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温梓逸,还倔犟的呆在汀兰院正屋门口没走,直到里间的灯熄了,蒋妈妈上前劝道:“二少爷这下可放心了吧,王爷待王妃好着呢!您也快回去用膳吧!”
温梓逸点点头,开始有些后悔自己方才对秦策发脾气了。
绿倚走过来对着蒋妈妈道:“妈妈下去歇了吧,这里交给我们几个就成。”然后又小声道:“二少爷脾气有些倔,奴婢多劝劝就好了,您不必费神了。”
蒋妈妈知道绿倚是如意从温家带来的丫头,跟温梓逸自是熟捻,于是也不强劝,对着温梓逸福了福身便下去了。
绿倚拉了温梓逸的胳膊:“二少爷,您的院子就在汀兰院后头,只隔着一个矮墙呢!已经收拾好了,奴婢送你一起过去吧?”
温梓逸点点头,不甚自在的错开了绿倚的手。
绿倚一怔,随即暗暗笑了笑,二少爷到底是大孩子了。
绿倚在前头带路,温梓逸在后头跟着。绿珠带着几个小丫头将晚膳从流墨轩移到了霁月堂。
“绿倚。”
走着走着,温梓逸突然出声叫住了绿倚。
绿倚回头:“二少爷有什么吩咐?”
温梓逸抿了抿唇:“蒋妈妈是王府的人,你却是温家出来的。我来问你,王爷当真待姐姐很好?”
绿倚“噗嗤”一声笑了,这二少爷操的心也太多了些。
“您放心吧,蒋妈妈跟您说的都是实话。王爷待姑娘真是没话说的,奴婢也从没见过哪对夫妻像他们一般恩爱的!”
“当真?”温梓逸半信半疑。
“奴婢还能骗您不成?”
绿倚语气带了几分认真:“姑娘要什么,王爷就没有不给的!您别看王爷对着别人都是冷言冷语的,可对着姑娘的时候,就跟换了个人一样。姑娘喜欢吃辣食,王爷虽不喜欢,每顿饭还是依着姑娘的喜好来。奴婢亲眼看见有一回王爷吃了块口水鸡,辣的眼眶都红了,可还是将姑娘给他夹的吃了个干净。”
温梓逸听了这些,又想起来方才在门口听到如意和秦策的谈话,这才完全信了。
到了霁月堂的时候,晚膳也吃的格外香一些。
第二日,因着温梓逸在书院的时候就养成了早起的习惯,尽管眼下是在“放假”,他还是早早的就起床了。
绿珠让小丫头给他送来了一套新衣裳,温梓逸沐浴过后刚换上,门口就进来一个人。
“二···二姐夫。”温梓逸看着秦策,他穿着一身利落的墨色呢啰箭袖对襟衫,脚上一双武靴,身上没有一件饰物,倒像是准备去练剑的。
秦策见他已经起来了,不禁有些意外,脸上带了一丝明快:“怎的突然就改口了?”
温梓逸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昨日,是我太过莽撞···”说到这干脆对着秦策拱了拱手:“还望姐夫不要放在心上。”
秦策坐到了堂中的椅子上,挑了挑眉:“你倒不像个读书人。”
温梓逸脸上带了一丝欣喜:“姐夫的意思是···我像个武人了?”
秦策指了指门口怀清手里的剑,笑道:“有没有兴趣比划比划?”
温梓逸看见怀清抱着两把剑,顿时双眼放光,他连连点头:“好!”
秦策又看了看他的衣服,眉头轻轻皱了起来,而后叫来了外头如意派来伺候温梓逸的小丫头,道:“去汀兰院取一套小些剑服来。”
那丫头应声而去,秦策忽的又叫住了她:“动静小些,不要吵醒了王妃。”
“是。”
待那丫头将衣服取来,秦策对着温梓逸道:“换上试试,这还是我两年前的衣服。”
知道秦策要教他练剑,温梓逸兴奋的脸都红了,他也不避讳,接过衣裳就在屏风后换了起来。
这是一件湖蓝色的武服,尽管是秦策两年前的衣裳,温梓逸穿上还是有些大。
好在这衣服是束袖的,将绳子拉的紧一些,倒也能穿。
秦策看他换好了衣服,也不耽搁,起身道:“走吧。”
汀兰院的院子极大,两人在假山前头选了一块地就开始比划起来。
秦策将自己的剑扔给了温梓逸,他自己用的是怀清的。
秦策本想着温梓逸一直都是个读书的,对于这些东西不过是新鲜罢了。毕竟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孩,个头也才到他肩膀,连剑都不一定拿的稳,是以也只是抱着陪他玩玩的态度。
哪知道温梓逸却是稳稳的接过了剑,还颇为高兴地挽了个剑花。
秦策有些讶异,表情也渐渐认真起来。
秦策擅长剑走偏锋,出其不意,以奇招险招制敌。
温梓逸虽剑术不精,甚至可以说只会点皮毛,但胜在灵活大胆,招招往要害而去。
秦策光是防他就知道了他的套路,意外之余还有些心惊。
温梓逸基本功不甚扎实,但招式和走位却分明是熟记于心的,若是让这孩子好生训练几年,将来能成一名虎将也未可知。
温梓逸一步一攻,十分锋利。秦策以退为进,招招设防,偶尔主动试探一二,温梓逸也能躲开个七七八八。
如意一出屋子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她远远的看了好一会才看清那个手持长剑,动作麻利的少年是温梓逸,一时有些不敢确定。
“秦策再教逸哥儿练剑?”
绿倚扶着她的手笑道:“一大早王爷就去了霁月堂,带着二少爷在咱们院子里练了好一会了!”
绿珠也好奇道:“奴婢从不知二少爷还会剑术,瞧着倒也有些模样呢!”
如意却是皱了皱眉,带着绿珠绿倚不动声色的走到了假山旁葡萄藤下坐了。
这边两人练的正酣,温梓逸更是满头大汗。秦策余光看到如意过来了,就收了剑。
温梓逸练的满脸通红,他粗粗喘了两口气:“痛快!”
如意先是瞥了秦策一眼,秦策却当做没看见,走到她身旁坐下后独自倒了杯茶喝起来。
温梓逸依依不舍的将剑交给怀清,然后走到了如意对面坐下了,也倒了杯茶“咕嘟咕嘟”的喝了。
如意递给他一条帕子:“快将你脸上的汗擦擦。”
温梓逸“嘿嘿”笑了,接过手帕在脸上抹了抹。
“书院里每日练剑锻炼身体?”如意试探性的问道。
“怎么可能?”温梓逸还未从方才的兴奋中缓过来,兴冲冲的道:“夫子最是讨厌舞枪弄棒的了,说那些都是粗鲁的武夫。”
“迂腐。”秦策心情不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接道。
如意没搭理秦策,继续问道:“我放才见你练的有模有样的,想着书院里也不教这些啊,那你是从哪学的?”
温梓逸不好意思笑了笑:“都是姐夫让着我,陪我玩呢。他只守不攻,我才能与他对峙这样久。”
如意暗道:废话,他哪怕只用三分力,一招用不完就能让你哭爹喊娘。
“你还没说呢,谁教你的剑术?”如意继续问道。
显然秦策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抬头朝温梓逸看去。
温梓逸觉出不对了,支支吾吾道:“去将军府找薛伯父看我的鹦鹉的时候,薛伯父教了我一些···也就两招而已,只强身健体,并没有别的。”
因着温梓逸要去书院,一呆就是五六日。家里也没有会养鹦鹉的下人,他就把鹦鹉寄养在了薛老将军那里。温梓逸一休沐就会跑到将军府去,是以温夫人和温沐晟也就不以为然了。
如意这才放下心来:“强身健体是好的,但切不可沉迷此道。你是个读书人,就要好好读书,以家族兴旺为重。将来爹爹致仕了,家里就靠你和大哥哥了。”习武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如意不想让温梓逸走这条路。
温梓逸有些不耐烦,他皱了皱眉头,满不高兴的道:“我知道了,二姐姐别再说了。”
如意叹了口气,温梓逸现在正处于青春期,什么事都不能硬着来,要慢慢的哄,是以便也不再说了。
她看向绿倚:“去厨房传早膳吧。”
又对着温梓逸道:“你回去沐浴一番,然后过来吃饭。”
温梓逸低低的应了,跟秦策打了声招呼,就回去洗澡了。
如意伸手轻轻推了秦策一把:“你怎么突然想起教他练剑啊?”
秦策揶揄道:“怎么?不高兴了?我怎么觉得你瞧不起我们习武的呢?”
如意瞪了他一眼:“我哪是那个意思!习武很危险的,战场上谁不是九死一生,我可不想我身边再有一个与你一般让我操心的人。”
秦策嘴角微勾:“梓逸对剑术感兴趣,他看剑的眼神,与我当初刚习武时一模一样。”
“他哪能与你比?!”这点自知之明如意还是有的:“梓逸从没接触过这个,就算如今也只懂些皮毛。你却是武界鬼才,战场上提到镇南王秦策谁不闻风丧胆?我自知梓逸没这份天赋,也不想让他上战场与人搏命。”
“他很有天赋。”秦策出声打断她,“我试过他的深浅,基本功是薄弱了些,可身形很是灵活,知道探索敌人的要害弱点。估计没少背兵法。”
“不行。”如意很是坚定:“就算我同意,爹娘那里也不会同意的。我们家世代都是读书人,除了你跟大姐夫,哪里有过习武的?梓逸必是要走科举的,这样才能安安稳稳度日。”
秦策见她态度强硬,也不与她争辩了,只是对于温梓逸却觉得有些可惜了。
温梓逸沐浴过后很快就回来了,三人索性就在院子里用了早膳。秦策今日休沐,也不用进宫了。待用完了膳温梓逸回了霁月堂,秦策提脚也要跟过去。
“你做什么去?”如意叫住他,生怕他再给温梓逸灌输一些不好的“思想”。
秦策见她跟防什么似的,不由笑道:“我去找我小舅子谈谈心不行?”
如意撇了他一眼,想着温梓逸与秦策都是男子,应该更能敞开心扉说话,也能让秦策引领他走上正途不是?于是便道:“去吧去吧,你帮我好好劝劝他。”
秦策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便过去了。
可如意想岔了,男人与男人,能有什么共同话题?两人在霁月堂嘀嘀咕咕了一上午,从《兵录》谈到《阵法图》,从北齐开国之战讲到近十年得以记入史册的辉煌战役。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投机。
秦策没想到自己竟然能与一个半大的孩子谈兵法,而温梓逸却是越来越坚定了投军的念头。
如意派过去的这个说客,当真是极好的。
汀兰院内,如意让绿珠请来的民间大夫过来了。
这大夫半辈子行医问药,奔走于各种平民百姓之家。这王府,他也是第一次进,一路上只知道跟着丫头后面走,连头都不敢抬。
如意对着绿珠点了点头:“让他进来吧。”
这大夫有六十多岁了,身子伛偻,穿着棕色的麻布衣裳,因着是王府的人来请,还特意换上了一双新鞋子。
他脚踩着驼地凤凰戏牡丹织锦地毯,亦步亦趋的站到了正厅中央。
他低着头,余光看到正前方的乳烟缎攒珠绣鞋。“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草民参见王妃娘娘,王妃娘娘贵体金安。”
一声轻柔的女声想起:“老大夫不必多礼,今日请你过来,是想让你帮我辨样东西。”
“娘娘抬举,草民定当尽力。”
接着,一个穿碧青色比甲的姑娘端着托盘走到他身边:“老大夫请起。”
他双手支着地起身,仍是不敢往上头看。
身边的姑娘将托盘递到他眼前:“还请您辩一辩这是何物?”
他往托盘上看去,之间那上头搁着一个白玉小碟,里头是一撮深棕色的散香。
他伸出指头捏了一点,而后在鼻子处仔细嗅了嗅。
“娘娘,这是檀香中最名贵的一种,沉水檀香,民间并不多见。”
上头那道轻柔的声音又响起了:“孕妇用了可有不妥之处?”
他摇了摇头:“并无,檀香不比麝香,对怀孕的妇女并没有害处。”
上头那人明显顿了顿,而后笑道:“有劳大夫了。”
他趁着告辞的空档飞快的抬头看了一眼,这一眼便足以让人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