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胭脂血痕
第八章 阴阳界碑
一
柳逢钦昏睡了三天。
第三天清晨,他在一阵尖锐的头痛中醒来。额心像被钉进了一根烧红的铁钉,烫,且痛,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凹凸的纹路——是那道符文,已经深深烙进皮肉,成了洗不掉的印记。
窗外天光大亮,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那间租来的老屋里,身上盖着薄被,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和几个干硬的馍。
邱莹莹不在。
柳逢钦掀开被子下床,脚一沾地,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他扶住桌沿,勉强站稳,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慢慢挪到窗边。
街上很热闹。村民扛着农具,牵着牛,说说笑笑地往田里去。卖豆腐的阿婆在巷口吆喝,几个孩童追着一条黄狗跑过,溅起一地尘土。阳光很好,一切都透着寻常村落的生机。
可柳逢钦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能看见——在阳光照不到的屋檐下,蜷缩着几个淡淡的影子;井口飘着若有若无的黑气;祠堂方向,隐隐有低低的哭声传来。那些东西,以前他看不见,现在却能看得一清二楚。
守密人的“天眼”,开了。
柳逢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强迫自己忽略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他走到桌边,端起那碗药闻了闻,是安神汤,加了朱砂和艾叶,能暂时压制他体内那股不属于活人的阴气。他一口气喝完,苦得舌头发麻,但头痛确实减轻了些。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口。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开了,邱莹莹端着盆热水进来,看见他站着,愣了一下。
“你醒了?”她快步走进来,放下盆,伸手探他额头,“还难受吗?”
“还好。”柳逢钦握住她的手,冰凉,“你去哪了?”
“去祠堂了。”邱莹莹扶他坐下,拧了热毛巾递给他,“村里人在给云珠小姐和阿秀她们立牌位。月娥的,翠儿的,疯婆婆的,都立了。说是要好好祭拜,求个安宁。”
“邱家人同意?”
“邱家?”邱莹莹冷笑,“哪还有什么邱家。邱永年那一支,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几个旁支,听说省城来了记者,要报道邱家的事,连夜就搬走了。现在村里主事的,是几个老人,说要把当年的事说清楚,该赔罪的赔罪,该补偿的补偿。”
柳逢钦想起寄给陈记者的那些证据。看来,他已经开始行动了。
“你感觉怎么样?”邱莹莹看着他额头的符文,眼神复杂,“那天晚上之后,你就一直昏迷。村里的老大夫来看过,说你是阳气亏损,阴气入体,开了安神的药,但……”
“但我已经不是纯粹的人了,对吧?”柳逢钦替她说完。
邱莹莹咬着嘴唇,没说话。
柳逢钦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守密人就是这样。不生不死,不人不鬼,守着阴阳界限,直到下一个心甘情愿的傻子出现。”
“别这么说。”邱莹莹握住他的手,“会有办法的。云珠小姐走之前说过,契约完成,怨气消散,但守密人的诅咒,也许有办法解开。我们去找,一定能找到。”
“怎么找?”柳逢钦看着窗外,“守密人的诅咒,是邱家先祖和柳家先祖一起立下的,已经延续了十几代。每一代守密人,都困死在这里,从没有人能逃脱。莹莹,别天真了。”
“那就打破它!”邱莹莹站起来,声音拔高,“凭什么要你承受这些?你什么都没做错!是邱家作恶,是柳家先祖糊涂,凭什么报应要落在你身上?我不服!”
她眼睛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倔强地没掉下来。柳逢钦看着她,心里那点死灰,忽然又燃起一丝火星。
是啊,凭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那些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鬼影蜷缩,哭声低回。这个村子,表面上恢复了平静,但那些百年的怨,真的散了吗?
“祠堂的牌位,立了有什么用?”他忽然问。
“做做样子罢了。”邱莹莹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村里人怕再出事,就想用香火供奉,求个心安。但云珠小姐她们要的,从来不是香火,是公道。”
“公道给了吗?”
“给了,也没给。”邱莹莹说,“陈记者的报道发了,邱家的丑事上了省城的报纸,据说还惊动了上头,派了调查组来。可那又怎样?死了的人,回不来了。受过的苦,也抹不掉了。”
柳逢钦沉默。许久,他转身,看着邱莹莹:“带我去祠堂看看。”
“你的身体……”
“没事。”柳逢钦打断她,“总得去看看。而且,我有种感觉,祠堂里,还有我们没发现的东西。”
二
祠堂还是老样子,只是多了几块新牌位。云珠的牌位换了新的,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前面供着香烛水果。月娥、阿秀、翠儿的牌位摆在旁边,疯婆婆的摆在最角落。
几个老人正在上香,嘴里念念有词,无非是“安息”“保佑”之类的话。看见柳逢钦和邱莹莹进来,他们愣了一下,神色都有些复杂。
“柳先生醒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走过来,是村里最年长的邱三爷,邱三奶奶的弟弟,“身体可好些了?”
“好多了,多谢关心。”柳逢钦点头致意。
“那就好,那就好。”邱三爷搓着手,有些局促,“柳先生,村里的事……多亏了您。那些证据,陈记者都登报了,上头也派人来查了。我们这些老家伙,代邱家,向您赔个不是。”
他说着,就要鞠躬。柳逢钦拦住他:“三爷不必如此。错的不是您,是当年的邱永年。现在真相大白,该受罚的人,自然会受罚。”
“是,是。”邱三爷连连点头,但眼神闪烁,似乎还有话要说。
柳逢钦看出来了:“三爷还有事?”
“这个……”邱三爷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柳先生,您现在是守密人了,有些事,可能得您来处理。”
“什么事?”
邱三爷指了指祠堂后面:“后山……哑井那边,这几天不太平。夜里总有哭声,还有人看见井口冒黑气。村里人害怕,都不敢靠近。可那口井,总得处理。您看……”
柳逢钦明白了。村里人怕井里的东西,想让他这个新守密人去镇场子。他看了眼邱莹莹,邱莹莹微微摇头,示意他别答应。
但柳逢钦想了想,还是点了头:“好,我去看看。”
“柳逢钦!”邱莹莹急了。
“没事。”柳逢钦拍拍她的手,“总得面对的。而且,我也想去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到了你就知道了。”
两人辞别邱三爷,从祠堂后门出去,往后山走。路上,邱莹莹一直绷着脸,不说话。柳逢钦知道她担心,但有些事,他必须弄清楚。
守密人的诅咒,到底是什么?真的只是守着阴阳界限,直到下一个替死鬼出现吗?还是有别的什么?
他额头的符文又开始发烫,像在指引方向。离哑井越近,烫得越厉害。到井边时,额头已经烫得像要烧起来。
哑井还是老样子,青石板盖着,周围荒草萋萋。但柳逢钦能看见,井口不断有黑气渗出,在空气中扭曲,形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那些人形围着井口打转,发出低低的呜咽。
是死在井里的冤魂。翠儿的,还有那些被邱家害死、扔进井里的下人。
“他们在哭。”邱莹莹也看见了,脸色发白。
“嗯。”柳逢钦走到井边,伸手按住青石板。石板冰凉,但下面传来阵阵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撞击。
“翠儿不是走了吗?怎么还有怨气?”邱莹莹问。
“翠儿走了,但这些冤魂还在。”柳逢钦说,“他们被镇在井里百年,怨气早就和这口井融为一体了。除非超度,否则永远出不去。”
“那怎么办?”
柳逢钦没回答。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额头的符文猛然亮起,射出一道幽蓝的光,照在井口。黑气遇到光,像雪遇到火,迅速消融。井里的震动也渐渐平息。
那些模糊的人形,在光中慢慢变得清晰。柳逢钦看见了翠儿,看见了许多不认识的面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旧时的衣服,表情痛苦。
他们围在井边,对着柳逢钦,齐齐跪下。
“守密人……救救我们……”
声音重叠在一起,凄厉哀切。柳逢钦心头一痛,他知道,这些魂,都是无辜的。他们不该被困在这里,永世不得超生。
“我该怎么做?”他问。
“契约……”翠儿抬起头,脸上血泪斑斑,“守密人的契约……可以超度我们……但需要……需要……”
“需要什么?”
“需要你,自愿放弃守密人的身份,用你的魂,打开阴阳路,送我们入轮回。”
又是以魂换生。
柳逢钦笑了,笑容苦涩。他这条命,还真是抢手。
“柳逢钦,别听她的!”邱莹莹冲过来,挡在他面前,“她已经害过你一次了,不能再信她!”
“我没有骗他。”翠儿嘶声说,“这是唯一的办法。守密人的诅咒,就是用一魂,镇百魂。你祖父,你曾祖父,你们柳家每一代守密人,最后都是这么做的。用一己之魂,镇压葬月村百年怨气,换村子十年安宁。十年后,怨气再聚,就需要下一个守密人献祭。如此循环,永无止境。”
柳逢钦浑身发冷。所以,守密人根本不是什么守护者,是祭品?是邱家和柳家先祖联手设下的,一个延续百年的活人祭祀?
“为什么……”他声音发颤,“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邱家作孽太多,怨气冲天,会反噬整个村子。”翠儿说,“柳家先祖是风水师,看出葬月村是聚阴之地,若不用活人魂魄镇压,迟早会变成鬼域。所以他和邱家先祖立下契约,柳家世代出守密人,用魂魄镇压怨气,换邱家富贵平安。而邱家,则供养柳家,保柳家香火不断。”
“所以,柳家每一代守密人,都是被选中的祭品?”
“是。”翠儿点头,“但也不是。守密人可以拒绝,但如果拒绝,怨气反噬,第一个死的就是守密人的至亲。你祖父,你父亲,都是这么死的。他们拒绝献祭,所以你的祖母,你的母亲,都死于非命。柳逢钦,你没得选。”
柳逢钦踉跄一步,险些摔倒。邱莹莹扶住他,眼泪掉下来:“不……不会的……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没有了。”翠儿的身影开始变淡,“守密人的诅咒,是死局。要么你死,镇压怨气十年,换村子安宁。要么你活,怨气反噬,全村人给你陪葬。柳逢钦,你选哪个?”
柳逢钦看着井边那些跪着的冤魂,看着他们眼底的哀求,再看看身边泣不成声的邱莹莹,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他做了什么,要承受这样的命运?
可如果他不承受,那些无辜的村民,邱莹莹,又该怎么办?
“给我……一点时间。”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三天。”翠儿说,“三天后的子时,是怨气最盛的时候。那时候献祭,效果最好。过了子时,怨气失控,就来不及了。”
说完,她的身影彻底消散。其他冤魂也渐渐淡去,井口恢复平静,只有那缕黑气,还在袅袅上升。
柳逢钦转身,拉着邱莹莹往回走。邱莹莹哭了一路,到住处时,眼睛肿得像核桃。柳逢钦把她按在椅子上,打了盆热水,给她擦脸。
“别哭了。”他说,“我还没死呢。”
“可你就要死了!”邱莹莹抓住他的手,握得死紧,“柳逢钦,我们走吧,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什么守密人,什么怨气,都跟我们没关系,好不好?”
“走不掉的。”柳逢钦摇头,指着额头的符文,“这东西,是枷锁。我走多远,它都能把我拉回来。而且,如果我走了,怨气反噬,村里人会死,你也会死。莹莹,我不能那么自私。”
“可我不想你死……”邱莹莹扑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自由了……我想和你一起,好好活着……为什么这么难……”
柳逢钦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窗外阳光灿烂,可他的心里,一片冰凉。
是啊,为什么这么难。
三
接下来两天,柳逢钦像个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睡睡,还去村里走了走,和老人聊天,看孩童嬉戏。邱莹莹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眼睛总是红的,但不再哭了。
她开始翻找祖父留下的笔记,想从里面找到破解诅咒的办法。可笔记里关于守密人的记载很少,只有零星几句,都语焉不详。她不甘心,又去祠堂翻找,甚至去了哑井附近,想找找有没有别的线索。
但什么都没有。
守密人的诅咒,似乎真的无解。
第三天傍晚,柳逢钦在院子里劈柴。他动作很慢,一斧一斧,劈得很仔细。邱莹莹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忽然说:“柳逢钦,如果你死了,我陪你。”
柳逢钦动作一顿,斧头差点劈到脚。他抬头看她:“别说傻话。”
“我不是说傻话。”邱莹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柳逢钦,我说过,我不想一个人。”
“你得活着。”柳逢钦放下斧头,握住她的肩膀,“替我看看这个世界,替我走我没走完的路。莹莹,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慰。”
“可我不想安慰你,我想陪着你。”邱莹莹看着他,眼神坚定,“无论你去哪,我都跟着。”
柳逢钦看着她,许久,忽然笑了。他伸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
“好,那就不死。”他在她耳边说,“我们一起,想办法活下去。”
邱莹莹一愣,抬头看他:“你有办法?”
“有一个,很冒险,但值得一试。”柳逢钦拉着她进屋,关上门,压低声音,“翠儿说,守密人的诅咒,是柳家先祖和邱家先祖一起立下的。那要破解诅咒,是不是也需要两家的后人一起?”
“什么意思?”
“我的血,你的血,混合在一起,加上云珠的玉簪和那包骨灰,在祠堂布一个反阵,强行逆转契约。”柳逢钦说,“这是我从祖父笔记的夹缝里看到的,只有一行小字,说‘阴阳相合,可逆天命’。我之前不明白,现在想想,也许指的就是这个。”
“可这太冒险了。”邱莹莹皱眉,“如果失败呢?”
“失败,无非就是死。”柳逢钦很平静,“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赢了,我们都能活。输了,也不过是提前几天。”
邱莹莹咬着嘴唇,想了很久,最终点头:“好,我陪你赌。”
两人开始准备。柳逢钦画符,邱莹莹准备香烛供品。云珠的玉簪和那包骨灰还在,柳逢钦又去祠堂,取了一小撮香炉里的香灰——那是百年积累的香火,有安抚怨气的作用。
子时将至。
两人带着准备好的东西,再次来到祠堂。祠堂里很安静,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柳逢钦在祠堂中央布下反阵,阵眼摆上玉簪和骨灰,周围用香灰撒成一个圈。
然后,他咬破指尖,滴血在阵眼。邱莹莹也咬破手指,滴下血。两滴血混合,渗入骨灰,骨灰忽然泛起幽蓝的光。
“开始了。”柳逢钦握住邱莹莹的手,两人并肩站在阵中。
子时到。
祠堂里的温度骤降,长明灯的火苗猛地窜高,变成幽绿色。供桌上的灵牌开始剧烈震动,发出“咯咯”的响声。门外,传来凄厉的风声,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柳逢钦额头的符文开始发烫,烫得他几乎站不稳。但他咬牙坚持,口中念诵祖父笔记里记载的咒文。那是逆转契约的咒语,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邱莹莹握紧他的手,跟着他一起念。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阵眼的光越来越亮,骨灰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慢慢浮现出两道人影——
一男一女,穿着旧时的衣服,面容模糊,但能看出是柳家先祖和邱家先祖。
他们看着阵中的柳逢钦和邱莹莹,眼神复杂。许久,柳家先祖开口,声音苍老:
“后辈,你可知,逆转契约,会有什么后果?”
“知道。”柳逢钦说,“但我不愿再做祭品,不愿我的后人,也承受这样的命运。先祖,百年了,该结束了。”
邱家先祖叹息:“契约一旦立下,就无法更改。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立约的两家后人,自愿以魂飞魄散为代价,彻底毁掉契约。”柳家先祖说,“但那样,你们两个,都会死,且永世不得超生。”
柳逢钦和邱莹莹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决绝。
“我们愿意。”两人异口同声。
柳家先祖沉默了。许久,他缓缓抬手,指向阵眼:“既然如此,那就开始吧。但记住,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
“我们明白。”
柳家先祖和邱家先祖的身影渐渐淡去,化作两缕青烟,融入阵眼。骨灰漩涡旋转得更快了,幽蓝的光几乎照亮整个祠堂。
柳逢钦和邱莹莹握紧彼此的手,闭上眼睛,开始最后的咒文。
这一次,不是逆转契约,是彻底毁掉它。
用他们两个人的命,换后世的安宁。
四
咒文很长,每一句都需要用尽全力。柳逢钦感觉自己的生命力在飞速流逝,额头的符文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意识模糊。但他不敢停,不能停。
邱莹莹的脸色也越来越白,握着他的手冰凉,但很稳。她也在坚持,嘴唇翕动,声音虽弱,但清晰。
祠堂外,风声更急了。隐约能听见无数冤魂的哭嚎,有云珠的,有月娥的,有阿秀的,有翠儿的,还有那些不知名的冤魂。他们在咆哮,在挣扎,想阻止契约被毁。
但阵眼的光,牢牢压制着他们。
终于,最后一句咒文念完。柳逢钦和邱莹莹同时喷出一口血,鲜血洒在阵眼上,骨灰漩涡猛地炸开,化作漫天光点。
那些光点在空中飞舞,像夏夜的萤火。它们落在祠堂的每个角落,落在供桌上,落在灵牌上,落在地上,然后,慢慢消失。
随着光点消失,祠堂里的阴冷之气,也在迅速退去。长明灯的火苗恢复正常,灵牌停止震动。门外的风声,渐渐平息。
怨气,散了。
柳逢钦腿一软,跪倒在地。邱莹莹也撑不住,跌坐在地上。两人都浑身是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成……成功了吗?”邱莹莹喘息着问。
柳逢钦抬头,看向祠堂外。月光皎洁,夜风温柔,没有哭声,没有黑气,一切平静得像一个寻常的夜晚。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心。额头的符文,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皮肤光滑,像从未存在过。
“成功了。”他说,声音嘶哑,但带着笑意。
邱莹莹扑进他怀里,又哭又笑:“我们活下来了……我们真的活下来了……”
“嗯,活下来了。”柳逢钦抱住她,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真实的心跳。
他们还活着。
契约毁了,诅咒破了。守密人的宿命,到此为止。
祠堂外,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柳逢钦扶着邱莹莹站起来,两人相携走出祠堂。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照亮了这个历经百年苦难的村子。
村口,陈记者的车停在路边。他看见柳逢钦和邱莹莹,快步走过来。
“柳先生,邱小姐,你们没事吧?”陈记者关切地问,“我收到你们寄的东西,立刻就赶过来了。报道已经发了,上头很重视,调查组明天就到。邱家的事,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谢谢。”柳逢钦说,“但已经不重要了。”
“不重要?”陈记者一愣。
“嗯。”柳逢钦看着远处的群山,晨曦正一点点染红山顶,“冤魂安息了,公道也讨回来了。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
陈记者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那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柳逢钦和邱莹莹对视一眼,笑了。
“离开这里。”邱莹莹说,“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也好。”陈记者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柳逢钦,“这是报社给你们的酬劳,不多,但应该够你们用一阵子。还有,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柳逢钦接过,道了谢。陈记者又说了几句,就开车走了。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柳逢钦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清新,干净。
“走吧。”他牵起邱莹莹的手。
“去哪?”
“先回家,收拾东西。然后,我们去省城,去北京,去任何我们想去的地方。”柳逢钦看着她,眼神温柔,“莹莹,从今天起,我们自由了。”
邱莹莹笑了,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是喜悦的泪。
“嗯,自由了。”
两人手牵手,往住处走去。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交叠,像一个人。
身后,祠堂静静立着,檐角的风铃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在送别。
百年恩怨,到此了结。
而新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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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第二卷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