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有个老头儿,在他还年轻的时候。
曾有过一场美满的婚姻,以及一双龙凤胎儿女。
大儿子叫郑鹤云,小女儿叫郑诗晴。
是他提了两只鸭,跑去镇上,找教书老师求的名字。
山里人哪懂什么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的涵义。
只觉得好听,比村里那些叫二杠,家平,秋分的强太多了。
他只希望,一儿一女能顺利长大,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但在孩子们三岁时,一场意外的山洪,卷着儿女从自己眼前冲走。
那一天起,这个家破碎了。
妻子接受不了现实,在某个夜晚,用剪刀扎穿了喉咙。
他一夜白头,关上家门,自此去了镇上,靠给人打零工过活。
有一天,他在下工路上,捡到了一个快冻死的孩子。
他收养了孩子,并让他跟了自己姓,取名叫自强,寓意男儿当自强。
某天,有个工友酗酒捅了人,跑路前,把自己两岁的女儿交给他。
“郑山哥,我怕是活不久了,你就当发善心,捡一个是捡,我给你凑个儿女双全……”
他没说什么,点头收下了女娃。
后来,这个工友被抓到,判了死刑。
再后来,他陆续又捡了几个孩子,也有人故意把孩子遗弃在他家门口。
有一天,镇上书记找到他。
“郑山同-志,你是个好人,成立个福利院吧,每月还能拿国家津贴。”
他同意了,于是关山福利院成立。
津贴虽然少,但也能让孩子们每月都吃上顿肉。
慢慢的,福利院孤儿越来越多。
书记因为此事,政绩满分,被上调去别的地方。
然而在书记调走后,原先每月都发的津贴,开始不准时。
有时候两个月一发,或者半年一发,一年一发……
后来津贴被换成慰问物资,成了几袋米,几桶油,以及一篮子鸡蛋。
为了赚钱,他带年龄大的孩子,去街上捡破烂,去山里采药材。
一边这样艰难的活着,一边维持着福利院的运转。
钱好像永远也赚不够。
孤儿也好像永远收不完。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撒手这个烂摊子?
他说:
“我总觉得我娃儿们没死,我希望有人跟我一样,给这些没爹妈的孩子一个能落脚的地方,不求照顾多好,饿不死,冻不死,就行。”
……
碑文上,刻有两个人的名字。
一个叫郑山,另一个叫陈月容。
那是老院长的发妻,走的更早。
明黄的火焰,在暗了的山间亮起。
“老头儿,出来收钱噻,我和自强哥回来看你了哦。”
“老头儿,在天上安逸待到,弟弟妹妹们有我照顾哩。”
“老头儿,给你烧的钱,别不舍得花,以后多着哩。”
“老头儿,没得啥子事的话,多来我们梦里走走啊……”
直到带来的祭品全部烧完。
郑自强领着郑钱,按规矩磕了四个头收场。
郑自强点着一根烟,插在坟头上。
“老头儿,别太小气,哪有爹跟自己娃儿置气哩?”
“我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噻,多来我梦里走走,好嘛……”
回到山下祖屋。
黑木漆的门上,挂着一块儿腊肉。
一旁院墙下,还有小半袋大米,被块儿砖头压住。
“是三婶,村里只有她熏的腊肉,色泽才能这么好。”
“待会儿做个炒腊肉,简单吃点,明天咱们离开。”
郑钱取下腊肉,拎起小半袋米,推门进入院子。
打开白炽灯,简陋的堂屋里,见不到一件像样的家电。
收拾的很整洁,进来里屋,一半是土炕,一半是半人高的橱柜。
橱柜上积了厚厚的灰,摆有一个盖着黑布的相框。
郑自强掀开黑布,露出一张老人平静脸的黑白肖像照。
他点上一根烟,立在相框前。
“老头儿,吃烟。”
郑自强撸起袖子,转身出去,“狗娃子,我来做腊肉,你和同学屋里头歇到!”
炊烟袅袅,家家户户的饭香串在一起,不时传来朗朗笑声。
陈舟初次尝到腊肉,对这烟熏火燎的味道,感到些许为难。
不过硬着头皮多吃几次后,是要比鲜肉吃起来更有滋味。
郑自强吃的很少,忙着给两人碗里夹菜。
就在这顿饭结束,他忽然开口道:
“狗娃子,我不想回哈豪了,我想去外面,看看这个世界。”
“啥子?”郑钱抹掉嘴上油腥,“自强哥,你认真的迈?”
郑自强点头,“当然是认真哩,我活了三十五年,最远就去到蓉城。”
“这些年,我经常听店里客人说,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我就想,如果哪天有机会,我也能去看看就好了……”
“现在,这个机会到了,所以我不想再等,我要出去看看。”
此话一出,郑钱郁闷的使劲挠头,“自强哥,哈豪才给你买下来……”
话音未落,郑自强打断他道:
“我晓得你心意,但你不欠我啥子,老头儿也不欠我啥子,以前是我脑壳昏,想的太多。”
“现在误会解开,你又认识这么有本事的朋友,我不用在为你担心,该为自己考虑一下了。”
郑钱没话了,求助的看向陈舟。
陈舟擦擦嘴,“可以制定旅游计划,店里不忙的时候,你再出去玩。”
“这样,一能经营哈豪,二手里也相对宽裕,毕竟旅游是个很烧钱……”
郑自强摇头,“其实我有钱哩。”
“老头儿死后,我一共攒了十五万。”
“本来计划,五万拿给狗娃子上大学,剩下钱我继续攒,留给他以后结婚再用。”
“现在狗娃子能赚大钱,结婚用不到我出,所以我手里头,还是很富裕哩。”
一听这话,陈舟瞬间紧蹙眉头。
但很快,他就坦然一笑,说道:
“那祝你玩的开心,记得跟郑钱报平安。”
郑钱急了,“老陈,我是让你……”
“人各有活法,不一定非当大老板,才是最完美的人生。”
“你哥前半生不由己,后半生想潇洒一点儿,有什么错?”
陈舟一番话,把郑钱怼的哑口无言,他又看向郑自强。
“哈豪总店长的位置,永远给你留着,玩够了就回来。”
“有些时候,纵然是我们这帮朋友,也有帮不到他的那一天。”
“但你可以,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他唯一能依靠的长辈,也是他能托付心安所在的唯一人选。”
“明白吗?”
“我,我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