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梨亭埋着头坐在医院里的长椅上,交握在一起的双手紧紧扣着,生生把青筋绷起。
从小到大,他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应该在什么时段去做什么,从第一步时就想好了后面的九十九步,可现在,他坐在这里,脑子是放空的。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余父对他来说,是严厉,是压力,也是动力。
他坚韧张口就咄咄逼人,从未对他表达过满意之情的父亲,一直就像一座沉稳的大山坐落在那个地方,小的时候,余父在前面为他遮风挡雨,等他长大了,离开了这座大山的庇护,冲锋陷阵,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的时候,他一直觉得身后是心安的。
余梨亭从未想过有一天坚韧如山的余父会倒下。
就这么坐了好久,余梨亭才咬着牙,才放在身边的收费单和就诊卡拿起,面朝着病房的方向,闭上了眼,蹙起的眉头慢慢松开,余梨亭露出一丝看似轻松的笑意,然后朝前方走去。
……
“妈……”
余梨亭刚喊出一个字,就听到墙后的对话声,硬生生的顿住了脚步。
路女士还在抽泣,人年纪越大,就越怕生死离别,尤其是死别。
余梨亭背贴着医院冷冰冰的墙,攥紧了手。
“医生,我不知道这些,网上那些人说直肠癌会转移,要切肠子,要……”
哽咽,说不下去了。
“直肠癌中晚期的确不乐观,但直肠癌早期的患者是能够达到临床治愈的,特别是肿瘤直径较小,位于黏膜层,或者是原位癌,这种情况下给予直肠癌根治术后可以达到长期生存,有可能生存期和正常人相似。”
听着像教科书般的答案。
但语气却意外的温柔。
路女士问了很多问题,问得有点像中老年人朋友圈里转发的那些无脑东西,可对方却没有不耐烦。
“骆医生,主任叫你过去一趟!”
路女士抹抹眼泪,“您快去忙吧,耽误您这么多时间,真不好意思。”
骆一声起身,“没事,有问题您再找我。”
余梨亭意识到这是个要离开的对话时,已经躲闪不及了,于是两个人照了个正面。
余梨亭抿唇。
骆一声面色如常,白色大褂让他面容更显冷峻,似乎已经不记得那个把他抵在门上放肆的夜晚了。
“骆医生,504号房二床的病人……”
余梨亭转头,看着冰冷冷的走廊里,那个医生和护士快步前行。
八年时间太长,如果不是骆一声再次出现,他都想不起当年让他想要摁在地上摩擦的人了,回忆被拔开了插销,余梨亭目视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当年伫立在讲台前,敛容屏气的告诉底下所有人梦想没有什么好笑的那个人。
……
游离一知道余父得癌的消息,整个人都是懵的,举着手机半天都没能说出一句话。
“游离,老游!游老板!你听到没啊!”桃子冲他喊了半天,游离才把放大的瞳孔收紧,他张口,对着电话道:“我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
桃子看出他不对劲:“怎么了?是周教授?”
游离摇头,“余叔刚被检查出直肠癌。”
“癌?”桃子惊讶。
游离扶住了额头,只一下,又放了下来,“我现在要去医院,店里的事你先看着,周可温要是来找我,你跟他说一声。”
说完也不等桃子答应,就冲了出去。
桃子冲着他喊:“哪个医院啊!”
游离没回头:“人民医院!”
游离到医院的时候,就给余梨亭打了个电话,余梨亭下来接他,两个人一言不发的一起在电梯前等。
电梯的数字一下一下变着,直到到了一楼。
电梯里的人出来后,上去的居然就他们两个人。
余梨亭开口:“等会见了我妈……”
游离:“我知道,我不会在她面前难过的。”
余梨亭笑了笑:“嗯。”
当电梯上升到三楼的时候,游离张开手臂,抱住了余梨亭,余梨亭就这么安静的任他抱着。
游离:“肯定没事的,余叔都还没骂够你呢。”
余梨亭冲电梯门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
“路姨。”
路姨抬起头,头发有些凌乱,她大概想到了自己现在的形象不太好,抬手抹了一把脸,“小离儿来了,你叔还在做检查呢。”
“嗯呢。”游离坐到她身边,搂住她,“咱们就在这等。”
路姨捂住了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