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端,烫。”
余梨亭接过路女士端起来的排骨汤,抿了抿唇,全然没了早上劝游离别去烦余父清净的轻松:“爸还在屋里。”
路女士脸色也微微变了,她慢慢直起佝偻的腰身,在余梨亭手臂上轻轻拍了拍:“没事,你爸好面子,今天有这么多客人在,他不会不出来的。”
余梨亭:“嗯。”
路女士把围裙给解了:“把汤端出去吧,我去叫你爸下来吃饭,大过年的,债都不让讨的,哪有甩脸子的。”
“路姨——”
“哎,怎么了?”路女士听到外面的喊声,搁下围裙,三两步出去了。
陈一鸣正站在门口,穿着棉拖鞋的脚丫子踩在门槛上,微仰着脸:“进来的时候我都没注意,路姨,怎么没贴春联呐,您看对楼那家写得多好!”
汪暮听了,真的是想一脚把他踹出去,上前拉他:“你干嘛,有你什么事?”
陈一鸣理直气壮:“我蹭饭啊。”
汪暮:“……”
陈一鸣挨着汪暮耳边,小声道:“这你就不懂了吧,长辈都是要给台阶下的,而最好的台阶就是我们晚辈需要他。”
汪暮咬牙:“你懂个屁,别瞎搞啊,我警告你。”
陈一鸣:“安啦安啦。”
……
另一边的游离扭头,小声跟周可温说:“往年都是余叔写的,等除夕,我跟小亭儿再贴上去。”
“没事。”周可温握住了他的大拇指,目光流转到正咬耳朵的陈一鸣和汪暮身上,“今年还是会一样的。”
都快吃饭了,陈一鸣突然整这一出,路女士有点被戳泪点,但是面上依旧笑笑:“是,是得贴对春联,我去把纸找出来,今年你们来写。”
大红纸去年买的没用完,还剩了一堆,路女士把东西都找出来。
年轻人都挤在一块,余梨亭立得笔直,神情专注,单手磨墨,姿态贵气,从小就没什么暴发户的气质。
陈一鸣在汪暮背后单手搭着他的肩头:“还得磨墨呢,书香门第啊,我连墨水都几百年没用过了,你会写毛笔字么?”
汪暮:“高中学过一点,大学全丢了。”
陈一鸣转头看向满脸写着“我在看热闹”的王立刚,王立刚一看陈一鸣在看他,立马举手投降:“你们一群学霸,好意思指望我一个高中毕业证都没有的人么?好意思么?”
余梨亭开了口:“是不能指望他,他高中,政治历史作业抄都没抄过一次完整。”
余梨亭抿唇,嘴角微扬:“因为字太丑了,老师认不出他的字,所以抄没抄完老师都不知道。”
陈一鸣:“……”
汪暮:“……”
王立刚还挺骄傲:“看吧,说了别指望我,而且亭儿,我那也是个技术活,我哪次偷工减料后的占地面积不是跟你们差不多大?”
余梨亭搁手:“少贫,谁上?”
推来推去,硬是把看起来比较像样的骆一声给推了出去。
老太太做了个必胜的手势:“儿子加油!”
余梨亭一笑,在骆一声脑袋上拍了拍:“加油哦。”
同样是笑,余梨亭这一笑硬是把“加油”两个字变了味,让骆一声听了特别想把他丢床上扒了裤子,然后再这样那样。
骆一声取了毛笔,看着像模像样的:“写什么?”
老太太碰了碰路女士,笑:“女主人,你想想呀。”
路女士温温笑着,摇摇头:“不了,说了交给你们年轻人,就彻底交给你们。”
说完便转了身,从人群中走出。
老太太跟上去之前,还不忘警告一句骆一声:“你给我表现好点!”
说完,老太太踩着小皮靴,噔噔噔的走了。
陈一鸣手贱的撸了一把骆一声的手臂:“不容易啊,兄弟。”
骆一声笑笑,捋下陈一鸣的手,沾墨提笔,落在纸上,瞬间吸睛。
再然后……
众人:“……”
“怎么?”骆一声坦然然的搁下笔,“不行么?”
“也不是不行。”陈一鸣咽了下喉咙,“就是没看出来你写的是什么?”
“噗嗤。”余梨亭一点面子都不留的笑开了,“挺好,个人风格很明显。”
游离:“哈哈,人家医生嘛。”
王立刚摸摸下巴,似笑非笑:“和顺一门有百福 平安二字值千金,横批:万象更新。”
陈一鸣:“我去,这你都认得出来?”
“猜的,一、二、千、万。”王立刚指着,“这几个字还勉强看得出来。”
陈一鸣:“所以呢?你总不会自己凑了一副吧?”
“不是啊。”王立刚天真无辜的指了指外头,“对楼贴着啊。”
之前站门口说对楼贴了对联的陈一鸣:“……”
王立刚成功讨了老板的打。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楚荫,温温柔柔指出:“贴门口的,不太好吧。”
汪暮:“那换个人吧,梨亭的毛笔字写得不错啊。”
余梨亭抱胸:“别看我,我跟小离儿只负责贴,我给你们磨个墨就不错了,知足吧。”
“就是。”游离豪爽的往周可温胳膊上一拍,“亲,上!”
周教授被迫营业,按着骆一声写的又写了一份,各大评委摸着下巴前来观看。
陈一鸣:“还,还好?”
王立刚:“还行。”
也就是还行而已。
游离眨巴着眼,看着周可温,周可温倒是很淡然,搁下笔,腾出位置给下一个人。
“都在呢,正好。”
纷纷转头,骆老先生不负众望,把余父给劝下来了,虽然余父还是死板着一张脸。
“叔叔好。”
统一默契的让出了一条道。
站在桌沿边的余梨亭与亲爹对视,那一下,气氛紧张的像是要把昨天的火气再翻出来今天再吵一次。
“爸。”余梨亭笑笑,先开了口,“请您写副对联吧。”
“就等您呢,您看看他们这写的,像字么,像人写的么?叔啊……”王立刚凑过去,想拉余父过来,可手都没挨着人家,就怂了吧唧的缩回了手,“就等您了,给我们大展身手一番!秀瞎我们的狗眼!”
陈一鸣:“去年梨亭还跟我说,叔叔你的字特好看,尤其是这毛笔字,刚劲有力!笔走龙蛇!行如流水!”
彩虹屁都吹上了天。
骆老先生笑:“去吧,孩子们都需要你呢。”
余父从鼻息间呼出一声哼响,吓得一群小辈下意识的就挺直了腰杆子。
余父终于迈步,朝写字台走去。
余梨亭勾唇,低眼磨墨。
余父虽然读书的时候成绩不怎样,但一手好字是真的,挺直的腰身,透着一股老文青的倔强不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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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王立刚第一个鼓掌,浮夸得要死。
“大师!真是大师!”彩虹屁二号陈总上线!
再不好的心情,给人吹成这样,也有一点点好转了,尤其是好极了面子的长辈。
余梨亭:“爸。”
游离也走出来:“余叔。”
为人父母,最怕回头,一回头就发现他们老了,孩子大了,当初非要他抱着,丫丫说话,让他用沾了米酒的筷子喂进嘴里逗乐的小屁孩,已经成长到握着另一个人的手,告诉他:“爸,我想带他回家。”
“贴出去。”
余父负手离开。
一瞬间,都松了口气。
游离乐疯了,拉着余梨亭的手狂甩:“说话了!余叔跟我们说话了!是不是接受我们了!”
余梨亭释然笑开:“嗯。”
“吃饭了,都赶紧过来。”
一回头,路女士正立足于一桌丰富菜肴旁边,那一笑,有点像在看傻孩子。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