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妍的手指抓住被面，声音沙哑得厉害。
曹医生赶紧放下记录本，俯身说道：“您当年中了药毒，身体一直昏睡。这里是听澜山庄，您已经醒了。”
苏清妍皱了皱眉。
药毒？
这个词她听得模糊，脑子里只剩下几段断开的画面。
医院的白墙，刺鼻的药味，还有一个年轻男人扶着她往楼下跑。
那些画面很快又散了。
她抬眼看向床边的老人：“爷爷，我睡了多久？”
苏正庭握着床栏，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
“八年。”
短短两个字落下，苏清妍的呼吸停了半拍。
八年。
她才十四岁那年生病，醒来已经二十二岁。
这中间的时间，她完全没有感觉。
别人走过了八年，长高，变老，成家，工作，她却一直躺在床上。
苏清妍垂下眼，看着盖在身上的被子。
“我今年二十二了？”
她问完，自己先掰着手指算了算，嘴唇动了几下，还是没缓过来。
苏正庭抬手擦了擦脸：“你十四岁进医院，今天刚满二十二。”
苏清妍没有出声。
她慢慢抬起手臂，盯着那只陌生的手掌。
手背的皮肤比记忆里粗了些，手指也长了，腕骨清楚地露在外面。
她又掀开被角，低头看自己的双腿。
腿骨已经长开，脚也比记忆中大了许多。
睡衣穿在身上，袖口和裤脚全都短了一截。
“我的身体怎么变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疑惑，手掌按住床单，肩膀跟着绷紧。
曹医生解释道：“您的身体一直在成长，只是长期卧床，肌肉力量下降得厉害。先别急着动，您还需要适应。”
苏清妍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身上的管子。
鼻下有输液管，手背连着针，胸前贴着好几枚监测片，床边还垂着许多细线。
每一次呼吸，身上都带着牵扯感。
她抬起眼：“这些东西能取掉吗？”
苏正庭看向曹医生。
曹医生迟疑道：“大部分可以拆除，只保留心率贴片。刚醒的病人需要随时观察。”
苏正庭点了头：“拆。”
几名医生立刻围到床边。
输液管被取下，手背上的针也拔了出来。
胸口和手臂上的监测线一根根撤走，床边的仪器少了大半，只留下一个小型贴片贴在她身上。
房间终于空了些。
苏清妍活动了一下手腕，又抬了抬胳膊。
没有管子牵着，也没有东西压住，她第一次清楚感到这副身体属于自己。
这点变化让她坐不住了。
“我想坐起来。”
她撑住床面，腰腹刚一用力，双腿便跟着发软。
曹医生忙伸手扶住她：“别急，先等身体适应。”
苏清妍咬住牙，没有重新躺下。
两名医生站到床边，一人托住她的肩背，一人护着她的腰。
她用尽力气往上撑，额头很快冒出汗珠，手臂上的肌肉不断发抖。
床头被摇高。
她终于坐了起来。
屋内几个人全停了动作。
曹医生握着笔，半天没有写下新的记录。
何仲川站在床尾，视线在她脸上和仪器之间来回移动。
苏清妍靠着床头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却没有喊疼。
苏正庭伸手扶住床栏，眼泪沿着脸颊落下。
“妍妍，你先歇会儿。”
苏清妍抬头看他：“我还要下床。”
这句话说完，苏正庭的手掌抖了一下。
曹医生赶紧劝道：“您刚坐起来，腿部力量还没恢复。今天能坐稳，已经足够了。”
苏清妍看了眼自己的双腿。
她睡了八年，刚醒就想走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压不下去。
“扶我试试。”
她把手伸向床边，掌心撑住床沿，身体向前挪动。
医生们不敢再劝，立刻站到她两侧。
苏清妍先把右脚放到地面。
脚底碰到地板时，她整条腿都在发抖。
膝盖发软，腰也撑不住，身旁两名医生赶紧托住她。
她停了几秒，再把左脚放下。
苏正庭拄着手杖走近，嘴里不停叮嘱：“慢点，别摔着，爷爷在这儿。”
老人走得很吃力，手杖每落一下，地面便响一声。
苏清妍听着那声音，咬住牙站直身体。
她的腿还在抖，可没有倒下。
曹医生盯着监测贴片，心率从七十升到七十三，血氧保持稳定。
这个结果让他松了口气，握住她手臂的手却没有放松。
“能走吗？”
苏清妍没有看他，只盯着病房门口。
她抬起右脚，落下。
第一步很小。
身体向前晃了一下，两名医生同时扶住她。
苏正庭连忙伸手，手杖差点脱手。
苏清妍站稳后，又迈出第二步。
屋里的医生全都没了声音。
第三步落下时，她的脚踝已经没有刚才那么软。
第四步，她开始自己调整重心。
医生仍旧扶着她，可她已经能把身体撑起来。
苏正庭抬手捂住嘴，肩膀不断起伏。
“清妍，周叔把你救醒了。”
苏清妍停了停，回头看向老人。
苏正庭擦掉脸上的泪：“周叔给你下了四十九根玉针，又用气息清毒。你能睁眼，能坐起来，都是他拼命换来的。”
她听得很认真。
四十九根玉针。
周叔。
这两个词被她记在心里。
她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愿意救她，可老人说话时，手一直按着胸口，声音也抖得厉害。
那个人一定很重要。
苏清妍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一步。
又一步。
她从床边走到门口，前后只用了几分钟。
双腿已经软得站不住，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落下，可她还是抬起手，碰到了病房门。
曹医生站在后面，张了张嘴，最后只低头记下了数据。
病房门被推开。
门外靠墙坐着一个男人，外套皱成一团，手边放着早已凉透的水杯。
他听见动静，揉着眼睛站起来，脸上还带着守了一夜后的疲惫。
苏清妍看着那张脸，脚步停住。
记忆里的二哥还年轻，额头干净，声音也清亮。
眼前的男人留着胡茬，眉眼成熟，肩背比她记忆里宽了许多。
男人盯着她，嘴唇抖了几下。
“妹妹，你真的醒了？”
苏清妍抬头看他，眼神停在那张陌生的脸上。
她握紧身旁医生的手臂，迟疑了很久，才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总说我是你妹妹？我们以前认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