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益淑虽说已经搬了出来,可因为辣椒的生意还是她跟赵氏在管的缘故,也经常到村子里面去。
这么一来二去的,与阮元正也算是熟悉下来,阮南舒过去的时候,二人正有说有笑,一个洗衣,一个劈柴,气氛别提有多温馨。
对于她能从上一段婚姻之中走出来,阮南舒也是乐见其成,一时之间不舍得打搅。
但阮益淑还是注意到了她,朝着她招招手。
“来都来了,怎么也不进来,在门口杵着做什么?”阮益淑招呼她坐下,随后给阮元正微微使了个眼色。
二人也不知相处了多久,仅仅是一个眼神,五大三粗的汉子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一言不发地进去泡茶倒水。
“姑姑看起来好事将近啊。”阮南舒揶揄地说了一句。
相对这个年代的人来说,阮南舒的行为多少是有些没大没小的,但对于这份亲近,阮益淑等人都并不觉得被冒犯,反倒是因为她的调侃微微红了脸颊。
“你这孩子,惯会调侃长辈。”阮益淑嗔怪地看她一眼。
“这怎么是调侃呢?”阮南舒撑着下巴,不由朝里头微微看去。
阮元正不是个多话的人,平日里就算是你询问他,他答完之后,几乎也不会主动寒暄,除非是有十分重要的事情。
但就是这样一个汉子,此时面对精巧的茶具,态度可谓是十分小心。
只见他从袋子里倒了茶叶,细致到就差没一根根去数。
“看见姑姑过的幸福,做晚辈的自然是高兴的,这事儿若是让祖父祖母知道,想必他们也能放心。”
提及二老,阮益淑面上便露出了几分愁容来。
“前些时候我回家,与你祖父提了一嘴,他似是不大高兴的样子。你说他们能放心,我倒觉得未必。”
阮老太爷那性子就跟小孩一般,偏还有些上位者的傲慢,阮南舒起初还觉得无法理解,现在倒是对他的所有反应都接受起来。
“祖父就是这种性子,他若是说了什么重话,姑姑也别往心里去。倘若真的认定了一个人,想确定婚姻大事的话,与祖母商量就好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阮益淑深以为然,“等哪日我想清楚了,去与你祖母说说。”
两人说话间,阮元正就端着茶壶茶盏过来。
瞧那拿着茶具小心翼翼的样子,竟是也开始学习阮益淑平日里的讲究。
阶级不同的人,总会因为经历的缘故,生出许多不同的生活习惯来,倘若不互相包容,就很难走到一起。
就如这茶壶,虽说花纹一看便不是阮益淑的审美,但不光是做工还是用料,都能明显看出上心选过。
估计是阮元正送的。
阮南舒于是也朝着阮元正露出亲近一笑,倒是让这中年汉子有些腼腆地挠了挠头。
“阮叔今年多大了啊。”她似是闲聊般问。
阮元正的脑子里没有什么弯弯绕绕,人家问他问题,他能听见的也就只有问题,什么也没有多想。
“今年三十有六了。”他回道。
“三十六啊,那比我姑姑虚虚长上两岁。”阮南舒笑眯眯的,说出的话都好似人畜无害,“那阮叔为何到现在也没有婚配啊。”
此言一出,阮元正微微愣住,好似没有预料到竟是会被一个小姑娘八卦私事。
阮益淑也被吓了一跳,赶紧扯了扯阮南舒的袖子。
“前些年虽然村子里也有媒人给我说过亲,但家中有老母,我也不想拖累旁人,就一一回了。后来年岁越来越大,倒是没人再给我介绍了。”
他说的这倒是实话。
男子虽到什么年纪都是香饽饽,但村子里都是些普通人,女子到了十五六岁大多都婚嫁出去,生活过的再不好,也没有和离的,自不会有再嫁的可能。
而阮元正虽说小有薄产,却因为行事低调的缘故,没人盯得上他那一亩三分地,也自不会有人将自己如花似玉年岁的姑娘家嫁过去。
“那阮叔现在还想成婚吗?”她问。
末了似是想起什么,还不忘加了一句,“前些时日我还听许大娘说,她想给自己的侄女找个好人家呢、”
此言一出,阮元正面色涨红。
这见惯了长辈给小辈相亲,还从未见过小辈给长辈说亲的。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看向阮益淑。
却见后者也是一脸的兴致盎然,像是也想知道阮南舒问的这个问题。
若只是阮南舒问起,他还好解释,但阮益淑这么一看他,却总有一种他是在做任务的感觉。
简而言之,若回答不对,很可能媳妇儿就没了。
阮元正喉头动了动,本就不擅思考措辞之上这些问题的脑子几乎要停止转动,还是凭借着不能,将问题给回答了出来。
“旁人都不要,我就要一个人。”他说道。
阮南舒故意单纯装傻,“阮叔肯定只要一个啊,莫不是还想三妻四妾?”
阮元正:.......
他紧张地看向阮益淑,“我没有。”
瞧见他这般模样,阮益淑只觉得好笑,却也不想为难他,摆了摆手。
“行了,你就别逗他了,他就是个闷葫芦。”
阮南舒意味深长地看了阮益淑一眼,可考虑到他们二人还未确定关系,是以并未说出“现在就护上了”这种话。
但阮元正明显认真了起来。
他蓦地一把握住了阮益淑的手,力道之大,让阮益淑都微微蹙眉,下意识躲闪开来。
这绝对是无意识的行为,却将阮元正给吓了一跳,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阮南舒:......
她跟阮益淑坐在一起,阮元正这么一跪,不可避免地也是面对自己,当下跳了起来,往旁边撤了两步。
阮益淑也给吓得不轻,“你这是做什么?赶紧起来。”
“我不是要伤害你,我只是太激动了,想替自己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阮元正抓耳挠腮的,还是觉得这解释并不能表达自己心中的懊恼。
于是又听“啪”地一声,他竟是抽了自己一巴掌。
“你跟我好吧,我所有东西都给你,还跟你签契书,要是我敢害你,你就去村长那儿、去官衙那儿告我,让我净身出户。”
阮元正双手垂在自己的膝盖上,挺高大一个汉子,委委屈屈跟个小媳妇儿一般。
“我就是看着吓人,但我肯定不跟自家媳妇儿动手,你若还嫌我吓人,往后我不去打猎了,我再找找别的活计。”
此言一出,阮益淑眼中微微泛红。
阮元正一抬头,就瞧见这般场景,当下差点也哭了出来。
“我不说,我不说了。我不娶你,你别怕。”
说着要去擦她的眼泪,又怕自己粗糙的手指会划伤她的脸,更怕冒犯到她。
阮南舒在旁边看着,心中也未阮益淑高兴与感动。
眼瞧着两人一个无言垂泪,一个没头没脑自说自话,阮南舒还是多嘴说了一句。
“阮叔真不想娶我姑姑了?”她笑问。
阮元正方才还说的好好的,此时却实在是说不出口,嗫嚅了两下,只能懊恼地捶了捶自己的头。
常年做活的汉子手上力道不小,将头砸的邦邦响,阮益淑就算再怎么哽咽说不出话,也不能不说了。
她赶紧抓住了阮元正的手腕,“我答应。”
阮元正微微一愣,反应了半晌,黯然地垂下了眼睛。
“我姑姑都答应当阮叔的媳妇儿了,阮叔还这般失望。怎么,不想娶?”她看出内情,打趣了一句。
阮元正猛地抬起头来,欣喜与难以置信在那张糙汉脸上交织,都扭曲了起来。
随即他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时不时发出傻笑,就跟疯了一般。
阮益淑任由他自己高兴去了,转而问阮南舒:“你今儿来我这做什么?”
“月初我与既明要出趟远门,去皇都,想着走之前大家聚一聚,也跟祖父祖母他们说一声。”
阮益淑听了,倒是没有太多担心,只点了点头,“都说皇都繁华,你们既然去了,就好好玩玩,别着急回来。”
阮南舒嘴上应了,心中想的却是,他们恐怕不会在皇都久留。
毕竟阮益淑他们只是普通人,并不知晓以江琊的身份,究竟会招惹多少的腥风血雨。
但好在他们不知道,所以不必担心。
姑侄二人寒暄了一会儿,阮元正也总算是平静了下来,在一旁静静等候,将阮益淑盯着。
瞧他这般模样,阮南舒就知道今日怕是叫不上阮益淑回家吃饭了,遂告辞。
“我先去找拂玉了,姑姑与阮叔好好聊聊。”
说罢起身离开。
阮益淑刚想说自己也回去,却不料一转头,就看见了阮元正哀怨的视线。
家什么时候都能回,但今日的情绪,可能是一辈子都只有一次的新鲜。
阮益淑也不想扫兴,说今儿先不回去吃饭了,只随她去找阮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