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那边传来杯子碰到台面的轻响。
苏明川端着温水回来，走得太急，杯里的水晃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顾不上擦，蹲到苏清妍面前，把杯子递了过去。
“先喝两口。”
苏清妍抬手接住杯子。
她的手臂还没恢复力气，握杯时有些吃力。
苏明川立刻托住杯底，等她低头喝下第一口，才敢松开些。
温水滑过喉咙，干疼终于减轻。
苏清妍又喝了两口，目光落到何仲川身上。
那张脸让她觉得熟悉，可记忆隔了八年，许多画面都断开了。
她盯着何仲川看了片刻，手掌慢慢收紧了杯壁。
“您是何爷爷？”
何仲川拿着记录本的手停在半空，眼圈一下红了。
“你还记得我？”
他上前半步，又怕靠得太近吓到病人，只能站在沙发边。
苏清妍看着他，脑中终于接上一段画面。
白大褂，医院走廊，还有一颗被塞进她掌心的水果糖。
那时她发烧住院，哭着不肯打针。
眼前这个老人蹲在病床边，哄了她许久，还答应打完针再给她一颗。
苏清妍抬头说道：“您给我打过针，还偷偷给过我糖。”
何仲川赶紧点头，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
他抬手擦了两下，声音已经哑了。
“是我。你小时候可调皮，见了针头就往床底下钻。”
苏清妍的眉头松开了些。
何仲川却转头看向楼梯方向，胸口起伏了几下。
周岳用四十九根玉针清理药毒，又用自身气息接续坏死经络。
睡了八年的人能醒，能坐，能走到大厅，这手医术已经超出了他一辈子的见识。
他行医几十年，今天才知道，医术还能走到这样的地步。
苏清妍察觉到众人的神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看向苏正庭。
“爷爷，我为什么会睡这么久？”
苏正庭的手杖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人弯腰捡起手杖，坐回沙发。
他看着孙女的脸，几次张嘴，最后才把话说出来。
“你十四岁那年病倒，后来一直没有醒。你父亲没能等到今天，早就走了。家里那些叔伯也各自离开，谁都顾不上这边。”
苏清妍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膝盖。
睡衣下的腿已经长开，眼前的身体也早就不再是十四岁那副模样。
“爸爸……去世了？”
这句话出口后，苏清妍没有再问。
苏正庭把手杖横在腿上，声音沉了许多。
“你姐姐这些年一直守着你。公司出了问题，她去处理。医院要交钱，她想办法筹。家里有人闹事，她也得站出去挡。她那时候还年轻，身边没人替她分担，只能自己撑着。”
苏清妍抬起头，眼神落在楼梯口。
“姐姐呢？”
话音刚落，后院方向便传来脚步声。
苏清漪陪着周岳走进大厅。
她一夜没睡，脸上还带着疲惫，手里却一直扶着周岳的胳膊。
周岳走得不快，肩背挺直，身上的旧衣服也收拾得干净利落。
苏清漪刚抬眼，便看见坐在沙发上的妹妹。
她停住了。
手掌还搭在周岳臂弯，迟迟没有松开。
周岳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朝沙发抬了抬下巴。
“人醒了，还不赶紧过去。”
苏清漪的鼻梁发酸，脚下立刻迈了出去。
她走到苏清妍面前，想伸手，又在半途停住。
妹妹刚醒，身上还有伤，动作重了怕让她难受。
苏清妍也抬头看着她。
眼前的女人穿着浅色外套，头发挽在耳后，眉眼比记忆里成熟了许多。
她记得姐姐小时候总扎着两条辫子，写作业时会把橡皮藏起来，不许她偷用。
可眼前这个人，她认不出来。
苏清漪的手停在半空，指节轻轻蜷起。
“清妍，是我。”
苏清妍没有回答，视线一直落在她脸上。
苏清漪咬了下牙，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水。
她没有再解释自己的身份，只说起两人小时候的事。
“你七岁那年偷吃桂花糕，把糖纸塞进我的书包。爷爷问是谁吃的，你指着院里的猫，说是它翻了柜子。后来猫被关进笼子，你半夜哭着把它放走，还把自己的零花钱全塞进我手里，让我替你赔糕点。”
苏清妍的肩膀动了一下。
苏清漪接着说道：“你八岁那年摔破了膝盖，怕挨骂，躲在我床底下。我陪你藏到半夜，第二天被爷爷一起罚站。你还说，以后长大了要赚很多钱，给我买一间有大窗户的房子。”
苏清妍盯着她，眼前的脸逐渐和记忆里的身影接上。
她的鼻子发酸，手掌抓住沙发边缘，声音抖了起来。
“姐？”
苏清漪再也忍不住，俯身抱住了她。
苏清妍身体还没恢复，肩膀被抱住时僵了片刻，随后抬起双臂，紧紧搂住苏清漪的腰。
姐妹俩抱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
苏正庭转过脸，抬手压住眼睛。
苏明川站在旁边，手里的水杯已经凉了，他低下头，肩膀不停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苏清妍才松开手。
她看着苏清漪，手掌还抓着姐姐的衣服。
“这些年，都是你在照顾我？”
苏清漪点了点头，没敢多说。
她一开口，声音就会抖。
苏清妍抬手替她擦了擦眼泪。
“姐姐，我回来了。”
苏清漪终于哭出声，额头抵在妹妹肩上，手掌抓紧了她的后背。
大厅里的人都把脸转到旁边，没人去打扰这对刚重逢的姐妹。
等苏清漪情绪平复些，苏清妍的视线落到了周岳身上。
从她醒来到现在，所有人提起的都是周叔。
可这个男人站在大厅边上，面容年轻，腰背挺直，衣着也和家里的医生完全不同。
苏清妍看了他几眼，又看向苏正庭。
“那位叔叔是谁？”
周岳正端着何仲川递来的茶，听见这话，差点把茶水洒到衣服上。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随后把杯子放到桌上。
苏清漪擦干眼泪，带着妹妹看向周岳。
“清妍，他叫周岳。”
她停了一下，声音变得郑重。
“八年前，他救过我的命。今天也是他把你从昏睡里带回来。你能醒过来，能坐起来，能走到这里，全靠周叔。”
苏清妍的视线重新落到周岳脸上。
周岳摆了摆手，语气依旧直白。
“先把身体养好，谢来谢去的，老子听着头疼。”
苏清妍抓着沙发边缘，试着坐直身体。
苏明川赶紧扶住她的肩膀，苏清漪也站到她身边。
苏清漪握住妹妹的手，朝周岳介绍道：“清妍，这位就是周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