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岳按住赵德旺的膝盖,手掌贴着针尾,玄阳元息顺着银针钻进关节。
“别乱动。寒气还没引干净,动一下,前面的针全白扎了。”
赵德旺咬紧牙关,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膝盖里面先是发胀,接着传出一阵麻热,堵了多年的酸痛开始往小腿散。
周启山站在旁边,手掌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屋里没人敢出声。
周岳盯着针尾,手腕轻轻转动。
几根银针跟着颤了起来,针身发出细小的嗡声。
赵德旺的腿抖得更厉害,嘴里却只剩下粗重的喘气。
玄阳元息沿着经络往下压,积在膝关节里的寒湿被一点点逼了出来。
赵德旺的裤腿很快湿了一片,皮肤上也冒出细密的汗珠。
过了十多分钟,周岳才收回手。
他先取下膝盖上的银针,又沿着赵德旺的小腿按了三遍,最后拍了拍他的膝弯。
“站起来走两步。”
赵德旺扶着桌沿起身,右腿落地时还带着迟疑。
等他连续走了几步,脸上的皱纹全挤到了一起。
困扰他多年的疼痛,竟然只剩下轻微的酸胀。
他又走了几步,抬手拍了拍膝盖,嘴里连着吸气。
“周哥,这腿真松快了。”
赵德旺说完,眼眶都红了。
他年轻时在工地干活,落下的毛病拖了二十多年,逢阴天下雨就疼,晚上翻身都费劲。
回春堂的大夫给他开过不少药,钱花了,病根一直压不住。
周岳把针盒合上,顺手收进布袋。
“寒湿排出来一部分,回去别碰凉水,酒也少喝。三天后再来一趟,费用照收。”
赵德旺连忙点头,把刚才那点顾虑全丢到了一边。
接下来轮到孙翠花。
她胸口发闷,左手几个手指发麻,药瓶里只剩下两片药。
周岳替她按过脉,又问了用药时间和吃饭习惯,当场把她原来的服药时间改了,还添了两味养气的药。
孙翠花照着他说的做了几次呼吸,胸口那股堵劲很快散开,手上的麻意也轻了。
林海的胃病最重,周岳没给他扎针,只让他把酒停掉,饭后服药。
林海刚说了一句应酬躲不开,周岳抬手就把茶缸放在桌上。
“命都快喝没了,还跟我讲饭局。再喝下去,谁劝都没用。”
林海脸上发热,立刻把头低了下去。
屋里的亲戚轮了一遍,带来的药方被周岳改了大半。
有人腰疼,有人睡不着,有人腿脚发麻,到了他手里,都能说出病因和处理办法。
张婉晴一直在旁边帮忙。
谁的水凉了,她就换一杯。
周岳额头冒汗,她拿纸巾替他擦掉。
赵德旺起身时腿软,她又赶紧扶住椅背。
周岳看见她忙个不停,接过茶缸喝了一口。
“你也坐会儿。照顾老人不能光靠硬撑,饭总得吃。”
张婉晴停下手,点了点头,转身拿起一块毛巾。
“周叔,您先擦擦汗。”
她说着把毛巾递过去,周岳接到手里,在额头上抹了两下。
周启山坐在一旁看着,眼神在两人之间停了停,心里那点不舒服散了不少。
这一屋子人里,真正陪着周岳忙前忙后的,只有张婉晴和柏婕。
那些年,他们兄弟姐妹只会在有事时找周岳。
亲戚们拿着药方,态度也全变了。
先前觉得三百诊金贵的人,此刻都把手机收款记录翻出来,生怕周岳改了主意。
周岳没搭理他们,只低头整理针具。
忙到中午,屋里总算清静下来。
林海端着茶杯,盯着周岳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咂了下嘴。
其他人也跟着打量起来。
周岳穿着洗得发旧的短袖,头发却黑得扎眼,脸上的皱纹少了许多,腰背挺直,走路也带着劲。
刚才连续看了几个人的病,他额头出了汗,气息依旧平稳。
这副状态,根本不像年过六十的人。
有人忍不住夸了几句,话里带着羡慕。
周岳听完,端起浓茶抿了一口。
“平时多喝茶,早起练几下拳,晚上少睡点,身子自然能撑住。”
他把茶缸放下,又补了一句。
“你们要是学得来,也能有这精神。”
屋里的人立刻安静了。
练拳要吃苦,早起要守规矩,晚上还得少睡。
没人接这个话,刚才那股羡慕很快就变成了干笑。
周岳看在眼里,也没拆穿。
周启山把药方叠好,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手里还拎着没喝完的牛奶,站了一会儿,才把东西放到墙边。
“山子,我们下午回老家。”
周岳靠着椅背,没吭声。
周启山抬手摸了摸鼻梁,声音低了下去。
“年轻时候,我没少占你便宜。家里缺钱找你,出了事找你,轮到分东西时又总想着多拿一份。”
他说到这里,喉结动了动。
这次周芸拿柏婕做局,他差点又听信几句话,把脏水泼到周岳家里。
真闹到最后,周岳还替他挡了酒店的麻烦。
周启山越想越臊,脸上那点刚恢复的血色也退了下去。
“这回是我糊涂,差点又让你受委屈。你别跟我计较了。”
周岳手指敲了敲茶缸盖,声音清脆。
他没有接道歉,只抬眼看着这个大哥。
周启山沉默片刻,继续说道:“过年你回去一趟吧,给爸妈上柱香。他们活着时,最挂念你。”
周岳捏着杯盖,指节停住。
父母去世多年,老家的坟一直有人照看。
可那间周启山住了几十年的屋子,他已经不想再进。
“坟我会去扫。你家里,我就不住了。”
这句话落下,屋里的人都低下了头。
周启山没有劝,眼圈一点点红了。
他扶着桌角,肩膀塌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老弟,这些年,是我没照顾好你。”
周岳看着他,胸口那团火烧了多年,今天终于没再往外顶。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
周启山抬手擦了擦眼睛,嘴唇动了几次,还是没再说别的。
周岳放下茶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哥,辛苦你了。”
周启山低着头,眼泪落在鞋面上。
下午五点多,柏婕下班回到旧楼。
她手里还拎着华曜发的资料袋,进门先往客厅看了一眼。
周岳坐在沙发上喝茶,糖缸放在膝盖旁边,屋里却少了几个人。
“叔,大哥他们呢?”
柏婕换鞋的动作停住,眼神落到周岳身上。
“回老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