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经地义。
这四个字像四块板砖，拍在现场每个人的脸上。
周挺脸上的血色褪尽，又猛地涨红，最后变成一种死灰色。
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翕动着。
林岚看着面前那个再普通不过的收款二维码。
她再看看自己手里这颗银色的，刚刚还在周挺茶杯里表演反重力的“发动机”。
一种强烈的荒谬感冲刷着她的大脑。
她身边的副手小李，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小声问：“组长……这……这怎么付？”
“龙盾局的财务系统，好像没有扫码支付这个功能。”
沈若冰的笑声已经毫不掩饰了，她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凑近了一点，对霍克的手机屏幕品头论足。
“像素不错，二维码很清晰。”
霍克没有不耐烦，只是保持着举手机的姿态，看着林岚。
那眼神平静得像是在问“你要加葱还是加香菜”。
林岚深吸一口气。
她把手里的银色核心递给小李，然后掏出自己的手机。
“转给我。”
小李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连忙调出自己的收款码。
林岚的动作很快，输密码，确认，转账。
十万。
小李看着自己手机里突然多出来的余额，手都在抖。
“组长，这钱……”
“扫给他。”林岚的语气不容置喙，“账目记在我的特别权限开支里，事由就写……技术咨询与耗材采购。”
小李不再多问，他颤抖着手，用自己的手机，扫了霍克那个二维码。
“滴。”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支付成功。
霍克收回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确认收款信息。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像每天都在做一样。
他扛着扳手，转身走向那根半吨重的清障车保险杠。
周挺像是被那个“滴”声惊醒了。
他猛地站起来，没有再咆哮，只是目光呆滞地看着霍克。
“熵……麦克斯韦妖……非平衡态热力学……”他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词。
他的一个学生扶住他，担忧地喊：“周老师，您没事吧？”
周挺不理他，只是看着霍克，眼神里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看神迹般的迷惘和崩塌。
霍克走到保险杠旁边。
他没用双手，只是单手抓住其中一头，手臂肌肉微微一绷。
半吨重的金属疙瘩被他轻描淡写地提了起来，往肩上一搭。
他扛着这根巨大的、不讲道理的“铁棒”，转身就朝升降平台的入口走去。
“霍克先生！”小李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我们局里有工程车，可以帮您运……”
霍克头也没回。
“不用。”
他的身影消失在升降平台。
整个仓库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沈若冰走到林岚身边，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你这个新顾问，可真不便宜。”
林岚揉了揉太阳穴，感觉一阵阵地抽痛。
“他不是顾问。”她纠正道，“他只是来结个尾款。”
就在这时，仓库里突然响起了音乐。
不是警报，也不是系统提示音。
是一首节奏欢快，歌词朴素的歌曲。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好运带来了喜和爱……”
高亢嘹亮的歌声，通过仓库里的广播系统，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李第一时间冲到控制台前，双手在键盘上飞快敲打。
“报告组长！内部广播系统失控！无法关闭！”
林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查！看看是哪里出了问题！”
“好运来那个祝你好运来，好运带来了新的财……”
歌声还在继续，甚至带上了环绕立体声效果。
周挺的团队里，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弱弱地举起手。
“那个……我们实验室的咖啡机，也在唱。”
众人看过去，只见那台昂贵的智能咖啡机，屏幕上不再显示咖啡选项，而是一个闪烁的“好运来”GIF动图，机身的小喇叭正卖力地播放着音乐。
沈若冰的保镖队长突然低声说道：“小姐。”
沈若冰看向他。
保镖队长指了指沈若冰那辆特制豪车的方向。
车还停在基地外，但她手腕上的智能终端，连接着车载AI“艾丽丝”。
此刻，那个终端屏幕上，艾丽丝的蓝色光晕界面正在剧烈闪烁。
“艾丽丝报告，江城市政智能交通网络出现大规模逻辑紊乱。”
“城东主干道，超过百分之三十的交通信号灯，拒绝执行中央调度指令。”
沈若冰挑了挑眉。“它们在干什么？”
保镖队长把艾丽丝的原话复述出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困惑。
“它们……它们似乎在躲避一辆正在行驶的三轮车。”
“躲避？”林岚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是的。”保镖队长点头，“艾丽丝的模拟显示，这些信号灯的切换逻辑，不再以疏导交通流量为第一优先，而是以确保那辆三轮车前方一百米内无障碍为最高指令。”
“就像……整个交通网络都在给它让路。”
几乎在同一时间，小李的通讯器尖锐地响了起来。
他接通，听了几秒，脸色变得比刚才还白。
他挂断通讯，转向林岚，声音发干。
“组长……是市政交通管理中心的投诉电话。”
“他们说……城东区的智能交通网，疯了。”
小李看着手里的报告终端，念出了上面的内容。
“该网络正在动用全市超过百分之十五的算力，为一辆未经登记的机动三轮车，规划最优行驶路线。”
“全程……全程绿灯。”
小李顿了一下，补充道：“交通中心的人说，他们派了无人机去追踪，发现那辆三轮车……严重超载，车身向一侧倾斜了至少三十度，开得摇摇晃晃，但它前面……一路畅通。”
“他们问我们龙盾局，是不是在测试什么新型的城市干预武器。”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
高亢的歌声还在魔性地循环。
林岚沉默了。
她走到主控台前，调出了基地的外部监控。
很快，画面锁定了城东区的一条主干道。
监控画面里，车流如织。
然后，一辆极不协调的破旧三轮车，出现在画面中。
车斗里，一根巨大的黑色金属棒，明晃晃地伸出来，随着车身的颠簸上下晃动。
整个三轮车因为巨大的重量，右侧轮胎几乎被压瘪，车身歪得像随时要散架。
然而，就是这么一辆怪车，在繁忙的城市主干道上，畅行无阻。
在它即将到达的每一个路口，红灯会提前几秒跳成绿灯。
原本要并线过来的车辆，会莫名其妙地提前减速。
甚至一辆即将左转的公交车，在路口多停了五秒，刚好让这辆三轮车从它面前晃悠悠地开了过去。
整个城市的钢铁洪流，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指挥着，温柔地为这辆破车让开了一条路。
沈若冰也凑过来看监控，她看着画面里那个歪歪扭扭却一路畅通的背影，笑得花枝乱颤。
“他这是……黑进了全城的交通网？”
“不。”林岚看着屏幕，许久，才缓缓开口。
她的眼神很复杂。
“这不是黑客攻击。”
“黑客攻击是制造混乱，而他……”
林岚指着屏幕上那个即将消失在下一个绿灯路口的背影。
“……他在建立新的秩序。”
小李站在她身后，手足无措地问：“组长……那……那交通中心的投诉，我们怎么回复？还有……这次事件的报告怎么写？”
林岚盯着屏幕，看着那辆三轮车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好运来”的歌声，终于在她耳边也变得不那么刺耳了。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转过身，对小李说。
“回复交通中心，是我们的压力测试。”
“至于报告……”
林岚顿了顿，用一种混合着疲惫、无奈和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的语气，说出了结论。
“标题就写……”
“目标，正在对城市基础设施进行……用户体验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