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宏还弯着腰，脸臊得通红。
刚才骂得最凶的是他，几次要抢针包的也是他。
要不是何仲川拦着，他已经坏了周岳的治疗。
周岳收好银针，抬脚避开地上的污物。
“行了，先跟车去医院。该查的查，该治的治，别在这儿耽误。”
周岳把针包塞回衣服内袋。
马宏赶紧点头，连声答应。
急救医生给小哲戴好氧气罩，又做了简单检查。
孩子的呼吸和脉搏都稳住了，可这次中毒伤了肠胃，还得住院观察。
担架抬走时，小哲还在喊饿。
马宏跟出去两步，又折返回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名片，双手递到周岳面前，腰都不敢挺直。
“周先生，这是我电话。您救了我儿子，以后有事尽管找我。”
马宏不敢抬头。
周岳接过名片扫了一眼。
马宏开着一家建材公司，在海州有三个仓库。
名片上的头衔印了不少，刚才遇到儿子的事，照样慌得没了主意。
“先给老师认错，刚才你差点把人勒死。”
周岳朝女老师那边抬了抬下巴。
马宏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女老师的工牌还歪在胸前，雪白袖口蹭了不少脏水。
她低着头，眼泪刚擦干，脖子上还留着一道红印。
马宏给女老师道完歉，救护车已经开始关门。
他不敢再耽误，转身追了出去。
临上车前，园长问起小哲早上吃过什么，他脚下一顿，终于把那份街边卤味说了出来，不再往幼儿园头上扣责任。
刚才跟着起哄的家长全闭了嘴。
有人把自家孩子拉到身后，有人低头收起手机。
几分钟前，他们还觉得周岳拿孩子试针。
如今小哲醒了，刚才还拿周岳穿着说事的几个家长全闭了嘴。
周岳抬头扫过去，他们纷纷避开视线。
何仲川没有急着开口。
他蹲在地垫旁，先查看呕吐物，又翻出小哲先前的视频。
五根针落在哪儿，孩子每次呼吸有何变化，他来回看了好几遍。
越看，他脸上的皱纹压得越深。
何仲川行医四十多年，手里救过的人数不清。
可隔着一段距离带动五根针，还能把毒气从心脉压回胃里，这本事他连门槛都摸不到。
周岳牵起糖糖，准备离开。
“老哥请留步。”
何仲川提着药箱追上来。
他挡到周岳面前，眼睛一直盯着那只旧针包。
那布包边角已经磨毛，里面的针也谈不上名贵，偏偏在周岳手里能把人从鬼门关拽回来。
何仲川忍了忍，还是问出了师承。
“年轻时翻过几本旧医书，自己瞎练的，没拜过谁。”
周岳神色不耐。
这话听得何仲川胸口发堵。
自己瞎练就能用出隔息控针，那他苦学四十多年算什么？
何仲川也听得出周岳不愿深谈。
他没有再问医书来路，只追问刚才是不是以内息引针。
周岳懒得给这本事起名。
“救人管用就行，叫什么重要吗？”
周岳摆了下手。
何仲川愣了几秒，脸上反倒多了敬重。
医生总爱争流派、比手法，有点本事便恨不得挂块牌子。
周岳连隔息控针的名头都不在乎，满脑子只想着先把孩子救活。
周围家长也支起了耳朵。
他们原以为何仲川还要继续请教，谁知这个海州名医放下药箱，整了整衣襟，当众朝周岳躬身行礼。
“周老哥，我想跟您学医，请您收下我。”
何仲川把腰压得极低。
人群立刻乱了。
有人把手机举过头顶，有人挤到前面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园长抓着点名册，半天没翻动一页。
何仲川的专家号常年排满。
多少有钱人托关系找他看病，还得老实等时间。
如今他却在幼儿园接送区，求一个穿旧外套的老人收徒。
刚才嘲笑针包寒酸的家长，脸烫得不敢出声。
周岳也被这一出弄得头大。
他学医主要为了救身边的人，也没心情收个七老八十的学生。
何仲川比他小不了多少，真让对方天天喊老师，听着都别扭。
“少跟老子来这套，我不收徒。”
周岳皱起眉头。
何仲川直起身，脸上没有难堪。
他行这个礼，除了想学针法，还有一件压了多年的事。
他的孙女何念常年昏睡，一天清醒不了几个小时。
病情重时还会抽搐，手脚僵硬，连水都喂不进去。
何家带着她跑遍各地医院，检查做了一轮又一轮。
药换了几十种，清醒的时间仍在缩短。
何仲川学医多年，却救不了自家孙女。
说到何念近半个月再次加重，他的声音哑了下去。
今天认出隔息控针，他才重新抓住一点机会。
“我不求您教针法，只求您去看看念念。”
何仲川攥紧药箱提手。
周岳原本还想拒绝，脑中却翻出了《灵枢医卷》的一段记载。
久眠、抽搐、四肢僵硬，确实对应着一种闭脉之症。
具体是不是，还得见到人才清楚。
孩子生病，当老人的最难受。
周岳低头看了眼糖糖，火气散了些。
“先说好，我只答应看看，治不治得了得诊过再说。”
周岳接过他递来的联系方式。
何仲川连连点头，立刻把何念的病例和住址整理好，准备晚些发给周岳。
两人约好先电话联系，免得耽误糖糖回家。
那几名家长见他们谈完，马上围了上来。
开药店的递名片，做餐饮的留电话，还有人想请周岳给家中老人看旧病。
纸片一张接一张往前送，糖糖怀里都被塞了几张。
周岳被吵得脑仁疼。
何仲川提起药箱挡在人群前，替他把家长拦开。
“都让让，孩子还得回家。有病先去医院，别堵在这里。”
何仲川沉下脸。
名医开口，家长这才退开。
周岳牵着糖糖出了幼儿园。
糖糖一路抱着他的胳膊，反复说小哲睁眼时可神气了，明天到了班里，她要告诉所有同学，是爷爷救了人。
走到旧巷口，周岳忽然放慢脚步。
身后那串脚步也慢了下来。
他停住，对方跟着停住。
这人从幼儿园外便一直跟着，还特意踩着接孩子的家长脚步遮掩动静。
周岳把糖糖换到左边，右手探进衣服，按住了针包。
下一秒，那道脚步拐进了旧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