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绝对不是小事,莫说是在小郢村,就算是在云水县,也鲜 少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但阮老太爷固执了半辈子,临了也想让自己享几天福,不准备再管那三个儿子,也是众人都想看见的发展。
于是等仔细将养了十天,二老还是回到了家中,将村长叫了过来。
村长这段时间因为罢免风波,已是满脸的憔悴,两个老头聚在一起,竟不知是谁的脸更沧桑一些。
但见着阮老太爷,村长还是一拱手。
“先前未曾制止内人胡言乱语,是我这个做村长的失职,还望老哥哥莫要与我计较,伤及村里大家的利益。”
他的态度已是十分恭谦,可见这半月过的也不好。
阮老太爷赶紧将人扶起来,“也是我自己斤斤计较、小肚鸡肠了。咱们不说这个,说点正事。”
村长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在村中办学一事,我思来想去,还是得以咱们村子为主。但我精力有限,村子里只能再招四十个学生,这名额,就留给那些真正想读书习字的人。”
小郢村三百户人家,但家中真舍得让孩子念书、也供得起的,估计也就四五十。
再刨去那些不爱学习的,四十名额已经足够。
而这对于村长来说,也是稳固他地位的一个好消息,霎时满眼感激,连连道谢。
“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村长无需感恩。但有一事,我确实要请村长见证。”
“老哥哥只管说,若是我能办到的,定当义不容辞。”
得他保证,阮老太爷却是长舒了一口气,才缓缓开口。
“想来你也知道,我下头有三个不成器的儿子。我打算趁着冬日不忙,将家分一分,特请村长来主持大局。”
此言一出,村长亦是惊讶不已。
但他还是劝道:“分家一事,老哥哥千万慎重考虑,毕竟这家一分,人心也就散了。”
“在一家里住着,人心也是不齐,我年岁大了,不想强求那些,只想与老伴安享晚年,清清静静。若他们还有孝心,回来看看、照顾照顾自是最好,若是没有,就当我养了一群白眼狼,随他们去吧。”
一家人搬来小郢村也有半年了,阮益贤那三兄弟是什么人,村长也清楚的很。
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也只能轻叹一声,“那我今日,便替老哥哥做个见证。”
有他这话,阮老太爷也就将大家都给召了回来。
因为先前他重病在身,三兄弟都心虚的很,所以一说有重要的事情,他们便赶紧回来。
“今儿把你们都叫过来,是想说说分家的事情。”
阮老太爷也没绕弯子,说话时的语气也是稀松平常,并没有要跟他们计较的意思。
三兄弟面面相觑,起初的担惊受怕,终归还是被欣喜所取代。
“爹要分家,具体是怎么个分法呢?”阮益德最是沉不住气,先问道。
看他们这样子,二老就知道这个他辛辛苦苦维系的家,对他们而言随时都能被抛弃。
心寒之余,也已经下定了决心。
“东边那两块地离得近,你们三兄弟平分,具体怎么规划,你们私底下谈,我不管。”
阮老太爷将地契转让的文书拿出来,虽还未盖章,但有村长在,基本上就算是个公证了。
三兄弟连忙将文书与地契接过来,估计若不是纸张容易损坏,他们早已会在争抢之中将它扯烂。
可人心不足总有时,阮老太爷的这番安排,仍旧叫三人不太满意。
“爹娘年岁大了,想必也没力气下田,不如也一并租给我,我替你们种?”阮益贤道。
他一开口,两个弟弟便都表示自己能帮忙,争抢的那股劲儿,就好似默认将剩余两块地归入了他们所有。
阮老太爷只觉讽刺的很,硬着心肠说道:“我和你娘还能动,用不着你们操心,真要是侍弄不过来,我会找人帮忙。”
“找别人,岂不是是将钱往外送吗?爹,肥水不流外人田,咱们家中壮劳力这么多,何苦还找别人?”
阮老太爷已经听不下去了,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少废话,这田你们若要,就带回去好好商量,若是不要,就都滚出去。”
听得此言,三兄弟便都没再讨嫌,闭嘴将文书收了起来。
“那这老宅,爹准备怎么分?”阮益良问。
“老宅跟你们没关系,年后,你们就都搬出去吧。”
“搬出去?”阮益良惊讶,“搬出去了,我们住哪儿?”
“自己建屋,抑或是租旁人的屋子,你们也都不小了,应当不用我来教吧。”
三兄弟面色难看,显然都不怎么乐意。
“我们哪儿有钱出去住?”
理直气壮的一句话,彻底点燃了阮老太爷压抑在胸腔中的怒火。
“我都养你们四五十年了,你们难道还准备继续吃我的肉、喝我的血?水蛭都没有你们这般丧良心!”
阮老太爷骂完,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身旁的阮老夫人赶紧给他顺气,阮拂玉倒水,阮南舒拿药,阮鸿思、阮尧泽也关切地守在他身边。
孙辈的担忧,与儿辈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冷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阮老夫人再不想跟他们有任何瓜葛,冷声道:“也别分家了,断亲吧。”
院中众人、包括三兄弟在内,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然而阮老夫人却波澜不惊,阮老太爷也没发表任何言论。
“愿意签断亲书的,还能分得田地;不愿签的,我们就府衙见。 ”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三兄弟也知道再怎么闹下去,也得不到更多的好处,甚至有可能会丢失现有的一切。
在那薄如蝉翼的亲情、与唾手可得的利益之中,他们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后者。
好似迟一刻签断亲书,都是对钱财土地的不尊敬。
连村长这个局外人看着,都觉得唏嘘不已,更遑论是作为当事人的二老?
但这些年风风雨雨也都见过了,抹完眼泪,倒也能维系表面的平和。
“今日叫村长见笑了。”阮老太爷告了个罪。
村长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虽未开口,却一切皆在不言之中。
两日之内,三兄弟就带着文书田契,离开了老宅,自始至终甚至没来与二老道别。
老宅之中的气氛也一直十分低迷,毕竟二老高兴不起来,其余人也不可能谈笑风生。
好在就在这样的气氛之中,阮家迎来了一个好消息——江琊终于筹备好了一切,来与二老提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