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纸轿抬阴
第七章 子夜焚书
一
正月廿九,晨。
雾很重,灰白色的湿气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吞没了村巷、石桥、祠堂的飞檐。葬月村像浸在一碗凉透的米汤里,连鸡鸣犬吠都隔了层纱,闷闷的。
柳逢钦站在窗前,看雾气漫过院墙,爬上窗棂。手里那枚玉簪冰凉,簪头的玉兰雕工细腻,花瓣蜷曲,像是昨夜刚从枝头摘下。云珠的信贴身放着,薄薄几页纸,却重得坠心。
邱莹莹还没醒。昨夜她哭累了,最后伏在桌上沉沉睡去。柳逢钦将她抱回床上,盖好被子,就坐在床边守了一夜。天快亮时,他眯了一会儿,梦里全是破碎的画面:穿嫁衣的女子沉入墨绿的河水,纸人抬着空轿在雾中行走,祠堂的灵牌一夜间全部倒转……
然后他就惊醒了。
窗外雾浓如粥,但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惨白的光。正月尽,就在明晚子时。
柳逢钦从怀里掏出祖父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那一行字他几乎能背下来:“逢钦,若你读到此处,说明你已卷入此事。记住,守密人的责任,是守护秘密,也是守护真相。但有些真相,需要付出代价。你,准备好了吗?”
他合上笔记,指尖拂过封皮粗糙的纹理。祖父死前,握着他的手,反复念叨“丙午马年,正月尽”。那时他不懂,现在懂了。祖父早知道会有这一天,知道柳家最后一代守密人,要用自己的命来了结这段孽缘。
“你醒了?”
邱莹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柳逢钦转身,看见她拥被坐在床上,头发有些凌乱,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明。
“嗯。”他走过去,倒了杯温水递给她,“感觉怎么样?”
“还好。”邱莹莹接过水,小口喝着,目光落在柳逢钦手里的玉簪上,“这就是云珠小姐的簪子?”
“嗯。”柳逢钦在床边坐下,将簪子递给她,“月娥说,云珠死前把这簪子给了她,让她留着做个念想。”
邱莹莹接过玉簪,指尖轻轻抚过簪身。玉质温润,触手生凉。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柳逢钦:“祠堂供桌下的信,你拿到了?”
“拿到了。”柳逢钦从怀里掏出那封油布包着的信,但没有打开,“云珠写给柳逢春的绝笔。她说,胭脂盒的夹层里,有邱家百年污秽的账簿副本。那是她留下的证据,希望能还枉死者一个公道。”
“胭脂盒……”邱莹莹皱眉,“阿秀从云珠那里偷走的那个?可那个盒子,不是在哑井里碎了吗?”
“碎了,但里面的东西可能还在。”柳逢钦回忆着胭脂盒碎裂时的情形,那盒子里除了胭脂和头发,似乎还有一层很薄的夹层。当时他急着逃命,没细看。现在想来,那夹层里藏着的,很可能就是云珠说的账簿副本。
“得回去找。”邱莹莹放下水杯,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被柳逢钦按住。
“你的伤还没好,别乱动。”
“我没事。”邱莹莹固执地推开他的手,“胭脂盒的碎片应该还在哑井附近。如果真有账簿副本,那可能是扳倒邱家的唯一证据。柳逢钦,我们不能让云珠小姐白白牺牲。”
柳逢钦看着她眼底的坚决,知道自己拦不住。他叹了口气:“我去找。你在这里好好休息。”
“不行,我跟你一起去。”邱莹莹站起来,身形晃了晃,但很快站稳,“哑井那地方邪性,一个人去太危险。而且,我对那里熟,知道该怎么避开那些‘东西’。”
“可是你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邱莹莹走到柜子前,翻出一件旧棉袄披上,又用布条将受伤的手臂缠紧,“走吧,趁现在天还没大亮,雾也还浓,路上不会有人看见。”
柳逢钦看着她利落的动作,知道再劝也无用,只能点头:“好。但答应我,如果有危险,你先走,别管我。”
邱莹莹回头,对他笑了笑,没说话。但那笑容里的意思,柳逢钦看懂了——她不会丢下他。
两人简单收拾了东西,推门出去。雾气比刚才更浓了,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巷子里空无一人,连平时早起挑水的村民都没见着。整个村子静得出奇,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不对劲。”邱莹莹压低声音,“太静了。”
柳逢钦也感觉到了。葬月村虽然偏僻,但村民起得早,这个时候应该已经有炊烟和走动声了。可现在,除了雾,什么都没有。
“先出村。”他拉住邱莹莹的手,两人加快脚步,往村口走。
快到村口石桥时,雾里忽然传来一阵铃铛声。清脆,有节奏,由远及近。紧接着,一队人影从雾中缓缓走出——
是纸人。
八个纸人,分两列,抬着一顶猩红的轿子。纸人脸颊涂着圆坨腮红,嘴角咧到耳根,穿着花花绿绿的纸衣,在浓雾中像一群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妖物。轿帘低垂,里面影影绰绰坐着个人形。
是那顶鬼轿。
柳逢钦和邱莹莹立刻闪到路边的屋檐下,屏住呼吸。纸人从他们面前经过,脚步整齐划一,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蛇在爬行。轿帘被风吹开一角,柳逢钦瞥见里面坐着一个穿嫁衣的女子,盖着红盖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轿子经过时,那女子的头忽然动了一下,转向他们的方向。虽然盖着盖头,但柳逢钦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穿透红布,钉在他身上。
冰冷,怨毒,像毒蛇的信子。
轿子走远了,铃铛声渐消,最后消失在浓雾深处。柳逢钦和邱莹莹又等了一会儿,才从屋檐下出来。
“是云珠小姐的轿子。”邱莹莹脸色苍白,“她在找新郎。正月尽子时,如果契约不解除,她就会强行完成冥婚,到时候……”
她没说完,但柳逢钦明白。到时候,他要么成为新郎,永锢阴阳之间;要么反抗,被怨气吞噬,魂飞魄散。
“得快。”柳逢钦握紧她的手,两人冲过石桥,往后山跑去。
二
哑井周围依旧荒凉,但比前夜多了些东西——井边的荒草被踩倒了一大片,散落着许多杂乱的脚印,有人的,也有……不像人的。脚印旁,还散落着一些纸钱,被露水打湿,黏在泥地上。
“有人来过。”柳逢钦蹲下,捡起一片纸钱。纸钱是新的,边缘整齐,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和请柬上的一模一样。
“是林婉的人。”邱莹莹环顾四周,“她死前,肯定还安排了别的事。也许,她不止一个人在行动。”
柳逢钦想起林婉临死前说的话。她恨邱家,恨所有人,要毁了葬月村。这样一个疯狂的人,不可能没有后手。
“先找胭脂盒的碎片。”他站起来,走到井边。
胭脂盒的碎片果然还在。那日盒子在井口炸开,碎片四溅,大部分落在井边的草丛里。柳逢钦和邱莹莹分头寻找,将能找到的碎片都收集起来,放在一块平石上。
碎片不多,最大的也只有指甲盖大小。柳逢钦一片片拼凑,勉强能看出盒子的轮廓。盒身是瓷的,很薄,内壁果然有一层夹层,用胶粘着,现在已经裂开,露出里面泛黄的纸张。
是账簿副本。
柳逢钦小心地揭开碎裂的瓷片,取出那叠纸。纸很薄,已经发脆,但字迹还能辨认。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邱家百年来的龌龊勾当:私吞祭田、逼死人命、勾结官府、贩卖人口……每一笔,都沾着血。
最后一页,是光绪三十四年,腊月廿三的记录:
“支银五十两,购纸人三十六对,红绸百丈,金箔十斤,用于河神祭祀。另,支银二百两,予游方道士张道陵,作法封口。再,支银三百两,予县衙王主簿,打点命案。云珠沉河事,至此了结。”
下面有签字画押:邱永年。
铁证如山。
柳逢钦的手在抖。他早知道邱家肮脏,但没想到肮脏到这种地步。云珠的死,柳逢春的死,月娥的死,阿秀的死,翠儿的死……所有人的死,在邱永年眼里,都只是一笔可以“了结”的账。
“畜生。”邱莹莹咬着牙,眼底烧着怒火,“他们怎么敢……怎么敢……”
柳逢钦将账簿副本小心收好,贴身藏起。然后,他将胭脂盒的碎片拢到一起,用布包好,也收了起来。
“这些证据,我会带出去。”他看着邱莹莹,“邱家欠的债,该还了。”
邱莹莹点头,正要说话,井里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极轻,极幽,和昨夜月娥出现时一模一样。两人同时转头,看向井口。
井口的青石板,不知何时又移开了一条缝。缝里黑黢黢的,但有什么东西在动——是水。井水在上涨,漫过井沿,顺着石缝流出来,在地上蜿蜒,形成一道道水痕。
水痕渐渐汇聚,在井边空地上,拼出一个字:
“走。”
柳逢钦和邱莹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井里的“东西”,在警告他们?
“你是谁?”柳逢钦对着井口问。
井水又流出一道痕,这次是两个字:
“翠儿。”
是翠儿的魂。她不是被林婉的邪术吞噬了吗?怎么还在?
“林婉已经死了。”柳逢钦说,“你的诅咒,应该解了。”
井水静了一瞬,然后快速流动,拼出更多字:
“诅咒未解。林婉用我的骨灰下了死咒,我魂不能离井,除非有人替我受过。今夜子时,契约若成,我可得自由,但葬月村将成鬼域。若契约破,我魂飞魄散,但村子可保。柳逢钦,你选哪个?”
柳逢钦看着地上那些水渍拼成的字,久久无言。
翠儿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么完成契约,用邱莹莹的命换她的自由,但葬月村会变成鬼村,所有村民都会死。要么解除契约,翠儿魂飞魄散,村子得救,但他和邱莹莹,必死一个。
不,是必死两个。解除契约需要守密人的魂,他死,邱莹莹或许能活。但翠儿的诅咒如果没解,她会不会迁怒邱莹莹?
“没有别的办法吗?”邱莹莹上前一步,对着井口说,“翠儿,我知道你恨邱家,恨那些害你的人。但葬月村的村民是无辜的,他们很多人甚至不知道当年的事。放过他们,也放过你自己,好吗?”
井水剧烈翻涌,拼出的字迹开始扭曲:
“无辜?邱家有人无辜吗?我当年也是无辜的!我只是个丫鬟,为什么要承受这些?我怀了孩子,却被逼着去害人!我不从,就被灭口!我的孩子,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谁放过我了?谁可怜我了?!”
字迹越来越乱,最后变成一滩狂乱的水渍。井里传出压抑的哭声,凄厉,绝望,像被困了百年的野兽在哀嚎。
柳逢钦闭上眼睛。翠儿的痛苦,他懂。但用更多无辜者的命来填,真的是解脱吗?
“翠儿。”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如果我说,我能找到你的孩子,你会相信吗?”
井里的哭声戛然而止。
“林婉说,你的孩子被偷偷生下来,送出了邱家。那孩子如果还活着,现在应该也有曾孙了。也许,你的后人,就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过着平静的生活。你不想去看看他们吗?”
井水静了很久。然后,慢慢拼出一个字:
“想。”
“那就相信我。”柳逢钦蹲下身,对着井口,“我会找到你的后人,告诉他们真相,让他们来祭拜你。但前提是,你得放过葬月村,放过那些无辜的人。仇恨已经延续了百年,该结束了。”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井水开始缓缓退去,地上的水渍渐渐干涸。最后,井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好。我信你一次。今夜子时,祠堂见。”
青石板“咔”地一声合拢,严丝合缝。井边的阴冷之气,也慢慢散去。
翠儿走了。
柳逢钦长出一口气,站起来,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邱莹莹扶住他,声音发颤:“你真的能找到她的后人?”
“我不知道。”柳逢钦摇头,“但总要试一试。而且,我也不是骗她。林婉是翠儿的后人,那翠儿的孩子确实活下来了,只是后来的血脉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但至少,有希望。”
希望。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回去吧。”邱莹莹说,“离子时还有一天一夜,我们得做最后的准备。”
三
回到村子时,雾已经散了。阳光很好,洒在青石板上,暖洋洋的。村民们开始出来活动,挑水的,洗衣的,喂鸡的,一切如常,仿佛早上的寂静和那顶鬼轿从未存在过。
但柳逢钦能感觉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经过的村民看他们的眼神都有些异样,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有人在说疯婆婆家的事,有人在说林婉的死,也有人在说昨晚有人看见鬼轿在村里游荡。
恐惧像瘟疫,正在无声蔓延。
两人加快脚步回到住处,闩上门。柳逢钦将账簿副本和云珠的信拿出来,仔细研究。账簿上的记录触目惊心,但最让他在意的,是最后那几笔——光绪三十四年之后,账簿就断了。但夹层里还有一张单独的纸,是民国三年的记录:
“支银五百大洋,予省城报社主编,压下沉河案报道。另,支银三百大洋,予县知事,销毁卷宗。此事至此,永不再提。”
签字的是邱永年的儿子,邱明远。
也就是说,邱家不但害死了人,还花钱掩盖了真相。云珠的死,柳逢春的死,在官方的记录里,可能只是一场“意外”。
“这群畜生。”邱莹莹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柳逢钦按住她的手:“别激动。这些证据,足够让邱家身败名裂。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在子时之前,把这些东西送出去。”
“送出去?”
“嗯。”柳逢钦看着窗外,“今夜子时,无论结局如何,我都可能回不来了。这些证据,不能留在这里,必须交给值得信任的人,让它公之于众。”
“交给谁?”
柳逢钦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是他来之前,在省城认识的报社记者,姓陈,专做调查报道。他当时留了名片,说如果有民俗方面的线索,可以联系他。
“陈记者。”柳逢钦说,“他是个正直的人,敢写。把这些东西寄给他,他会知道怎么做。”
“可怎么寄?村里没有邮局,最近的镇子也要走半天。”
“我去。”柳逢钦站起来,“现在出发,天黑前应该能到镇上。寄了东西,我再赶回来,来得及。”
“不行!”邱莹莹也站起来,挡在他面前,“太危险了!你一个人出去,万一路上出事怎么办?而且,村里人现在看我们的眼神不对,你出村,可能会被拦。”
“那也比让这些证据烂在这里强。”柳逢钦看着她,“莹莹,这是云珠小姐用命换来的公道,是月娥、阿秀、翠儿等了一百年的真相。我必须送出去。”
邱莹莹咬着嘴唇,眼眶泛红。许久,她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棉袄,又包了几个干粮,塞进柳逢钦手里:“穿上这个,路上冷。干粮带着,饿了吃。还有……”
她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铜钱,用红绳穿着,正是之前那枚。她将铜钱挂在柳逢钦脖子上,轻轻按了按:“这是我娘留下的,能辟邪。你戴着,别摘下来。”
柳逢钦握住她的手,冰凉,但柔软。他点点头:“等我回来。”
“我等你。”邱莹莹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一定要回来。你说过,会一直在的。”
“嗯。”柳逢钦抬手,轻轻擦去她的泪,然后转身,推门出去。
他没回头。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四
出村的路比想象中顺利。村民虽然眼神怪异,但没人拦他。柳逢钦一路疾行,到镇上天已过午。他找到邮局,将账簿副本和云珠的信复印了一份,原件寄给陈记者,复印件自己留着。又写了封长信,简单说明情况,请陈记者务必报道。
寄完信,他买了些朱砂、黄符纸和一把新的桃木剑,又匆匆往回赶。回到村口时,天已经擦黑。
石桥边,一个人影在等他。
是邱莹莹。
她站在桥头,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看见柳逢钦,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你回来了。”
“嗯。”柳逢钦心里一暖,“怎么在这儿等?外面冷。”
“不冷。”邱莹莹摇头,目光落在他背上的桃木剑上,“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柳逢钦从怀里掏出复印的账簿副本,“东西已经寄出去了。最多三天,陈记者就能收到。到时候,邱家的丑事,会大白于天下。”
邱莹莹接过副本,翻了翻,又还给他:“你留着吧。万一……万一我出事了,你还能留着当个念想。”
“别说傻话。”柳逢钦将副本收好,握住她的手,“我们都会没事的。”
邱莹莹笑了笑,没说话。两人并肩往村里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交叠,像一个人。
回到住处,天已全黑。柳逢钦点起油灯,开始画符。今夜子时,要在祠堂解除契约,需要七七四十九道镇魂符,布成一个大阵。符必须用守密人的血画,每一笔都要凝神静气,不能有丝毫差错。
邱莹莹在一旁帮忙,裁纸,磨朱砂,递笔。两人配合默契,像做过无数遍。屋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彼此的呼吸。
画到第三十六道符时,邱莹莹忽然开口:“柳逢钦,如果……我是说如果,今夜之后,我不在了,你会记得我吗?”
柳逢钦笔一顿,一滴朱砂落在符纸上,晕开一小团红。他抬头看她:“你不会不在。”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柳逢钦继续画符,但笔下的线条有些抖,“你会活着,好好活着。”
邱莹莹沉默。许久,她轻声说:“你知道吗,在遇到你之前,我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每天子时变成纸偶,天亮又变回来,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为什么要承受这些。有时候,我甚至想,就这么死了算了,一了百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但遇到你之后,我开始怕死了。我怕再也见不到你,怕你忘了我,怕这个世界上,再也没人记得有一个叫邱莹莹的人,曾经活过。”
柳逢钦放下笔,看着她。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他伸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
“我记得。”他说,“我会一直记得。哪怕魂飞魄散,也会记得。”
邱莹莹伏在他肩头,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浸湿了他的衣襟。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轻微地颤抖。柳逢钦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窗外,月上中天。
五
子时将至。
柳逢钦和邱莹莹带着画好的符,来到祠堂。祠堂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黑黢黢的,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
推门进去,一股陈旧的香火味扑面而来。供桌上的灵牌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最角落,云珠的牌位静静立着,像在等待什么。
柳逢钦将四十九道镇魂符按八卦方位贴好,在祠堂中央布下一个巨大的符阵。阵眼的位置,他放上云珠的玉簪和那包骨灰。然后,他咬破指尖,在阵眼处滴下三滴血。
血珠落地,瞬间被吸收,符阵“嗡”地一声亮起,泛起幽蓝的光。
“可以了。”柳逢钦站起来,看向邱莹莹,“你站到阵外去。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进来。”
邱莹莹摇头,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我陪你。”
“莹莹……”
“柳逢钦,你说过,我们要一起面对的。”邱莹莹看着他,眼睛在幽蓝的光里亮得像星辰,“别丢下我。”
柳逢钦看着她,最终,轻轻点头:“好。一起。”
两人并肩站在阵中,等待子时到来。
祠堂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供桌上的灵牌忽然开始轻微震动,发出“咯咯”的声响。
子时到了。
符阵的光芒骤然暴涨,将整个祠堂映得一片幽蓝。供桌上,云珠的牌位“啪”地一声倒下,从桌沿滚落,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断裂处,涌出浓稠的黑气。黑气在空中汇聚,渐渐凝成一个女子的身形——
穿嫁衣,盖红盖头,双手交叠,姿态端庄。是云珠。
她悬浮在阵外,静静“看”着阵中的两人。许久,盖头下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逢春……是你吗……”
声音温柔,带着百年的思念和哀伤。柳逢钦心头一痛,上前一步:“云珠小姐,我是柳逢春的后人,柳逢钦。”
“后人……”云珠的身影晃了晃,“逢春他……已经不在了吗……”
“是。”柳逢钦说,“他曾叔公沉河殉情,已经……去世百年了。”
云珠沉默了。黑气在她周身翻涌,像沸腾的哀恸。许久,她缓缓抬手,掀开了盖头。
盖头下,是一张清秀的脸。眉眼温婉,唇色苍白,但眼底没有怨毒,只有深切的悲伤。她看着柳逢钦,又看看邱莹莹,忽然笑了,笑容凄美:
“百年了……我终于等到了……柳家后人,谢谢你,让我再见他一面。”
“云珠小姐……”柳逢钦喉咙发紧,“我曾叔公留了信,让我解除契约,还你自由。今夜,我就是来履行诺言的。”
“解除契约?”云珠摇头,“契约一旦订下,要么同生,要么共死。没有解除,只有完成,或者……一起毁灭。”
“可是牌位上说,用守密人的魂,可以换纸新娘的生……”
“那是骗人的。”云珠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柳逢钦心上,“牌位上的字,是邱永年刻的。他怕柳家后人来找麻烦,所以设下这个陷阱。如果守密人真的用魂换生,结果只会是魂飞魄散,而我,会因为契约反噬,彻底消失,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柳逢钦如遭雷击。所以,从一开始,这就是个死局?无论他怎么选,都是死?
“那……那怎么办?”邱莹莹急声问,“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云珠看着她,眼神温柔:“有。办法就是,完成契约。”
“完成契约?”
“嗯。”云珠点头,“当年那场冥婚,缺一个心甘情愿的新郎。今夜,如果柳逢钦愿意,与我完成婚礼,契约就能真正完成。届时,我的怨气消散,可入轮回。而邱莹莹体内的月娥,也会因为执念消散而离开。所有人,都能得到解脱。”
“那柳逢钦呢?”邱莹莹抓紧柳逢钦的手,“他会怎么样?”
云珠沉默了。许久,她才开口:“完成契约的新郎,会成为新的守密人,永锢阴阳之间,守着葬月村的秘密,直到下一个心甘情愿的新郎出现。”
永锢阴阳之间。
意思是,柳逢钦会变成一个不生不死,不入轮回的怪物,永远困在这里。
“不!”邱莹莹失声喊道,“不行!不能这样!”
“莹莹。”柳逢钦握住她的手,声音平静,“这是唯一的办法。”
“可是……”
“没有可是。”柳逢钦看着她,笑了笑,“云珠小姐等了一百年,月娥等了一百年,阿秀、翠儿,都等了一百年。该结束了。”
他转向云珠,一字一句:“云珠小姐,我愿意。”
云珠看着他,眼眶里涌出两行血泪。她缓缓飘近,在柳逢钦面前停下,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指尖冰凉,但动作温柔。
“你很像他。”她轻声说,“眉眼,神情,都像。逢春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云珠,我愿意。’”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双手交叠,微微欠身:“那么,开始吧。”
祠堂外,忽然响起敲锣打鼓的声音。是喜乐,但调子诡异,像送葬的哀乐。八个纸人抬着那顶猩红的轿子,从雾中走出,停在祠堂门口。轿帘掀开,里面空空如也。
云珠飘进轿中,坐好。纸人抬起轿子,调转方向,往村口的石桥走去。
柳逢钦和邱莹莹跟在后面。喜乐声越来越响,在寂静的夜里回荡,惊醒了整个村子。村民纷纷开门出来,看见鬼轿和纸人,都吓得缩回屋里,紧闭门窗。
只有柳逢钦和邱莹莹,跟着轿子,一步步走向石桥。
桥下,河水黑如墨,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轿子在桥中央停下,云珠从轿中飘出,悬浮在河面上。
“逢钦。”她轻声唤,“来。”
柳逢钦松开邱莹莹的手,走上桥,走到云珠面前。云珠抬手,指尖在他眉心一点,一滴血珠渗出,飘在空中,化作一道繁复的符文,印在他额头。
“契约,成。”
话音落下,云珠的身影开始变淡,化作点点荧光,随风飘散。她最后看了柳逢钦一眼,眼神温柔,带着解脱的笑意。
“谢谢你,逢钦。若有来世,愿你平安喜乐,不入此局。”
说完,她彻底消失。
与此同时,邱莹莹身体一震,一道淡淡的影子从她体内飘出,是月娥。月娥对着柳逢钦深深一拜,然后也化作荧光,追随云珠而去。
纸人、轿子、喜乐,全部消失。石桥恢复寂静,只有河水潺潺。
邱莹莹跪倒在地,大口喘息。她能感觉到,体内那沉重的束缚,消失了。月娥走了,她自由了。
可是柳逢钦……
她抬头,看向桥中央。柳逢钦还站在那里,额头的符文泛着幽蓝的光,像一道枷锁。他缓缓转身,看向邱莹莹,嘴角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莹莹,我……”
话没说完,他身体一晃,直直倒了下去。
“柳逢钦!”
邱莹莹冲过去,接住他倒下的身体。他双目紧闭,呼吸微弱,但还活着。只是额头那道符文,像活物一样,在他皮肤下游走,所过之处,皮肤泛起不正常的青灰色。
他正在变成“守密人”。
一个不生不死,永锢阴阳的怪物。
邱莹莹抱紧他,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脸上。
“不要……柳逢钦,不要……”
可怀中的人,已无法回应。
远处,天边泛起鱼肚白。正月尽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有些人的天,再也不会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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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第一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