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仲川这一嗓子,压住了往前挤的家长。
马宏却没退。
他伸手指着周岳,胳膊抖个不停。
“何老,他连行医证都拿不出来,您可别让他拿我儿子试手!”
马宏越想越慌。
四周又响起议论声。
有人认出了何仲川,也有人还在质疑周岳。
一个穿旧外套的老头,提着破布针包,怎么看都让人心里没底。
园长站在旁边,汗水顺着脸往下掉。
孩子真出了事,幼儿园跑不了,她这个园长更跑不了。
周岳压根没抬头。
小哲的呼吸刚接上,身体却软得吓人。
毒物还堵在腹中,随时会再冲进心脉。
刚才那两针只能吊住命。
想把孩子救回来,还得把毒逼出去。
周岳捻起第三根银针,落在小哲腹侧。
马宏又要上前。
何仲川横过药箱,挡住了他。
“你现在过去,只会害了孩子。”
何仲川脸色发沉。
马宏张着嘴,半天没挤出话。
他不敢得罪何仲川,只能攥住护栏,眼巴巴看着儿子。
周岳手掌压住小哲小腿,在足踝处又落下一针。
针尖刺入的刹那,小哲眉心微微一蹙,却没有出声,只是指节下意识地收紧。
三根银针分别守住腕脉、胃脘和足踝。
位置隔得远,彼此却像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连成一条回路。
屋内烛火轻晃,针身映着冷光,周岳额角也渗出一层细汗。
他胸前开始发热。
玄阳元息从小腹升起,顺着经脉涌入手臂,最后一缕缕送进银针。
小哲腕上的针尾先抖了几下,发出细微的嗡鸣,腹侧和足踝的银针很快也跟着动了起来。
三根针一前一后,颤动的快慢完全相同。
何仲川盯了几息,手里的药箱掉到脚边。
“隔息控针!”
他脱口而出。
周围家长听不懂这四个字,可他们看得清楚。
周岳的手根本没碰银针,针尾却自己动个不停。
小哲原本青紫的嘴唇,也开始恢复血色。
马宏愣在护栏边。
何仲川顾不上捡药箱,弯腰凑近了一些。
他行医四十多年,只在师父留下的残本上读到过这种手段。
施针者以自身气息为引,让相隔数寸的银针同时运转。
气走到哪儿,针力就跟到哪儿。
这门手段断了多年。
如今竟让他亲眼碰上了。
周岳懒得管别人怎么想。
他控制元息下沉,把冲到胸口的毒气一点点压回胃中。
小哲的肚皮开始起伏。
一股油腥味从嘴里冒了出来,离得近的家长纷纷捂住鼻子。
有人想后退,身后又挤满了人,只能偏过脸躲味。
马宏顾不上臭。
他蹲在护栏外,眼睛一直盯着儿子。
小哲喉咙动了两下,腹部也跟着往上顶。
周岳把孩子翻向一侧。
下一刻,一大团黑绿色的东西从小哲嘴里吐了出来。
残渣落在地垫上,里面混着肉末、酥皮和发黑的油块。
那味道冲得人胃里打转,几个家长当场退开。
园长捂着鼻子看了一眼,腿上顿时没了力气。
幼儿园送的酥卷用料统一,其他孩子全都吃过。
小哲吐出来的东西却明显不对,里面还有几块卤肉和炸肠。
围观家长也反应了过来。
这孩子在进园前,八成还吃过别的东西。
刚才指责幼儿园的几个人闭上了嘴。
女老师跪在地上,肩膀终于松了些,眼泪却还挂在脸上。
马宏看清那些残渣,手掌一下松开护栏。
他早上赶着送孩子,顺手买了一份街边卤味。
自己吃了几口,剩下的全塞给了小哲。
当时孩子说味道发苦,他还骂孩子挑食。
马宏的喉咙堵住了。
闹了半天,问题出在他身上。
小哲吐完以后,呼吸顺了不少,胸口也能正常起伏了。
马宏急着冲过去抱人,何仲川再次拦下他。
“治疗还没结束,老实站着。”
何仲川抬手挡人。
这一回,马宏连半步都没敢多走。
周岳取出两根银针,分别落在小哲胸前和手臂。
毒物已经出来了大半,余下的那点还得慢慢清。
孩子年纪小,经脉受不住折腾。
玄阳元息送快了,反倒会伤身。
周岳放慢呼吸,掌心悬在针上方。
五根针交替颤动。
小哲紧绷的肚子逐渐软了下去,手脚也有了温度。
刚才还断断续续的脉搏,慢慢稳住。
时间一点点过去。
没人再催,也没人敢乱说。
马宏站在两步之外,裤腿被自己抓得皱成一团。
每次小哲胸口起伏,他的喉结都会跟着动一下。
救护车终于从外面开了进来。
两名急救医生抬着担架冲进人群,看见孩子身上的银针,脚步都停了。
何仲川亮出证件,简短说了情况,又让他们先准备吸氧设备,别碰孩子。
急救医生认得他,当即照办。
又过了几分钟,小哲的眼皮动了动。
他咳出几口带油的脏水,慢慢睁开眼睛。
视线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马宏身上。
小哲扯住父亲的衣袖。
“爸爸,我肚子空了,想吃东西。”
孩子声音不大。
马宏双腿一软,跪到了地上。
他想抱儿子,又怕碰到针,只能低头抹脸。
围观的人群一下乱了。
刚才说周岳胡来的家长开始往后躲。
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抱起自家孩子,生怕周岳记住自己。
女老师接过糖糖,快步送到周岳身边。
糖糖抱住周岳胳膊。
“爷爷把小哲救醒了!”
她仰着小脸。
周岳拍了拍糖糖的脑袋,这才拔出银针。
一根、两根,直到五根针全部收进针包,小哲的呼吸都没再出问题。
何仲川捡起药箱,双手递来消毒棉和针布。
周岳看了他一眼,倒也没客气。
他擦净银针,重新卷好针包,起身时腿已经蹲麻了。
马宏扶着护栏站起来。
他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地上那团黑绿色残渣,脸上的肉抽动几下。
刚才他口口声声骂周岳没证,还想抢针包。
如今救回儿子的,偏偏就是这个被他赶走的老头。
周围家长全在看他。
马宏低下头,朝周岳弯下腰。
“周先生,是我眼瞎,是我耽误您救人。您救了我儿子,我给您认错。”
马宏把腰弯得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