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南舒的主意不小,他们都是知道的,再加上今日的场合十分隆重,她一说有别的事情,众人便都被转移了注意。
“可是与咱们村子有关?”村长猜测问道。
阮南舒点了点头,“前些时候我家找人去种的辣椒,都卖给了玉京膳房,他们掌柜的说需要大量供货,我便想着在村中大规模种植,好满足玉京膳房的所需。”
听得此言,众人皆是惊讶。
这种有利于村子的大事,村长自是激动不已,连问道:“那辣椒可好种植?收价几何?”
“辣椒好不好种植,给我家帮过忙的人都知道,只要上手了,与一般作物都是同样侍弄。至于收价,咱们过后都能谈,但我能给的价格,定是一般作物的好几倍。”
前段时间阮南舒家中的田地亩产,众人也是瞧见过的,可以说一旦大规模开始种植,就是带动全村发展的大事。
村长激动之余,却也怀疑可行性。
“这是真的?玉京膳房当真愿意长期合作?”他问。
岂料阮南舒还未开口,秦千里便先打扇过来。
“自然是真的。我与阮姑娘签订的契书是两年起步,只要品质没问题,产量多少,我秦家都吃得下。”
玉京膳房的实力他们是知道的,一时之间莫说是村长,就连族老们都是高兴不已,连连感谢。
秦千里又与他们寒暄了几句,原先还因为此地过于气派而不自在的村民们都放松起来,整个大堂也终于热闹。
阮南舒对此自是感谢,谁知还没表露谢意,从后头便冲来一个娇俏可人的少女。
“秦哥哥,你让人家等了好久。”
嗔怪的语气带着撒娇,让人一时听不出是“秦哥哥”、“情哥哥”还是“亲哥哥”。
抑或三种称呼都适用。
“你们吃好喝好,我先走了。”秦千里堪堪保持得体,只是没走几步,就被少女拖着离开,那样子颇为狼狈。
阮南舒的目光随他们一同离开,只差没连人都跟他们一起去。
“别看了,去敬酒。”江琊一把将人揽入怀中,不许她在今日多关注旁人。
以他的身份,二人其实只要敬过楼上雅间的南雍王与王妃,以及阮老太爷这一桌。
可江琊今日明显十分高兴,即便喜怒不形于色,一桌一桌走下来,喝下的酒,也足以证明。
不过表面上,他仍然还能维持清醒的假象,只有等宾客走完,就只剩下阮南舒的时候,他才会卸下伪装,将头靠在阮南舒肩膀上。
“都让你别喝这么多了,你偏不听,瞧瞧现在都醉成什么样子了。”阮南舒没好气地念叨他。
念完了,她才发现现在的自己,与前世念叨爸爸的妈妈那样相似。
“今日,高兴。”江琊简短回答。
只看那断句,就知道这酒意上头,都影响了舌头的灵活程度。
阮南舒哪里见过这样迷迷糊糊、不甚清醒的样子?只觉得心都软成了一团,拍拍他的肩膀。
“去上头睡一会儿吧,明天一早我们还得启程,去一趟云水县。”
此话一出,江琊沉默了许久,才低声回道:“不想去。”
阮南舒一愣。
决定回云水县,是她的意思,毕竟就算绥江家这一脉就只剩下一个江琊,只要列祖列宗的灵位还在,这种大事就得回去知会一声。
只不过有此提议的时候,他就没说话,阮南舒还以为他是在算路上需要耽搁的时间,却没想过他竟然不想回去。
“为什么不想去?”阮南舒的声音很轻。
或许因为语气中带了几分诱导的意思,江琊难得没像之前那般深沉,而是双手环抱住她的腰肢,将额头垂在她的肩膀上。
“祠堂只有灵位,你见不到他们。”
阮南舒伸手回抱住他,“那我们可以去墓前祭拜,正好与他们说说话。”
“没有墓碑。”江琊声音低哑,“也没有墓地,没有棺冢。”
阮南舒问不出为什么没有,因为她直觉,这不是能轻易问出口的话题。
她只能一下一下轻柔地抚着江琊的后背,在心中问系统。
“江家是以叛国罪论处的,照理说应当挫骨扬灰,以儆效尤。但念及他们的功绩,皇帝给留了全尸,给自己造了个皇恩浩荡的人设。”
既是人设,就说明事实并非如此。
阮南舒追问道:“那那些尸骨,现在葬在何处?”
“表面上,说是葬进了江家的祖坟,但实际上,早已丢进了乱坟岗里。乱坟岗那种地方你也知道的,多的是野兽,以及比野兽更狠辣的人心,江家那几百尸骨,怕是早已碎的碎没的没,难以凑成全尸了。”
系统的语气就算再人性化,也是冷冰冰的机械,它只会以最客观的角度,告知当年的真相。
而阮南舒却能从这简短的概括之中,联想到当日的悲壮与惨烈。
“那他知道吗?”
系统也知道她是在明知故问,但它的程序,还是会单纯答疑。
“江琊在重伤未愈时,曾亲眼目睹过族人的尸首被运送到乱坟岗丢弃。”
阮南舒想起前世的自己,连堂姐弄坏了妈妈曾经的照片,她都会愤怒地与对方大打出手,江琊当初的悲痛与仇恨可想而知。
可 他的无力,却为他铸就了更深刻的悲剧。
阮南舒忽觉心中绞痛,热泪盈眶。
透过朦胧的水光,她看见了窗外盈盈落下的飘雪,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妆点出一片银白,与明亮的天空同色。
她不知去年冬日的大雪纷飞,是不是如今日一般的纯净,但她知道,那场大雪决不清白。
因为在它的覆盖之下,藏了太多冤屈,埋了太多忠骨。
“能见到的。”她听见自己轻声开口。
声如飘雪,却定定砸在江琊与她自己的心中。
阮南舒的眼前忽而水雾散去,变得清晰起来。
“只要你想,我便会让你见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