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志一夜没合眼。
天刚亮,他便抓着车钥匙出了门。
范成业昨晚说的那些话,他没敢全信。
可周芸被关进看守所,这事假不了。
那是他亲妹妹,他再恼她不争气,也不能看着她把牢底坐穿。
上午八点半,周承志赶到海州明诚律师事务所。
他托了两层关系,才见到专打刑事案件的严律师。
案卷材料摆了满桌。
严律师戴上眼镜,从投毒物鉴定翻到周芸的审讯笔录。
看了半个多小时,他合上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周承志一直盯着他的脸,掌心全是汗。
严律师把材料推了回来,给出一句话。
“翻不了。”
周承志的腰一下挺直。
“钱不是问题,您再想想办法。”
严律师摇头,拿笔点了点物证清单。
厨房砂锅和电水壶里都检出了毒物,周芸进出旧楼的时间也对得上。
唐小桃亲眼见过她,附近路口还有车辆接应。
最要命的是,周芸刚被带走时便说漏了断电和水壶的事。
这些细节,警方当时根本没公开。
她后面再改口,也压不住前面的认罪笔录。
周承志听完,喉咙干得发疼。
“她要判多少年?”
严律师皱着眉,报出的刑期让他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投毒的目标不止周岳,还有柏婕和糖糖。
屋里住着孩子,毒物剂量又足以致命。
即使没人真正中毒,性质也轻不了。
想争取从轻,只剩一个办法。
直接被害人周岳必须出具刑事谅解书,还要在庭审时表明态度。
只要周岳咬死不原谅,缓刑基本不用想。
周承志听到这里,抓起材料便往外走。
他不愿去求周岳。
上次为了房子闹翻以后,父子俩已经很久没好好说过话。
可周芸如今关在里面,他这个当大哥的必须去。
半个小时后,车停在河西旧楼外。
周承志在院门前来回走了两趟,才抬手敲门。
院里传来脚步声。
周岳拉开门,看到是他,脸立刻沉了。
“你来干什么?”
周承志被问得脸上发热,还是低下了头。
“爸,我想和您谈谈小芸的事。”
周岳没有让路。
前几天,这个儿子还被范成业挑拨,气冲冲过来质问。
今天换了副样子,多半已经问过律师了。
周岳朝院里偏了偏头。
进屋后,周承志从包里取出一份空白谅解书,放到桌上。
纸张碰到桌面的声音不大,周岳的火却当场顶了上来。
“收起来,老子不签。”
周承志早料到不会顺利。
他按住那份文件,硬着头皮求情。
“小芸已经知道错了。您真要看她坐十几年牢?”
周岳抄起谅解书,直接摔回他怀里。
“她往饭锅里倒毒的时候,想没想过老子能不能活?”
周承志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
周岳指向厨房,嗓门越来越高。
那天若非唐小桃提前报信,若非他懂医术会验毒,那锅肉汤早就进了全家人的肚子。
糖糖才多大?
一个上幼儿园的孩子,招谁惹谁了?
周芸为了拿房子,连孩子都敢一起害。
这已经不是贪财,也不是犯糊涂。
她要的是人命。
周承志攥着文件,纸边在手里揉成了皱团。
“爸,她毕竟是您亲闺女。”
这句话把周岳彻底惹火了。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跟着跳了两下,枸杞和茶水洒了一桌。
“少跟老子来这套!她把毒倒进锅里时,怎么没想过我是她亲爹?”
周承志的脸涨得通红。
他还想说周芸是受人指使,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自己都觉得站不住。
被人拿钱引诱,就能杀父亲?
被人抓住把柄,就能害一个孩子?
周岳抽出抹布,擦掉桌上的茶水,声音压了下来。
谅解书,他绝不会签。
周承志要给妹妹送衣服、送钱,或是帮她请律师,那是当大哥的本分,周岳不会拦。
可想让他替周芸减罪,门都没有。
“她做了什么,就得受什么罚。”
周岳把抹布扔进盆里,抬手指向门口。
“你走吧。”
周承志坐了几秒,起身时膝盖碰到茶几,疼得身子晃了一下。
他没吭声,把皱掉的谅解书塞回包里,低着头出了院门。
脚步消失后,周岳站在堂屋中央,胸口还在起伏。
他转头看向亡妻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旧褂子,头发梳得整齐。
周芸小时候最黏她,发烧时整夜抱着不肯撒手。
谁能想到,那孩子长大后会变成今天这样。
周岳拿起相框,用袖口擦掉玻璃上的灰。
“你说,咱俩到底哪儿没教对?”
屋里只有墙钟在走。
周岳坐回椅子,刚端起浓茶,手机响了。
来电人是霍景川。
电话接通后,霍景川没有寒暄。
他查到裴承曜正在地下拳场招人,找的全是拿钱卖命的狠角色。
谢衡的师父厉啸天也回了海州。
那个归元境后期的老家伙已经放话,下月十五的商盟换牌会上,他要亲手废掉周岳,再替徒弟收尸。
周岳听到这里,脸上的闷气散了。
“他要找死,老子成全他。”
霍景川那边停了片刻,问他是否愿意代表绮梦登台。
周岳放下茶杯,直接给了答复。
“名单报上去。老子不躲了。”
裴家先投毒,又报警设局,如今还把手伸向柏婕和糖糖。
再忍下去,对方只会继续踩到家门口。
这一次,他要当着海州各家的面解决厉啸天。
电话挂断,周岳将剩下的茶一口喝完。
与此同时,周承志已经到了海州第一看守所。
隔着会见室的玻璃,他差点没认出周芸。
她头发乱成一团,脸颊凹了下去,眼下乌青。
看到周承志坐下,她立刻抓起电话,整个人扑到玻璃前。
“哥,爸答应撤案了吗?”
周承志握着听筒,视线落到了桌角。
他没法骗她,只能说出实情。
周岳不撤,也不会签谅解书。
周芸愣了几秒,手里的听筒滑到桌上。
工作人员过去扶她,她双腿使不上力,直接瘫在椅子旁。
嘴巴张着,哭声堵在嗓子里,只剩肩膀不停抽动。
周承志隔着玻璃,连伸手拉她一把都做不到。
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穷,周岳收摊回来会带半块西瓜。
兄妹俩蹲在院里抢最甜的那一块,母亲拿蒲扇替他们赶蚊子。
那时一家四口挤在旧楼里,日子苦,饭桌上却总有笑声。
如今母亲没了,妹妹进了看守所,父亲连见都不愿见她。
周承志握紧电话,额头抵住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