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岳盯着那几个字,眉头越拧越紧。
他原以为苏家准备了张银行卡,最多再送套房。
文件夹里却夹着产权清单,后面盖满公章,足足有二十多页。
雪白的纸页翻开,滨江金街四个字落进眼里。
周岳去过那地方。
整条街靠着海州新城区,商场、酒楼、金店挤在一起,晚上人流不断。
一间临街商铺的租金,普通人干几年都攒不下来。
管家站在桌旁,翻到估价报告。
“滨江金街归苏家独资持有,目前市值接近十亿。协议签完,商铺、车位和管理公司的股权,全归周先生个人。”
周岳的眼皮跳了两下。
十亿。
他手里那几百万,在这条街面前连零头都不够。
苏正庭救孙女救急眼了,送东西也不看数。
“拿回去。”
周岳把文件合上,手掌压住封面:“老子救人归救人,不能张嘴吞你们十亿。真拿了,晚上都睡不踏实。”
苏正庭早料到他会推。
老人扶着手杖站稳,腰背压得比先前更低。
他这些年坐镇苏家,送出去的股份、房产、现金多得数不清,从没这么怕别人不肯收。
周岳若只救了苏清漪,苏家还能用钱算人情。
如今苏清妍醒了。
她叫了爷爷,认出了姐姐,还亲自走下楼。
那八年压在全家头上的苦,总算松开一道口子。
这份情怎么算?
苏正庭看向周岳,声音发沉:“苏家能挣回十条金街,两个孩子的命却只有一条。你不收,我这辈子都欠着。”
话说到这里,老人便闭上嘴。
再往下劝,只会招周岳烦。
周岳果然抬手揉起额头。
他不怕别人跟他硬来。
真有人拍桌子塞钱,他能把合同扔回对方脸上。
老人把姿态放得这么低,他反倒骂不出口。
苏清漪看出他的为难,走到桌边,将文件重新打开。
她熬了一夜,眼底还压着倦色,说话却放得轻。
“周叔,爷爷这些年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清妍的数据。她今天能坐在这里,这条街留在苏家也没意义。”
周岳瞪了她一眼。
这丫头抓人软处倒挺准。
苏清漪没躲,手掌搭在合同旁。
她心里清楚,谈价钱只会把人推远,只能拿家里的心意劝他。
“您若觉得拿多了,以后多来看看清妍。她身体有问题,您继续管。爷爷也能睡个安稳觉。”
苏清妍靠在沙发上,听见自己的名字,也朝周岳看了过来。
她没跟着劝。
那双眼还带着病后的疲惫,手却一直抓着姐姐的衣袖。
周岳刚与她对上视线,她便坐直了些,生怕这位救命恩人转身离开。
周岳心里软了。
他最烦拿恩情算钱,更受不了孩子这么看人。
“你们苏家送礼都这么吓人?”
他骂了一句,拿起合同又翻了几页。
管家赶紧把内容说清。
产权没有抵押,也没有债务纠纷。
苏家已将金街从其他产业里拆分出来,连同负责运营的滨江商业管理公司一并赠予。
签字之后,周岳持有全部股权。
原来的管理团队不动,租赁、招商、维修、财务都有专人处理。
他不用坐班,也不用参加公司会议。
每季度结算一次,利润直接转入他的账户。
周岳听得脑仁发胀。
让他打架治病都行,让他管几百家商铺,能把他憋死。
得知不需要自己操心,他压在合同上的手才松了些。
苏正庭看出有门,立刻让管家取笔。
周岳却没接。
他盯着老人看了片刻,又朝苏清漪开口:“老子丑话说前头。街可以收,清妍的病我照样管。这两件事别混在一起。”
苏清漪点头,脸上终于松了些。
“您哪天嫌麻烦,所有事情都交给我。我替您处理,不让人拿鸡毛蒜皮的小事烦您。”
她离得近,声音轻,身上的淡香随着呼吸散过来。
周岳耳根有些热,赶紧低头拿笔。
这女人说的是生意,落进耳朵却总让人多想。
柏婕还在家等着。
他要敢在外面乱动心思,回去都没脸抱糖糖。
周岳在签名处写下名字,又按了手印。
笔刚放下,苏正庭长出一口气,握住手杖的力道也松了。
管家迅速收好合同,当着众人的面装进封袋。
产权变更已经提前备好手续,只等周岳签名便能送去办理。
从这一刻起,海州最热闹的商业街,换了主人。
周岳却没多少实感。
他低头看了看沾着红印泥的拇指,只觉得自己来治个病,稀里糊涂成了十亿资产的老板。
这事要让柏婕知道,估计得抱着合同数半天的零。
何仲川一直站在旁边。
老人从昨晚守到现在,眼中的疲色没退,脑子里却反复过着四十九根玉针落下的顺序。
封住脑髓,引出毒息,再接续受损经络。
每一步都踩在人命上。
他学医几十年,见过名医,也教过不少学生。
到了周岳面前,他那点名声根本拿不出手。
何仲川放下记录本,理了理衣领,走到大厅中间。
周岳刚端起茶,便见老人双手合在身前,膝盖往下弯。
“周先生,请收我为徒。”
何仲川压着激动,头也低了下去。
苏正庭停住动作。
苏明川更是站直身体,目光落在这位名满海州的老医生身上。
多少权贵排队求何仲川看病,连苏家都要给足尊重。
如今他当着小辈的面下跪,半点脸面都不顾了。
周岳最受不了这种礼。
“少跟老子来这套。”
他抬了下手,玄阳元息从掌中推出。
何仲川的膝盖刚弯到一半,身下便多出一股托力。
无论他怎么用劲,双腿都落不下去。
他的衣摆轻轻摆动,脚下却没挪半步。
何仲川抬起头,呼吸卡在喉咙里。
隔着两步远,周岳连衣服都没碰到他,单靠外放的气便托住了一个成年人的身体。
这种手段,他年轻时曾听一位老武者提过。
元息离体,以气驭物。
只有踏入归元境的武道宗师才能做到。
何仲川喉结滚动,脸上的敬意又重了几分。
周岳收回手,端起茶喝了一口。
“拜师免了。你愿意学,以后有空就来。老子会的东西,能教便教,藏着也不能给病人续命。”
何仲川眼圈发红,双手仍旧没有放下。
周岳放下茶杯,脸色严了起来。
“有句话你给老子记牢。医术能救人,也能害人。以后挑徒弟,先看他是不是个人,再看他有没有本事。”
他目光落在何仲川脸上。
“谁敢拿学来的东西挣钱害命,老子亲手废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