜中女子点头,嘴唇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柳逢钦看不懂唇语,但她似乎并不着急,只是指着柳逢钦手里的胭脂盒,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摆摆手。
“你想让我把胭脂盒带走?”
女子点头,又摇头。她指指胭脂盒,又指指地窖入口,做了个“离开”的手势。
“你想让我离开这里?”
女子用力点头,表情忽然变得焦急。她指向地窖上方,做了个“快走”的手势,然后身影开始变淡,最终消失。
镜中只剩下空荡荡的地窖。
柳逢钦心头一紧。阿秀在警告他,上面有危险。是疯婆婆醒了,还是林婉来了?
他不再犹豫,揣好胭脂盒,快步爬上台阶。刚到入口,就听见上面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是林婉的声音,压得很低:“……确定在里面?”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回答:“在,我听见动静了。那小子果然找到了地窖。”
是疯婆婆。
柳逢钦屏住呼吸,停在台阶上。入口的石板虚掩着,透过缝隙,他能看见疯婆婆那双赤脚,和林婉的绣花鞋。
“等他出来,就动手。”林婉说,“胭脂盒必须拿到手。有了它,加上守密人的血,就能重开契约。到时候,不光云珠的魂能解脱,我儿子也能……”
“你儿子?”疯婆婆的声音带着讥讽,“你真以为那是你儿子?林婉,别自欺欺人了。那具身体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你比我清楚。”
林婉沉默片刻,声音冷下来:“那又怎样?只要他能动,能叫我一声娘,就是我儿子。总比你这个躺在床上的活死人强。”
“你——”疯婆婆似乎被激怒了,但很快压下火气,“好,我不跟你吵。等拿到胭脂盒,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但答应我的事,你别忘了。”
“放心,你儿子的病,我会治。但前提是,你今天得帮我留住那小子。死的活的都行,只要血是新鲜的。”
柳逢钦背脊发凉。林婉果然在打他血的主意。她要重开契约,需要守密人的血。而他,就是那个送上门来的祭品。
脚步声朝灶台靠近。柳逢钦环顾四周,地窖没有别的出口。一旦她们掀开石板,他就成了瓮中之鳖。
怎么办?
他摸出桃木匕首,握在手里。但对方有两个人,疯婆婆虽然老,但毕竟是本地人,熟悉环境。林婉更不用说,懂医术,可能也懂邪术。硬拼没有胜算。
忽然,他想起阿秀在信里的话:“胭脂盒内,藏有云珠小姐一缕青丝。此发可通阴阳,若遇守密人之血,可暂开阴阳路,与小姐魂魄相见。”
守密人的血,他就有。如果现在用,能不能召来邱云珠的魂?如果能,或许能制造混乱,趁机逃脱。
但阿秀也说了:“此法凶险,稍有不慎,魂飞魄散。”
没有时间犹豫了。柳逢钦咬破指尖,将血滴在胭脂盒里的那缕头发上。
血珠渗入发丝,头发忽然无风自动,像有生命般缠绕上他的手指。紧接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指尖窜遍全身,耳畔响起凄厉的尖啸——
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无数人的哀嚎,混合在一起,冲击着他的耳膜。地窖的温度骤降,墙壁上凝结出霜花。干草堆无火自燃,冒出幽绿色的火焰。
灶台外的疯婆婆和林婉显然也感觉到了异常。脚步声停住,林婉惊疑不定:“怎么回事?下面有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阴气很重……”疯婆婆的声音在颤抖,“快,盖上石板,封死出口!”
但已经晚了。
柳逢钦手中的胭脂盒猛然炸开,那缕长发如毒蛇般射出,穿透石板缝隙,缠住了疯婆婆的脚踝。疯婆婆发出一声惨叫,被拖倒在地。林婉惊呼一声,去拉她,却被另一缕头发缠住了手腕。
地窖入口的石板被一股巨力掀开,柳逢钦趁机冲出,头也不回地往外跑。身后传来疯婆婆和林婉的尖叫,以及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他冲出屋子,冲进晨曦微露的小巷。身后,疯婆婆家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房梁塌了。但他不敢回头,拼命往自己的住处跑。
直到冲进屋子,闩上门,他才瘫倒在地,大口喘息。怀里的胭脂盒已经碎了,只剩下那缕头发,还缠在他手指上,但已不再有动静。他小心地将头发取下,用布包好,塞进怀里。
床上,邱莹莹还在昏睡,但眉头舒展了许多,呼吸也平稳了。柳逢钦走到床边,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正常。锁魂丹还在起作用。
他坐下,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事。月娥的怨气消散了,阿秀的遗书找到了,胭脂盒的秘密揭开了,但林婉的真面目也暴露了。她要重开契约,要用他的血,来救她那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儿子”。
而那个撕符的人,也浮出水面——是邱家大奶奶的贴身丫鬟翠儿。可翠儿已经失踪近百年,是死是活?如果死了,她的魂在哪里?如果活着,她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还有邱云珠。她的魂还被困在河里,等着完成那场未尽的冥婚。阿秀的信说,用她的头发和守密人的血,可以暂开阴阳路,与她相见。但见了之后呢?是超度她,还是被她拖进河里?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柳逢钦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他看了眼床上昏睡的邱莹莹,又看了眼怀里那缕用布包好的头发。
天亮了。但黑暗,还远未结束。
窗外传来嘈杂的人声,是村民们被疯婆婆家的动静惊醒了。有人在高喊:“走水了!走水了!”
柳逢钦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村尾方向浓烟滚滚,疯婆婆家的房子烧起来了。村民提着水桶往那边跑,一片混乱。
在奔跑的人群中,他看见了林婉。她站在远处,冷冷地看着燃烧的房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她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投向柳逢钦的窗户。
隔着半条街,柳逢钦与她对视。林婉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微笑。
那笑容,和请柬上女子侧影的笑容,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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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