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外的石阶上,苏清漪坐了一整夜。
保温杯搁在脚边,里面的水早凉了。
她手里的手机还停在二楼病房,屏幕亮度调得很低,病床上的监测线清楚可见。
周岳收住功法。
玄阳元息在体内走完最后一圈,沉入丹田。
第五重的气息彻底稳下,四肢的酸软退了,胸口那股堵意也散开。
他从青石台上下来,脚步落地有力。
门边的苏清漪抬起头,头发被风吹乱,眼圈带着红,掌心还捏着手机。
“叔,您醒了?”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声音发哑。
周岳盯着她:“你守了多久?”
“从您坐下开始。”
苏清漪说得轻,肩膀却一直绷着。
周岳的脸沉了下来:“老子让你看着清妍,没让你守着我。你先把自己熬倒了,谁管病房里的人?”
他拿起竹椅旁的水杯,杯中的水已经凉透,手背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苏清漪低下头:“我没事。”
“没事个屁。”
周岳把杯子放回桌上,语气压低了些:“眼圈红成这样,还跟老子说没事?”
苏清漪没接话,只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
她本想再劝周岳回房休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岳看了眼二楼:“清妍怎么样?”
“监测数据稳定,曹医生说她今天还会有反应。”
苏清漪停了停,又补充道:“昨晚我联系过柏婕。公司给她放了两天假,她在家陪糖糖。绮梦那边也通知过了,您不用急着回去。”
听见柏婕和糖糖都有人照料,周岳肩膀松下来。
“这还差不多。”
他抬头看向苏清漪:“你也去睡几个小时。清妍那边有人守着,少你一个不会出事。”
“我想等您醒。”
“等个屁。”
周岳瞪了她一眼:“老子已经醒了,你现在就去。”
苏清漪被他说得鼻尖发酸,脸上却挤出一点笑意。
她站在原地没动,手掌慢慢压住外套下摆。
“叔,以后私下别叫我苏总了。”
周岳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温水:“那你想让我叫啥?”
“叫我清漪。”
她说完便移开视线,耳根染上一层红。
周岳看了她两秒,放下杯子:“行,清漪。”
这两个字落下,苏清漪肩头松了些。
她抬起眼:“那我以后叫您周叔,可以吗?”
“随你。”
周岳靠回竹椅,抬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有话就坐下说,站着累不累?”
苏清漪坐到他对面,双手抱住杯子。
她没有喝,拇指反复擦着杯沿,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周叔,我这些年,真的累了。”
周岳没有催她。
苏清漪盯着杯里的水,声音一点点沉下去:“我爸走得早,那时我还没毕业。公司里几个叔伯都盯着手里的权力,账上的问题也一件接着一件。家里没人能替我挡,我只能提前进公司。”
她说到这里,喉咙动了动。
“那时候我每天都在学。学怎么谈合同,怎么留住客户,怎么给员工发工资,怎么应付那些坐在会议室里等着看笑话的人。”
周岳听着,手掌搭在膝盖上,没有插嘴。
“清妍也是那几年出事的。她突然昏倒,住进医院,一睡就是八年。家里的钱往医院填,公司的窟窿还得补。我白天处理集团的事,晚上去医院陪她。她病情一变,我就得签字。公司出问题,我也得签字。”
苏清漪捏紧杯子,杯壁发出轻响。
“我二十多岁就坐上了总裁的位置。别人只看见我坐在那个位置上,觉得我年轻,觉得我手里有钱,觉得我过得风光。没人问过我会不会做,也没人管我每天睡几个小时。”
她低头吸了口气,声音变得更哑。
“明川是我弟弟,可他年纪小,又被家里宠坏了。很多事情,他帮不上忙。我不能怪他,可我也会累。我有时候看着他,心里会冒火,过一会儿又觉得自己不该这样。”
她抬手擦了下眼角,眼泪仍旧沿着脸落下。
“叔伯要分权,我要挡。员工闹着离职,我要留。清妍病情恶化,我要守在医院。爷爷年纪大了,我还得在他面前装出什么都能解决。”
苏清漪的肩膀开始发抖,声音却压得很低。
“我不能请假,不能病,也不能停下来。只要我停一天,公司的钱、医院的费用、家里的争吵,全会找上门。”
周岳把自己的茶杯推到她面前。
“喝口水。”
苏清漪摇头:“我喝不下。”
“少跟老子硬撑。”
周岳看着她:“嗓子都哑了,还抱着杯子说喝不下。你想说就说,别管说得好不好听。”
苏清漪的手停住了。
周岳没有讲那些空话,只把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人又不是铁打的,累了就歇。清妍躺了八年,公司那些烂账也压了八年,谁站你面前说一句想开点,老子先让他闭嘴。”
苏清漪抬头看他,眼里的水光晃了晃。
“您会听我说吗?”
“你开口,老子就听。”
周岳答得干脆:“以后撑不住了,别一个人扛。你有事就来找我。只要老子还在海州,谁敢欺负你,先问我答不答应。”
苏清漪握住杯子,眼泪掉在杯沿。
她抬手擦了两下,眼泪反倒落得更快。
“我以前不敢跟别人说这些。”
“怕什么?”
“怕别人觉得我软弱,也怕他们拿这些事来算计我。”
周岳把腿往前伸了伸,语气不重:“在老子这里不用怕。你要是连累了我,老子自己会骂你。有人拿你的软处做文章,老子就把他的嘴打歪。”
苏清漪的眼睫颤了几下,终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温水滑过喉咙,她闭了闭眼,肩头彻底垂下去。
“周叔,谢谢您。”
“少说谢。”
周岳摆了摆手:“你守着清妍八年,也救过苏家。老子看得见。现在你累了,就坐着歇会儿,没人催你回去处理那些破事。”
苏清漪没有起身。
她把手机拿出来,按灭屏幕,放到桌角。
二楼病房的监控被关在黑色屏幕里,眼前只剩下周岳和那杯温水。
过了片刻,她抬头说道:“周叔,我还想跟您说说清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