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璟淙此时正闭着眼,倚靠在那张软榻上,衣袍宽散着,除了身上四肢都缠着链条,便与平常无二致。
无倾忍不住想,这男人怎么连当阶下囚,都当得如此夺人眼魄。脸侧的利落线条缓缓而下,顺着脖颈划入了半敞的胸膛内,似乎消瘦了一些,可那出尘慵懒的气质,胜过这里站着的每一个人。
无倾看了眼,便知道他体内没什么异常。这般闭着眼,似乎是在睡觉?
无倾着实有些想不通了,他大老远的从始元城赶来安京城,就是为了被绑起来睡觉?
纪忡走到了纪璟淙跟前,沉声道:“我的三皇弟,睁开眼看看,谁来了?”
纪璟淙睫毛一抖,缓缓的抬起眼皮,声无波澜道:“我道是谁三更半夜的来扰人清梦,原来是未来的皇上。皇兄这是才想起本王吗?”
“三皇兄,多年不见,你果然还是那副如烟如玉的模样。三皇兄说我们扰了你的梦,不知是什么梦?莫不是那梦里还有姑娘?”纪闵文一看到纪璟淙,眼中就迸出了怨毒之色。
无倾之前偷偷打量了一下纪闵文,发现这人容貌俊美,与纪忡纪璟淙都有着几分相像,只不过整个人更流露出一种无伤大雅的风流邪气。
可转眼之间,身上却突然散出了如此狠毒的气息,令她不得不重新对他打量了起来。
纪璟淙闻言,眼皮敛了敛。姑娘?他方才,还真是在想他的那个小丫头呢。
“原来你也来了。”但他没将那丝笑意显露出来,只是淡淡坐起身道。
因为动作,铁链传出来碰撞交叠的响声。
这声音听来让无倾本能的很不舒服,让她想起了江荣死去的情形。
好在纪璟淙的身上没被穿几个窟窿。无倾这样想着,又否决了自己。有谁敢在炽焰邪尊的身上打窟窿啊。
她本还有些担心他犯了火毒被控制,但眼下看来这层担心是不必了。
那这男人到底是在玩的什么花样?无倾直觉上觉着,那几根链条仿佛绑的不是他,而是这一大殿的人才对。
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纪闵文已经走了过来,探头道:“三皇兄,这么多年没见,看来你一点都不想我啊。”
纪忡自然乐得见纪闵文来复仇的,遂往旁边让了一让。
纪璟淙站起身,声如软玉听来温润沁人,不急不慢道:“谁说的,自是想的。”
纪闵文的嘴角却阴恻恻地一沉:“是想我呢,还是想我夫人?”
话落,纪闵文的身后,那名一直默不作声的女子走了上来,与纪闵文并肩而立。
没了遮挡,她将自己彻底暴露在纪璟淙的面前。
纪璟淙一怔,视线从纪闵文的身上转移到了红忱身上。
无倾好似还是第一次见到纪璟淙如此失魂震惊的样子,同他一样愣了愣,不由多看了那女子两眼。
隐约觉得有些面熟,再一思索发现与那日纪忡送上纪璟淙马车的女子有几分相似。
再看一眼纪闵文,想起涣烟说过的故事,突然浑身一僵,似有一道闪雷从背脊处划了下来。
她,便是红忱吗?
“璟王爷。”红忱冲纪璟淙点了下头,神情却极为淡漠。
“红忱……”纪璟淙轻喃,一双眼像是钉死在了红忱身上再移不开。
无倾虽远远看着,嘴里却泛起股酸劲。原本看着纪璟淙的眼色温度也冷了下来。
这个女人,才是他心里最为在意的人吧。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么巴巴跑来的行径傻透了。
想来之前他抱着她说过的话,不过是哄哄她的伎俩而已吧。
无倾抿着唇,瞬间就想沿原路返回,懒得再管他了。
“过的可好?”半晌,纪璟淙看着红忱轻声道。
纪闵文因为自家夫人被纪璟淙这样盯着,显得极其不悦,侧了侧身子将红忱挡去了半边。
一直冷冷淡淡的红忱却按住了纪闵文的手臂,走上前来,声音忽然变得锐利了起来:“你害我们在那西境边地生活了那么多年,如何能过得好?就因为我从来不曾喜欢过你,所以你便如此对付我和闵文。纪璟淙,我等的不过是眼下这一刻,亲手杀死你而已。”
纪璟淙视线落在红忱脸上,没有避让,甚至还有一些迷离之色。
在一旁看了半天戏的纪忡却突然干咳了两声,挑眉看向红忱道:“这个,夜不长了。”
他既然给了他们这个机会,自然要给他看一点有意思的。光听纪璟淙和红忱在那说来说去的,忒没意思啊。
明白纪忡意思的纪闵文,唇角勾起了抹邪邪的弧度,眼睛明亮的可怕,他抬手击了一掌。之前他带来的那十余人齐齐冲了上来。
正是无倾觉着蹊跷的那队人,粗略一数,似乎还少了两人。
“五弟啊,这是什么明堂?”纪忡对纪闵文带来的这些三三两两又弱的人感到疑惑。
也不知道这常年待在西境的五弟,带来玩的是什么新奇花样,是否会让骨头比铁还硬的纪璟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纪忡甚至有些期待。
纪闵文笑看着纪璟淙道:“皇兄看好了,这可是臣弟带来献给新帝登基的大礼。”
这时,眼含怒色的红忱突然伸出手,指尖一翻,便有一只模样古怪肥头肥脑的虫子从她袖中爬了出来。
无倾拧起了眉头,心生不安,觉着那虫子怎么看怎么恶心。
“这小虫是臣弟夫人亲自喂养的。沾体即入,最喜食天灵脉。再以臣弟这些手下隔空以独特的斗气震之,会顺着周身经脉血液骨骼都游走啃噬一遍,绝对能使皇兄到达无比美妙的境界。”纪闵文得意之色尽显,指尖捻着,似乎也因为这副描述的画面而激动不已。
纪忡眼前一亮,心道这纪闵文果然给他带来了好戏。
“那还不赶紧让本王瞧瞧!”
红忱指尖往前送了一寸,冷哼一声,脸上只闪过抹狠色,并无半点不忍和流连。
无倾看着不知怎得心里腾起了一股火,怒他心心念念的这个红忱,结果还不是枉费了他一片痴情。更气的,是这种时候了,纪璟淙一双眼还跟长了钉子一样的挂在红忱身上。
连那虫子都视若无睹,无倾甚至感觉不到他身上有半点想要反抗的意愿。
她看到了,他爱红忱比她想象的更甚,连死在她手里都愿意?
无倾气着气着,眼眶就有些酸。当真是想一走了之了事,可腿却怎么也迈不动。
暗骂着自己怎么可以如此没出息。
可那虫子如此诡异,他又完全不为所动,炽焰邪尊还是什么破烂尊君的,不出手那就只有一个死字。
她要看着他去死吗?无倾心里头冒出了道赌气的小声音,死吧死吧,死在你的红忱手里,死了清净!
虽然心里酸涩难当的咒骂,可在她看到那虫子离开红忱指尖,直冲纪璟淙而去时,她那不出息的身体反应的比脑子还快,仍是在第一时间就冲了出去。
殿中所有的人都被突然出现的无倾给震惊了。纪璟淙更是猛得抬头看来,在这身伪装装束之下,准确的捕捉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眼中闪过一抹讶异和不相信。
她怎么在?
无倾没看他一眼,视线紧盯在那虫子上头,扬出的斗气想要击飞那虫,可斗气一出她便暗道糟糕。
这什么鬼虫子灵活的可怕,速度快得她眼都跟不上。来不及,来不及了!
就在无倾的心沉到底的时候,那虫子突然扭动他胖胖的躯体,掉了个头来了个大转弯,没冲纪璟淙去,而是半途中骤然转换了目标,钻进了纪忡体内。
这一下惊变眨眼之间,纪忡只觉得眼前一花,前一刻还在等着看好戏,突然脖子一痛,竟被那虫子钻了进来。
纪忡呆愣在场,甚至没要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然后下一瞬,体内乍起的噬骨之痛将他的神识来了回来,他青筋爆起,再站不稳跪倒在地。
无倾看着眼前这不安套路的情形,也是彻底懵了。
这虫子怎么半途换人了?就在无倾呆愣地看着痛苦难忍的纪忡时,忽然手臂上一股大力传来。
纪璟淙伸手一拉,将发呆的傻丫头一把拽进了怀里,因为动作大,晃动地铁链哗啦作响。
可抱紧无倾的手臂,却好似要将她揉进骨髓里。
无倾感觉到纪璟淙胸膛中传来的温热。他低头看着无倾的双眸,透着盈盈的笑意和波光,似乎很是欢喜愉悦。
喉间溢出声低笑,带得胸膛震动。
他真的没想到,这小丫头竟然跑来了,还藏了这么久。是因为担心他吗,所以连戒严的安京城都敢闯?
这个认知让他无比畅快。
无倾很快反应过来,想到他直直盯着红忱移不开眼的模样,紧咬下唇,绷着脸动手要推开他。
可这男人的臂膀简直比那铁链还要结实,似乎打定主意不松手了。
眼见场面巨变,送出虫子的红忱却没有丝毫惊讶,瞬间又变回了面无表情的样子,她转身走至纪璟淙身前,低首行礼道:“属下见过王爷,请恕红忱无礼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