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没有回督查府,也没有去那座,被他亲手从神坛拽下的皇宫。
他像一道孤魂,穿过那些,还残留着恐惧与敬畏的坊市暗巷,最终,停在了一处,最不起眼的角落。
长乐坊,后巷。
那株本不该在这季节开花的歪脖子桃树,依旧灼灼其华。
他推开了那扇虚掩的角门。
一步,踏入了另一个春天。
院子里,桃花如雨,落了一地残红。
石桌前,棋盘上,黑白二子,胜负已分。
那个穿着一身慵懒红裙的女人,没有回头,只是将一枚黑子,从棋盘上,轻轻拈起,放回了棋盒。
“你这盘棋,下得可真够大的。”
老板娘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慵懒得能滴出水来的调子,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差点把姐姐我这张小小的棋盘,都给掀了。”
顾长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那张石桌前,很自然地,在她的对面,坐了下来。
他缓缓伸出手,为自己,也为她,斟上了两杯,早已冰冷的残茶。
“多谢。”
两个字,很轻,却很重。
老板娘终于转过身,那双总是含着春意的桃花眼,静静地打量着他,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刚才从烈火中,淬炼成形的,绝世凶兵。
“你的身体,像个琉璃瓶,外面看着光鲜,里面,却装满了火药和钉子。”她伸出一根纤纤玉指,轻轻点在顾长安的眉心,“你强行熔炼了国运龙气,又吞了那颗伪‘文心’,现在,你就是这方天地,最不讲道理的那个‘变数’。”
“可这变数,是要付出代价的。”
顾长安笑了。
“我欠你的,又何止是一句多谢。”
他知道,若不是这个女人,在那最关键的时刻,出手斩断了那根来自更高维度的“触手”,他现在,恐怕早已成了那“域外天魔”,最完美的,养料。
现在想来,早期见过的老板娘,完全一副凡人的身子,要么就是伪装太好,要么就是凡人分身啥的。
对方的修为深不可测。
“姐姐我这桃花债,可贵得很。”老板娘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莫测的弧度,“你那点家当,可还不起。”
她顿了顿,那双慵懒的眸子,穿透了这方小院的春色,望向了那片,无尽的虚无。
“不过,看在你替我,赶走了那只,总想在我池塘里偷鱼的野猫的份上,这次,就算你打个白条吧。”
顾长安没有再纠缠于这个话题。
他缓缓闭上了眼,神念,沉入了那片,刚刚才从毁灭与重塑中诞生的,新生丹田。
【鸿蒙道书】
四个古朴、沧桑的大字,静静地悬浮在他的识海中央,取代了之前那冰冷的系统面板。
没有了任务,没有了数值。
只有一部,仿佛与这天地同寿的,残破道典。
道典的第一页,缓缓展开。
【鸿蒙道诀(残篇):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此诀,可熔炼万法,逆转阴阳,以混沌,归太初。】
【九转金丹丹方:主材:东海龙髓一钱,南疆凤血二两,北原万载冰魄三寸。辅材:……】
【万象舆图(未激活):需以‘开府境’精血为引,方可开启。】
顾长安缓缓睁开了眼。
他知道,自己那条,属于凡人的路,已经走到头了。
而一条,更凶险,也更波澜壮阔的,仙途,才刚刚,在他脚下,铺开。
他需要,变得更强。
在那些喜欢“洗池塘”的,更高维度的存在,亲自下场之前,拥有,至少能自保的,力量。
而这颗“九转金丹”,便是他,踏入仙道坦途的,第一块,敲门砖。
“想好了,下一步,去哪了吗?”
老板娘的声音,幽幽响起,像一声,来自心底的叹息。
顾长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对着这位,不知是敌是友,却又实实在在帮了他的神秘女人,长长地,作了一揖。
“后会有期。”
他转过身,向着那扇,通往凡尘的角门走去。
他走得很慢,像一个,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与防备的,旅人。
当他再次回到那座督查府时。
天,已经彻底亮了。
顾长安独自一人,走进了那间,属于他自己的静室。
他盘膝而坐。
然后,他咬破了指尖。
一滴,不再夹杂任何异色光屑,而是呈现出一种,纯粹的、如同混沌琉璃般的,殷红血液,从他指尖,缓缓渗出,滴落在他身前那片,冰冷的青石板上。
【万象舆图,开启!】
一瞬间,他眼前的世界,消失了。
一幅巨大、浩瀚,仿佛将整片天地都囊括其中的古老舆图,在他识海之中,轰然展开!
那不是一张平面的地图。
那是一个,由无数山川、河流、城郭、乃至地底龙脉的气运走向,构成的,立体沙盘!
舆图之上,大部分区域,都笼罩在一片,混沌的迷雾之中。
只有一处,他现在所在的,神京城,清晰可见。
而在神京城的东方,一片同样被迷雾笼罩的广袤疆域,此刻,竟是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点,微弱的,金光。
那金光,像一颗,在黑夜中,顽强跳动的,心脏。
紧接着,三个古老的篆文,在那点金光之上,缓缓浮现。
东海郡。
就在顾长安的神念,集中在那三个字上的瞬间。
他那双一只映照星辰,一只吞噬万物的神魔之眼,瞳孔,骤然凝固!
他“看”到了。
他看到,在那片代表着“东海郡”的金色光点之中,一味,被他刻入神魂深处的药材,正散发着,与那“九转金丹丹方”上,同出一源的,浩瀚龙气!
东海龙髓!
顾长安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个,终于找到了下一处落脚点的,旅人。
他缓缓站起身,推开了那扇,通往凡尘的木门。
门外,李虎,和他身后那三百名,一夜未眠,却依旧站得笔直的龙骧卫,像三百尊沉默的铁塑,早已列阵等候。
顾长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翻身上马,一勒马缰。
然后,对着那轮,刚刚才从地平线上,挣脱出来的,朝阳,遥遥一指。
那清朗的声音,像一句自言自语,却又像一道,响彻天地的,惊雷。
也像一篇,为这浩瀚仙途,谱写的,开篇之章。
“出海。”
“屠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