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漪把手机放到石桌上，拇指在杯沿磨了两下。
“周叔，您年轻时到底经历过什么？”
她问得很轻，眼睛却一直落在周岳身上。
周岳靠着竹椅，抬手按了按眉骨。
“年轻时吃过不少苦，医术和功夫都是那时候学的。过去的事，老子不想提。”
“您不愿意说，我就不问了。”
苏清漪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心里还有很多疑问。
周岳能以气息救人，还能凭四十九根玉针把妹妹从昏睡里拉回来，这绝非普通医生能做到的事。
可周岳不愿意讲，她也没再逼。
周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清妍那边怎么样了？”
“数据一直稳着。”
“走，先去看人。”
苏清漪点头，拿起桌上的保温杯，跟在他身后走进屋里。
二楼病房的门没有关严。
两人还没进去，里面压低的说话声便传了出来。
苏正庭守在床边，身旁放着拐杖和凉透的茶水。
何仲川坐在床尾，手里捏着记录本，几名私人医生轮流查看仪器上的数据。
这一夜，没人敢真正合眼。
曹医生刚换下记录纸，便对苏正庭说道：“脑电活动比前面强，呼吸也稳了。能不能醒，还得等她自己恢复。”
苏正庭捏着床单，手背上的青筋撑了出来。
“我就在这里等。”
他说完便闭上嘴，视线始终没离开床上的人。
苏清漪站在门边，抬眼看向妹妹。
苏清妍面色仍旧苍白，呼吸却比过去有力。
胸口一起一落，监测线跟着规律起伏，心率保持在七十上下。
周岳走到床侧，视线扫过几台仪器，又看了看苏清妍的脸。
“别换药，继续盯着数据。”
曹医生赶紧点头，把记录本抱在胸前。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清妍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的意识一直沉着，身体也动不了。
耳边偶尔传来脚步声，还有仪器发出的短促提示音。
有人替她擦过脸，有人握过她的手腕，也有人在床边低声念着她的名字。
那些声音离她很远。
她想睁眼，眼皮却沉得厉害。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隔着眼皮留下淡淡的红色。
她先感到呼吸，又感到胸口传来的起伏。
一下。
又一下。
这份动静清楚得让她发怔。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感受过自己的身体了。
苏清妍试着抬手，手臂沉在被子下，连动一下都费力。
她停了片刻，重新聚起力气，眼皮终于撑开一道缝。
光落进视野。
窗帘被晨风带动，白亮的天色从缝隙里钻进来。
她看了很久，视线才逐渐清楚。
那名正在查看仪器的私人医生先停住了动作。
他盯着床上的人，呼吸卡了一下，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苏小姐睁眼了！”
这一声冲得太高，旁边几个人全转过身。
监护仪上的波形出现变化，心率从六十七升到了七十。
血氧数值稳住，脑电图上的线条也变得清楚。
苏清漪捂住嘴，脚步停在原地。
她看见妹妹的眼珠转了转，正慢慢打量四周。
“清妍！”
她喊完便快步上前，伸手想碰妹妹，又在半路停住，生怕自己的动作惊到她。
苏正庭也撑着床沿站了起来。
何仲川赶紧扶住他的胳膊，另一名医生搬开椅子，给老人让出位置。
“爷爷，您慢点。”
苏正庭甩了甩手，喘着气说道：“我能走。”
可他双腿发软，脚下还是晃了一下。
几个人护着他来到床边。
老人低下身，眼泪已经落到了被面上。
他看着那双睁开的眼睛，抬手摸了摸苏清妍的额头，碰到半途，又改为替她把被角掖好。
“妍妍，看看爷爷。”
苏清妍的视线落到老人脸上。
那张脸很陌生，额头上的皱纹比记忆里深了许多，头发也全白了。
可脑海深处有些画面正在接上，一处是院子里的桂花树，一处是老人牵着她的手去买糖，还有一处是她发烧时，老人守在床边整夜不睡。
记忆断断续续。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
苏正庭立刻俯下身，耳朵靠近她。
“别急，慢点说。”
苏清妍用尽力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爷爷……”
两个字落下，苏正庭整个人僵住。
他等这道声音等了八年。
下一刻，老人弯下腰，额头抵在床边，肩膀不停发抖。
眼泪落得更快，手掌却一直护着被角，生怕碰伤孙女。
“好，好孩子，你终于肯叫我了。”
苏清漪转过脸，抬手擦了擦眼睛。
可泪水越擦越多，她只能把手背压在鼻梁上，强行忍住哭声。
何仲川摘下眼镜，低头看着记录本。
纸上的字被水痕晕开，他抬手擦了几次，还是没能看清。
几名私人医生也站在床边。
有人低头整理袖口，有人转身看向窗外，还有人双手撑着桌面，肩膀不停起伏。
这八年，他们轮流守在听澜山庄和医院。
换药、记录、测量、观察，每一个夜晚都有人守着苏清妍。
她从没见过他们，也叫不出任何人的名字，可此时此刻，她看着那几张陌生的脸，胸口竟然泛起一阵熟悉的酸胀。
苏清妍转过眼，盯住离床最近的医生。
“他们是谁？”
她的声音仍旧沙哑，眼神里带着疑惑。
苏正庭抬手擦掉眼泪，朝那几个人看去。
“他们是照顾你的医生。你睡着的这些年，他们一直轮班守着，换药和检查从来没断过。”
老人说到这里，声音又哑了。
“你没见过他们，他们却陪了你八年。”
苏清妍望着那几个人，眉头轻轻动了动。
“我不记得见过，可我觉得……他们陪了我很久。”
其中一名医生抬起头，眼圈早已红透。
他想开口，喉咙动了几次，还是只能用力点头。
另一人伸手捂住脸，转身走到窗边。
苏正庭握住床栏，泪水顺着脸颊落下。
他等了八年，苏清妍终于醒了。
守在病房里的人，也终于等到这一刻。
苏清妍醒来后，喉咙干得发疼。
她盯着床边的人，想抬手摸一摸自己的脸，手臂却沉在被子下面，连抬起都很吃力。
“我到底得了什么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