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中坐着一个身穿秋香色印花披帛和浅金色撒花曳地望仙裙的少妇,她长相极美,年纪虽轻却独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两边各静立着一个穿着不俗的丫鬟。
他走南闯北,也见过几个富商的夫人,可那些个人拿出来与这位一比,只能自惭形秽。
她端坐在八宝琉璃塌上,手中把玩着一柄通体透亮的玉如意,遮挡不住的小腹看着已有五六个月的身孕了。
他忽的反应过来镇南王妃是在试探檀香的药性。放着宫里的数位太医不用反而让人费工夫找自己一个光脚大夫来,十有八九这镇南王妃是被人用檀香算计了。
他脑中忽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正准备转身的脚步立刻便停了下来。
晚柚一怔,将手里的托盘又往前送了送:“大夫可是想到了什么?”
因着这件事的私密性,如意只留了绿珠绿倚和晚柚在屋子里,连蒋妈妈都没过来。晚柚虽不知道这香有什么问题,但也清楚如意定是很在意的,是以看到这大夫欲言又止的样子,也上了心。
这大夫对着晚柚弯了弯腰:“劳烦姑娘取半碗温水来。”
晚柚下意识的看向如意,见如意点头,将托盘交给了一旁的绿珠,自己很快的走到窗边的长几上倒了半杯现成的温水。
这大夫伸出中指在杯子里沾了沾,又走到绿珠身边将沾过水的手指在散香上轻轻碰了碰。然后拇指和中指的指肚摩挲了一会儿,最后竟放入口中用舌尖尝了尝。
半晌,他接过晚柚递上来的棉帕擦了手,而后对着如意拱手道:“王妃娘娘,这檀香看着无恙,可这浓度却比平常的沉水檀香要淡的多。”
如意刚歇了的心思又提了上来:“此话怎讲?”
这大夫缓声道:“本来檀香是于孕妇无害的,可有一点,万不可和兰芜花搁在同一室内。兰芜花有令人精神振奋的作用,按理说孕妇用也是无碍的。可檀香碰上兰芜,二者性情相克,会起活血通气之效。”说到这,他顿了顿,身子弯得更低了:“这活血可是孕妇的大忌啊!”
如意的手紧了又紧,姜静姝酷爱养花,她还是五皇子妃的时候怀着太子,就曾经被大皇妃万青妍利用她这个喜好差点给害流产。
没想到这回,还是着了别人的道。
她稳了稳心神,又问道:“那这与檀香的浓度有何关系?”
“檀香味重,与兰芜搁在一起香味更浓。若将檀香的浓度降低了,便···不易使人发觉。”这大夫越说越觉得自己掺和进了权利的漩涡中,不禁开始有些害怕起来。
如意深呼了一口气,抬头看着大夫:“此事万不可泄露出去。否则,我也保不住你。”
这大夫哪里敢说,他当即便跪了下来,连连磕头:“娘娘放心,草民此次只是来给府里的下人诊脉,并未见到别的。”
如意见他还算上道,便给绿倚使了个眼色:“给老大夫拿三十两诊金。”
待绿倚将人送出去后,如意摒退了绿珠和晚柚,一个人歪在榻上沉思起来。
姜静姝上回被人算计是因为大皇妃,可如今万青妍早就死了几年了,自然不可能再去害她。
姜静姝小产,最有利的是杨念雪和杨家。
如意并不觉得杨念雪是个纯净的女子,反之还觉得她心机颇深。深到你看不出来她是个坏人、做过坏事。深到做事不留丝毫把柄······
她趁着救驾之功进宫,连姜静姝也阻止不了她。她也能在姜静姝眼皮子底下不动声色的怀了孕,又忍到胎像稳固才说出来,这实在不是个一般女子。
可如今姜静姝的儿子已经立了太子,就算杨念雪设计掉姜静姝的二胎又能怎样呢?她就这样笃定能把怀宸从太子位上拉下来?
杨家在朝中也有些根基,如今又与白家沆瀣一气,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这也只是如意的猜想,除了杨念雪,或许还有别人不想让姜静姝再生孩子也未可知。
但是这件事,必须要跟姜静姝说一下,让她心里有个底。
思及此,如意就从榻上起身,提着裙子走到了屏风后的小书桌,拿笔将檀香的事写了一遍。末了想了想,又拿着信纸走出房门到流墨轩,在抽屉里找到秦策的私印盖上,用镇南王府专用的信封装了封好。
“绿倚。”
“姑娘有什么吩咐?”
绿倚就在廊下站着,听到如意喊她忙走到了流墨轩门口。
“将这封信交给怀清,让他递到凤鸾宫皇后手里,切记不可假手于人,你可明白?”如意一脸谨慎的吩咐道。
绿倚郑重地接过如意手中的信:“姑娘放心,怀清跟王爷在霁月堂,我这就去寻他。”
这事如意也没想瞒着秦策,便让她去了。
太子五岁生辰就要到了,那日朝廷命妇都要盛装出席。如意的王妃服制显然已经不合身,蒋妈妈等人已经改了又改,可不是腰身太大了显得臃肿,就是领口太窄了有些勒的慌。
红豆这两日都熬红了眼睛,王妃的服制繁复程度不亚于皇后的凤袍,不是几日就能完工的事情。
如意瞧着心疼,离太子生辰还有半个月,她索性让蒋妈妈把衣服送到内务府让他们去改。那些人比红豆的经验多得多,动作快改的也标准。
这几日秦策下了朝还没跟如意说两句话呢,就被温梓逸拉到霁月堂了,一去就要到用午膳才回来。
如意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心里有火发不出。又抹不下脸去霁月堂将秦策拉回来,毕竟跟亲弟弟争宠,说出去她堂堂镇南王妃还怎么做人?
秦策瞧着她憋屈的小模样心里觉得好笑,偏又想逗逗她,就装作一副啥事没有的样子。
可到了第五日,秦策也不好受了,他几次暗示温梓逸给他点私人空间,可这小舅子一点都不识趣,拉着他问这问那,甚至连他哪一战使的什么兵器都问个彻底。
秦策无法,只好拿出姐夫的威风,以战神的名义命令他:以后不过午膳不许去汀兰院找我!
温梓逸颇为不情愿的点点头,经过这几日的了解,秦策已经完全成为他心目中的偶像了。别人的话可以不听,战神的话必须要听!
内务府的动作很快,总管的徒弟亲自捧着衣裳来了镇南王府。天色已晚,如意穿上试了试便让人拿了赏银打发他回宫去了。
秦策看她试完衣裳,指了指身旁的锦凳示意她坐下。
如意换上了寝衣,坐到他身边开始喝每日“必须”的燕窝羹。从刚开始的排斥到现在的坦然接受,秦策觉得她进步还是挺快的,至少在吃上是。
如意面无表情的喝完一碗燕窝,拿帕子擦擦嘴,就见秦策还在看书,很是投入的样子。
她伸头一瞧,笑道:“你一个武将,怎么整日里不看兵法,偏偏爱看这些《通典》之类的政治书籍?你还想考个状元啊?”
秦策伸出右手将她的头发打散,引来妻子的一片不满。
他心情颇好:“武将就不能看文书了?状元我是没兴趣,我若是有兴趣,还轮不到谢兴了。”
谢兴是上年的文状元。
如意伸手将头发在后头挽了个髻,瞪了秦策一眼:“你们武将不是看不起文人么?”
秦策不可置否的点点头:“有,但只是个别。刘副将就最讨厌文人那一套,可不还是将刘靖送上了科举路?”
他将书合上扔到一旁:“文人瞧不起武将的也大有人在,可也不知有多少人暗地里习武。这些人通常就是迫于家族的压力而不得已走了文人的路子,放弃了自己真正喜欢的。”
如意渐渐地觉出味来,狐疑道:“你不是来替温梓逸当说客的吧?”
秦策挑了挑眉:“是与不是有意义么?横竖还是你这个做姐姐的当家。”
如意眉头微蹙:“你这几日与他都说了些什么?我瞧着他整日都乐呵呵的。”
秦策泯了口茶:“能有什么?不过是让他好好读书,光耀门楣罢了。”
“真的?”如意才不信呢,她跟温梓逸说这些,温梓逸都一脸不耐烦。秦策跟他说,他就能耐着性子听几日?
秦策轻咳一声,岔开了话题:“你打算何时将他送回书院去?岳父那里,可还不知道他回了京。”
“再过两日吧。”如意还想着温梓逸和白延的事,打算将他关在家里让秦策好好磨磨他的性子再说。
秦策点了点头:“我从前只跟舅兄相处过,跟你这个弟弟倒不常见。如今几日下来,我竟发现他的性子跟舅兄和岳父完全相反。”
秦策看人的眼光一向毒辣,听他这样说,如意忍不住问道:“这话怎么说?”
秦策不动声色的勾了勾嘴角:“岳父为人扎实敦厚,在朝堂上话虽不多,可一出口尽是金玉良言。舅兄聪颖,分析起事情来很是通透,表面谦和实则内里最为机警。而温梓逸···”
“如何?”如意听了秦策对自己家人的肯定极是高兴,很想知道温梓逸在他眼里是个怎样的人。
“他表面上跟舅兄一样谦逊,可实际最为叛逆。胆大心细虽谈不上,可还算有勇有谋。”秦策寥寥的两句就将温梓逸给评价个透彻。
如意眨眨眼:“你说这些好像也没什么用啊。你难道就没瞧出来他学问如何?”
秦策闷声笑道:“你将我当神算子了不成?”
其实不用秦策说,温梓逸有几斤几两如意再清楚不过了,学问在书院里不说垫底最起码也是靠后的。
“唉,这样下去,还怎么指望他光宗耀祖。”如意不由捧着脸发愁。
秦策伸手弹了下她的脑袋,笑:“岳父都没操心,你操什么心?再说了,温家不是已经后继有人了么?舅兄回来后早晚也是要入内阁的。”
“那不一样。”如意反驳。
秦策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哪里不一样?”
“我···哎呀,我也说不出来。反正,他想做武将是不可能的,战场上九死一生,多危险啊!”如意对着桌子上的茶杯干瞪眼。
但凡那些一身军功封侯拜将的,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过来的?命都保不齐丢过几回了。
秦策又续了杯茶,敛目道:“你以为朝堂上就安全了吗?那可是个杀人不见血的地儿,一个个瞧着衣冠楚楚,背地里却是机关算尽。一个不小心,自己身家性命丢了不说,连带着族人至亲都活不了。”
如意抿了抿嘴唇:“他还小,兴许是一时兴起,等大些了就好了。”
“十三岁还小?”秦策眼尾上挑:“我十三岁的时候都已经上过战场了,现在也只有你还将他当个孩子了。”
“你与他怎能一样?”如意撇撇嘴:“他从未接触过这些,性情还未定,说什么都为时尚早。”
秦策凝眉,语气带了几分认真:“三岁看老,他这性子,不适合站在朝堂之上。一句话出口,在咱们看来是真性情,可落到有心人耳朵里,就能捏他个莫须有的罪名。”
朝堂上容不下倔脾气,如意显然也知道。
她原本坚定的态度渐渐地不那么坚定了,脑子里乱哄哄的没了主意。
“你也不必急着下定论。”秦策伸手抚上了她的肩膀:“明日你寻个空档去与他好好谈一谈,你是他姐姐,他最需要的就是你的理解。”
如意点点头,青春期的熊孩子,说的大概就是温梓逸这样的。
第二日一早,秦策就进了宫,如意也没睡懒觉,随意的穿了件常服就走到了院子里。
秦策把怀清留在了府中,显然他现在已经成了温梓逸的练剑对象。
怀清根本不敢真的使力,秦策还知道时不时的主动出击刺激温梓逸一下。怀清却是来几招挡几招,不停的往后退。
温梓逸打着打着就觉得没劲了,他突然停下来,瞪着怀清:“你倒是出招啊,把姐夫教你的都使出来!”
怀清:我要是都使出来,怕你受不住······
如意扶着绿珠的手往葡萄藤下走去:“你可知怀清是什么人你就让他出招?你身上没几两工夫就敢如此猖狂?”
两人这才看到如意过来了,怀清收了手里的剑,拱手道:“王妃。”
如意在石凳上坐了,对着怀清点了点头:“让你陪着这小子练剑,委屈你了。”
怀清尴尬的摇了摇头:“二少爷,很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