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镇南王府瑞王世子满月,朝中大半官员及家眷都正装前去祝贺。
瑞王一早过来汀兰院看了孙子,高高兴兴的去前院迎客了。
如意想着在院子里憋了一个月,终于能出去走走了,心里也极是雀跃。
洗漱过后,绿珠和连翘侍候她穿上簇新的芙蓉色广袖宽身上衣,金黄色的曳地望仙裙。腰间处还垂着长长的明黄流苏,底下坠着玉坠儿。
涟漪捧来蜀锦玉头鞋给她穿上,绿倚扶着她坐到了妆台前。
如意许久不曾盛装了,突然换上了华服倒有些不习惯,时不时的就用手去抚平衣角。
绿珠忍不住笑她:“姑娘这是紧张了呢!”
如意瞪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由着绿倚往她脸上涂抹脂粉。
时候还早,绿倚给她上了最后一道口脂,不慌不忙的将她的头发挽了个倾髻。戴上了凤凰展翅七宝明金头面,凤凰嘴里衔的一串细碎的玉珠直直的垂到如意双眉之间。
头面后头又插上了一对儿白玉响铃簪。从后头看,两个簪子之间又用了嵌宝石双喜扁方连接,华贵雍容到了极致。
“姑娘瞧着稳重了不少!”绿倚轻声赞道。
如意轻轻摇头,眉间的流苏微微晃动,晃花了绿倚的眼。
“我明明还年轻的很,偏偏要做这等庄重的打扮,看着倒比我实际年岁大上许多!”
“正该如此呢!”蒋妈妈捧着一个锦红缎盒进来了,笑着接去了如意的话:“您是正经的王妃娘娘,若是按着品级大妆起来,可比这个厉害多了!今日京里大半的命妇都在,您身为女主人,自然要镇得住场子。”
说着,将盒子搁在妆台上,从里面拿出四个玛瑙福寿护甲给如意套上:“这是瑞王妃生前的物件儿,奴婢前几日对物册时瞧见的,就去库房找了来。”
如意从来没有戴过护甲,这护甲一瞧就价值不菲,生怕弄坏了。
“我待会儿还要抱瑾哥儿,戴着这个不方便吧?”
蒋妈妈笑了:“瑾哥儿不需要您亲自抱着,待会儿让奶娘抱着跟在您后头就成了!”
如意一想也是,就算不戴护甲自己这一身打扮也不方便再抱他。
蒋妈妈又拿了一对与衣裳相配的紫玉芙蓉耳铛给如意戴上,顺手拿起犀角碧玉梳子给她理了理耳后的碎发。
等全部收拾停当,前头隐隐传来了热闹的喧嚣声。
“大人们带着家眷都到的差不多了,在前院等着呢,娘娘现在可要过去?”
“我娘来了吗?”如意问道。
蒋妈妈点点头:“温大人和温夫人半个时辰前就到了,薛老将军一家也都来了。”
“瑾哥儿收拾好了吗?”
奶娘正在外间,听见如意说话,忙抱着秦怀瑾进去了。
瑾哥儿裹了大红色百子刻丝的襁褓,小脸白净,两只眼睛长开了些,正乌溜溜的直转。
如意脸上的笑意瞬间就化开了,她伸出没有带护甲的食指挑了挑他脖子上戴的小项圈,感觉不似瞧着那般沉重,便放下心来。
“走吧。”
汀兰院在三进,属于后院。招待宾客的大厅设在了二进,虽说着不远,可镇南王府的第三进院子着实大。除了汀兰院外还有大大小小的七八个院落,中间还有一个不小的碧湖。
今天天气尚可,偶有微风但日头也才将将升起。
出了汀兰院,如意就坐上了四帷金铃软轿,奶娘抱着瑾哥儿上了后头的一乘蓝顶小轿。
八个小厮抬轿,蒋妈妈带着绿倚晚柚护在如意轿旁跟着,涟漪连翘跟着后头的小轿。
最后面绿倚带着六个小丫鬟捧着一应物什随侍。
轿子到了垂花门,如意下轿。
绿珠给她理了理衣襟,蒋妈妈扶着她,一行人步行入了前院。
“镇南王妃到。”怀清在二门处等着,见人来了,大声喊道。
如意偷笑不已,这活儿原都是太监干的,秦策怎的让他做了?
果然,怀清的脸上带了一丝不正常的潮红,也不知是对新工作的不适应,还是因为见着了绿珠。
原本在院子里热热闹闹说话的人瞬间都静了下来,看向从垂花门走过来的如意。
秦策正在与温沐晟说话,听到声音扭过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他大步朝如意走过来,腰间的玉佩从左边荡到右边,又从右边荡道左边。
蒋妈妈往后退了一步,秦策站到了她的右侧,牵住了她垂在小腹的右手。
如意有些不好意思,微微挣开。奈何秦策力气大,她挣了两下挣不脱也就放弃了。
秦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很好看。”
语气中的愉悦很是明显,秦策甚少在外人面前露出自己的真实情绪,如意红了脸。
众人投来或羡慕或嫉妒或欣慰的目光,随着两人的走近,比如意品级低的俱行礼道:“恭贺王妃娘娘弄璋之喜。”
如意笑着点头,算作回应。
她先是走到瑞王身边,使劲挣着秦策的手,好在秦策这回很识趣的先松开了。
如意屈膝:“父王。”
瑞王笑呵呵的抬了抬手,对着旁边的温沐晟道:“亲家还未见过瑾哥儿吧,快瞧瞧!”
温沐晟碍着礼节,自瑾哥儿出生起到现在都没见过,每每温夫人从王府回来他总要问上两句。这回外孙在前,他早就手痒痒了。
奶娘有眼色的上前两步,将大红襁褓小心的递到了温沐晟手上。
温沐晟抱过睿睿,抱过崇文墨兰,这会子抱起怀瑾来是熟练的紧。
原本在温沐晟周围站着的人都往前凑了凑。
秦怀瑾很给面子的对着温沐晟吐了一个大泡泡,那泡泡破了之后自己个儿又咧开嘴笑起来。
温沐晟顿时就觉得这外孙跟自己有缘,向着一旁的温夫人献宝似的道:“你瞧,他知道是外公抱呢!”
温夫人点头直笑:“是是是,他跟你说话呢!”
温如锦伸手摸了摸瑾哥儿的肉脸,附和道:“从前瞧不出来,现下瞧着这眼睛倒像了如意。”
柳听云在后头拽了拽如意的袖子,打趣道:“我侄儿长的像你!”
如意趁着众人在看怀瑾,对着柳听云哼了一声:“得了吧,上回你还说长的像秦策来着!”
柳听云悻悻的摸了摸嘴巴,道:“小孩子一天一个样儿,谁也说不准。需得再等等,再等等···嘿嘿···”
这人一多,说话声就交杂了起来。
邢王妃笑着道:“小世子额头饱满,一瞧就是个有福之人!”
“是啊是啊,你瞧那眼睛咕噜咕噜转,直往他母妃身上瞧呢,可见是认人了!”
“镇南王和王妃俱是人中龙凤,小世子生的也丝毫不逊色,我瞧着长大了可不得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秦怀瑾捧上了天。
秦策一直注意着秦怀瑾,怕人多被谁碰着了。
倒是瑞王很是受用这些话,脸上的笑容都没断过。还时不时的接上一句:“过奖过奖。”“哪里哪里。”
······
姜芷缦瞧着温沐晟抱着秦怀瑾被围的密不透风,生怕闷着小孩子,于是与姜夫人递了个眼色。
姜夫人是当今皇后的生母,她的话比在场的许多人都有份量。
“时辰不早了,不如大家进厅内观礼吧。”她笑着道。
此话正合如意的心思,外头尚有些凉,她可不想这一场满月里下来儿子生了病。于是带头朝厅内走去。
奶娘接过秦怀瑾跟上,众人也都陆陆续续进了厅。
宴客厅极大,里头还烧着地龙,猛的一进来还觉得有些热。
中间铺着红底寿字花盆大毯,原先的一整套沉香木宽椅被撤了下去。
男女分列两侧,瑞王和温沐晟站在上首,如意和邢王妃还有温夫人站在右侧最前方,秦策站在左首。
奶娘抱着瑾哥儿站到中间,姜夫人上前将大红色的襁褓解开,露出穿着蓝色小衣裳的秦怀瑾。
他的两只胖脚交叠在一起,脚趾头还极不老实的动着。
奶娘将他的两只爪子轻轻地固定在肚子上。
绿倚捧着粉彩花卉九子托盘到了姜夫人身旁站定。
姜夫人右手拿起托盘上老旧的剪刀,左手捏起一嘬瑾哥儿刚长出来的胎发,利落的剪了下来。
如意暗叹,可怜的瑾哥儿辛辛苦苦一个月长出来的头发,这么一剪刀下去就没了一块。那块秃着别提多丑了·····
姜夫人放下剪刀,拿起托盘上的一个桂圆壳。嘴里念着吉祥话儿将头发塞了进去,又用红绳固定好,这才作罢。
众人又是一番恭贺,邢王妃走了过去,
晚柚端上来一个大些的银盆,里头盛着温水,小丫头将厅里的窗户关了大半。
奶娘迅速的将瑾哥儿身上仅剩的小衣都脱了下来,邢王妃接过他,小心翼翼的将他放入了银盆中。
水温刚好,邢王妃往他身上淋了些,见这小子不但不哭反而还很享受,这才念起来:“久违候教,时切遐思···敬悉阁下得占弄璋之喜,想天上石麟,他日定属栋梁之器···肃贺麟喜,并颂俪安。”
从头到尾,秦怀瑾都没有哭一声,偶尔有水滴进眼睛,自己眨了眨眼睛也就过去了。
如意在一旁看的心惊胆战,生怕这小子一个不称意就哭起来。毕竟从出生之日起,都是蒋妈妈和奶娘一起给他擦洗身子,还没入过水,今日这算是头一遭了。
洗完之后,绿倚递上干净的棉巾。邢王妃怕他冻着,三两下擦干后就又裹到了襁褓里交给奶娘。
奶娘抱着进了早就准备好的耳房给他穿上了新的里衣,换了个嫩黄色的襁褓,这才抱过来。
小家伙这会儿已经睡着了,如意摸了摸他的脑袋,放心的松了口气。
“抱回去吧,绿倚跟着。”如意吩咐道。
奶娘点点头,随着绿倚回了汀兰院。
剩下的就是响盆,这都是女眷的事了,是以男眷们都随着瑞王和秦策去了小花厅吃酒了。
温夫人一马当先,在盆里放了一个刻着小羊的长命锁,又扔进去两个闪闪发光的金镯子,上头同样刻着小羊,与那长命锁是一套的。
邢王妃扔了一对儿脚镯,姜夫人扔了一个精致的金算盘,姜芷缦扔了一个刻着平安符语的玉牌。
柳听云最实在,一个硕大的金元宝下去,水花都溅出来不少。
剩下的就都是一些金银裸子,一些小玉佩、小扳指之类的。
如意看着越来越满的银盆暗暗“啧”了一声:今日请客的开销赚回来了。
响盆过后,也到了正午。
如意招呼着众人去后院早就摆好的筵席就坐。丫头们被蒋妈妈调教得很好,分工引领着诸位夫人去不同的位置就坐。井然有序,丝毫不见慌乱。
衣香鬓影间,有人赞了一句:“镇南王府的规矩当真是好,这丫头们一个个都这么上得了台面。”
如意笑了笑:“周夫人过誉了,今日诸位能来府中观礼,是王府的荣幸。”
“王妃娘娘不必谦虚,能收到您的帖子合该是我们的荣幸才是!都说镇南王府极大极美,今日一见,果真不虚此行了。”
这人如意见过,她和秦策大婚时站在邢王妃身边的。
她还未说话,又一个女声接道:“镇南王府是圣上御赐,妾身听说这宅子百年前曾是北齐第一富绅康太师花重金修建的,极是奢华,也不知是真是假。”
康太师后来被当时的皇上数罪并罚,抄了家产,顺便将这宅子充公了。
如意淡笑:“这我也不清楚,只是圣上所赐必是好的,咱们就不问出处了。”
说完便率先拿起面前的玛瑙盏,里头是蒋妈妈挤的橘子水同冰糖一起熬的果汁。
“今日宴饮,各位夫人定要尽兴才是,方不负这大好元宵。”
话音刚落,众人也都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象征性的敬了如意。
温夫人轻声道:“你才出了月子,少喝些酒。”
如意朝她挤眉弄眼一阵,将自己的酒杯往她面前推了推:“您尝尝我这杯酒好不好喝。”
温夫人低眼一看就知道了,哪里还用得着尝?笑骂了一句:“鬼灵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