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落下,大厅里几个人全变了脸色。
苏明川一下站起,膝盖撞到茶几,杯里的水泼了半桌。
他顾不上收拾,转身就要往外走。
周岳扫了他一眼,声音压住了他的脚步:“你又想干什么?”
苏明川停在门边,牙关咬紧。
他想去找韩曼云问个清楚。
那女人在苏家住了多年,吃穿用度全由苏家供着,还管过山庄和公司的事。
若这支药真跟她有关,她欠苏家的就不止一条命。
可韩曼云已经被赶走,现在哪里都不知道。
周岳看懂了他的打算,拿起桌上的旧记录翻了翻。
记录只有两页,上面写着药物编号、使用时间和签字人。
八年过去,纸张边缘已经变黄。
单凭一个名字,定不了韩曼云的罪。
“坐回去。”
周岳合上记录,脸上没什么好颜色:“找不到证据,你跑去骂她一顿有屁用?她不认账,你还能当街杀了她?”
苏明川胸口起伏几下,还是坐了回去。
他手掌压在膝盖上,脑中全是妹妹昏睡八年的模样。
这口气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苏正庭拿过那份记录,来回看了三遍。
手杖被他抵在地砖上,木头发出咯吱声。
老人这些年查过医生,查过护士,也查过苏家当年的佣人。
谁都说不清那支药为什么换了。
如今,名字终于出现了。
可韩曼云签字,只能说明她经手过。
她受谁指使,药从哪里来,医院里有没有人配合,全是空的。
苏正庭把记录拍在桌上:“八年前查不出,那就从今天往回翻。海州这么大,我一家一家找。谁害了我的孙女,我就让谁把欠下的账全还回来!”
他的嗓音不高,握着手杖的手却一直在抖。
苏清妍靠在沙发里,手掌抓着姐姐的衣袖。
她记不起当年换药的事,对韩曼云也只剩几个散乱片段。
那时候韩曼云对她还算亲近。
送过裙子,也陪她去过医院。
一个能坐在床边哄她吃药的人,真会把毒送进她身体?
苏清妍不敢往下想,胃里跟着发紧。
周岳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没有继续往韩曼云身上定罪。
“这事要查,可别乱扣人。”
他敲了敲记录,“签字能查出东西,也能拿来顶罪。真凶要是留个名字就等着你们抓,那也蠢得没边了。”
苏正庭听进去了。
他让管家把记录送去备份,原件锁进保险柜。
医院里参与过用药的人,也要重新排查,谁活着就找谁,谁死了便查家属和旧档案。
管家接过文件,快步离开大厅。
苏清漪等安排完,才问起另一个压在心里的问题。
她低头看着妹妹,眉间始终没有松开:“周叔,我和清妍中的毒一样,为什么她睡了八年,我却还能撑到现在?”
周岳拉过苏清妍的手腕,再次摸了摸脉。
她的脉息还弱,体内残留的药毒也比苏清漪重。
昨晚四十九根玉针只清掉了侵入脑髓的大半毒气,藏在经络深处的毒根还得分次处理。
他收回手,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进身体里的量不同,结果当然不同。你气血比她强,底子也厚,沾上的毒可能少些,所以拖了这么多年才发作。”
苏清漪脸上的疑问没有散去。
周岳又看向苏清妍。
她十四岁时身体还没长成,承受不住相同的药力。
只要当年多吸进一些,毒便会先压住脑脉,让人长睡不醒。
剂量、体质、发病时的状态,少一个都能改结果。
姐妹二人能活到今天,已经捡回了两条命。
周岳说完这些,忽然想起《灵枢医卷》里关于冥骨幽兰的记载。
这种毒花不一定非要入口。
花粉、汁液和晒干后的药气,都能从口鼻和皮肤进入身体。
他放下茶杯,问得更细:“你们当年有没有碰过一种花?花瓣颜色偏暗,闻着有香味,摸上去凉得钻骨。靠近久了,人会犯困,手脚也使不上劲。”
苏清漪垂眼回想。
八年前,她接触过的鲜花太多。
公司开业、家宴、病房探视,每隔几天都有人送花。
那些花早被扔了,连照片都没留下几张。
她想了许久,只能摇头。
苏清妍更记不清。
十四岁以前的记忆本就断了不少,病倒前那几天只剩医院走廊、药瓶和刺鼻气味。
至于花,她脑中没有任何画面。
“我不记得了。”
苏清妍垂下眼,手还抓着姐姐。
这条线到这里又断了。
苏正庭看着刚醒的孙女,压住了继续追问的念头。
人能回来已经够难,他不愿再逼着她翻那些混乱的旧事。
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
她的年纪到了二十二岁,心智和记忆还停在十四岁。
往后要重新学着使用手机,认清身边的人,也要适应早已变样的海州。
这些事急不得。
苏正庭吐出一口气,撑着手杖站起来,朝周岳弯下腰。
周岳赶紧侧开身子。
老人没有直起腰,声音带着疲惫:“周神医,你救了清漪,又救醒清妍。苏家欠你的,拿命都还不清。你想要什么,只管说。”
周岳一听这话,头先大了。
他救苏清妍,确实耗掉了全部玄阳元息,还受了内伤。
可昨晚借着后院那块宝地,他不光补回了损耗,还破入第五重。
这趟没有吃亏。
钱,他手里已经有几百万。
名声更没用,传得越远,来求医的人越多。
他还想回家陪柏婕和糖糖过安稳日子,没空天天给有钱人看病。
“少跟老子来这套。”
周岳摆了摆手,“清漪喊我叔,清妍也喊我叔。自家孩子出了事,能救就救。老子不拿这个卖钱。”
苏清漪听到“自家孩子”,眼圈又有些红。
苏清妍看着周岳,抓紧衣袖。
她刚醒便多了一个肯拿命救她的长辈,这份亲近让她踏实了不少。
苏正庭却不肯作罢。
苏家要是分文不出,外面的人会怎么说不重要,他自己这关便过不去。
周岳被缠得烦了,想起后院的聚灵格局,索性提了一个要求。
“以后老子想来后院坐坐,你们别拦着。给我留块清静地方,这事就算清了。”
苏正庭直起身,愣了好几秒。
何仲川也放下记录本。
他本以为周岳会要公司股份、房产或现金,没料到只要一块打坐的地方。
苏清漪却明白其中缘由。
昨晚周岳在青石台坐了一夜,伤势恢复,整个人也年轻了许多。
后院对他有用,却值不了两条人命。
苏正庭当场点头:“从今天起,后院随你用。你想住下,我让人马上收拾院子。”
周岳赶紧拒绝,生怕这老头真给他搬来一屋子东西。
苏正庭看出他不愿再谈,朝候在门外的管家抬了抬手。
管家早有准备,很快捧着一个深色文件夹回来。
文件夹打开,里面放着一份盖好印章的协议。
第一页上方,印着几个醒目的大字。
财产赠予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