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里,幽暗阴森,张鸿生和林子成拿着手电筒,有限的光柱照耀下,尽是尚未清理的尸体,这些尸体瘫倒一地,互相堆叠,一个拉扯着一个,还有的紧紧地抱在一起,身上全是淤青和抓痕,加上空气中憋闷燥热,浓烈的腐臭味熏得人随时要吐出来。
林子成一具一具尸体地翻找,但是一直没看到自己的老婆孩子,他起初是着急,一具一具翻得很快,可是越到后面,心里越是害怕和绝望,因为前面一百米,他们就没有发现一个活着的人。
司令部的人说得没错,隧道里的人基本上全都死了,这里的含氧量已经很低了,可以想象当时的情况会有多绝望和无助。到了这一刻,林子成反而害怕看到熟悉的身影或者物件……
隧道不断向内延伸,这大隧道有2公里长,里面还有很长的距离,只是过了四五百米后,里面的尸体开始越来越少,显然惨案发生时,这些人因为窒息的原因,都尽量地往外挤,想要逃出去,只有一些老弱病残和抱着小孩的妇女因为挤不动了,留在了原地。
在进入隧道三四百米的地方,李川开始感觉到强烈的窒息感,这里的氧气太稀薄了,加上空气中浓烈的腐臭味,常人很难忍受。
张鸿生捂着鼻子劝道,“老林,要不我们出去一哈再进来嘛,有点遭不住了。”
林子成满头大汗,气息虚弱,但依旧执拗道,“要走你们走,老子一定要找到我婆娘和娃儿,老子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张鸿生摇头说,“好嘛,反正这次舍命陪君子。”
其实找到这个程度,大伙都觉得林子成的老婆儿子还存活的机会基本很小了,只是也没哪个敢说出口,只能继续陪他往里走,又走了一段路,也不知道距离洞口有多远,这里漆黑一片,基本没什么光,沿途的尸体也很少了。
到了这时候,众人反倒觉得如果没看到林子成老婆娃儿的尸体还是件好事,至少说明他们没死在这里,有可能从其他出口跑出去了。
很长一段路都是空荡荡的,没有人也没有尸体,就在众人觉得差不多该调头的时候,张鸿生的手电筒终于照到了一个卷曲的尸体。
这女人穿着薄薄的碎花短袖和黑色短裤,她靠在防空洞的墙壁上,安安静静地坐着,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个肤色铁青的婴儿,两个人抱在了一起,像是永不分开的合生树一样。
和别的撕扯堆叠的尸体不同,这一对母子的尸体特别安详,似乎没有经过任何挣扎,若不是铁青的肤色,还以为是睡着了一般。
林子成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把抱住了女人和孩子的尸体,整个人剧烈抽搐了起来。
大家谁也没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那就是林子成的老婆和孩子,只看一眼就能认出自己身边最亲切的人。
黑漆漆的防空洞里只有林子成极力压抑的抽泣声,许久后,张鸿生拍了拍林子成的背,说道,“我们把嫂子抬出去吧,这里太黑了,估计嫂子也不喜欢。”
林子成点了点头,将自己的老婆背在了背上,张鸿生则脱了衣服,用衣服把婴儿抱在怀里,出了防空洞。
防空洞外的世界并没有比防空洞里好多少,越来越多的尸体被抬了出来,堆在了地上,一排一排,触目惊心。
负责抬运尸体的士兵首先要把死者身上的手镯、戒指、项链、耳环和财物取下,统一放在门口的一个大竹筐里,紧接着还要在每一具尸体的鼻头下抹一点万金油,嘴巴里塞一块八卦丹,再把他们排好,等着人来认领。
只是被认领走的尸体毕竟是少数,很多人一家几口人都一起进防空洞避难,又一起遭此劫难,全家老老少少无一口人幸免,所以也没人来收尸。
余下的一些有幸存者,痛失亲友,也是痛不欲生,跪在尸体旁仰天长哭。
出了防空洞,林子成整个像是丢了三魂七魄一样,只晓得呆呆地抱着自己已经发臭的老婆孩子,既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张鸿生和李川看着他,心中可怜,但又实在帮不上忙。
眼看已经是下午了,一具一具的尸体都被清理拉走了,张鸿生拉了拉林子成,劝道,“算了,节哀顺变嘛,该想想怎么料理后事。”
林子成摇了摇头,笑呵呵地说道,“我婆娘没死,我刚才看到有个人放了一会又活过来了,我觉得我婆娘也能活过来。”
张鸿生直截了当道,“老林,你婆娘死都死了!活不过来了!”
林子成立马冷笑起来,“不可能,我婆娘只是昏过去而已,这外面空气好,她一哈哈就要醒过来了,你别烦我了,让我们一家人好好待一会。”
张鸿生直接坐到了林子成对面,心平气和说道,“老林,你认真看看我,不要再盯着你婆娘了,你自己告诉我,你婆娘还有没有复活的希望?她都绿啦!都臭啦!不要再抱着她不放了,好好生生安葬她,送她走,好不好?!”
林子成突然神情大变,瞪着血红色的眼睛,生气道,“老子不要你管!你给我走!她是我婆娘,又不是你婆娘!你给老子爬开!”
其他人要上前帮忙,都被林子成一一推开,他像个疯子一样护住自己的妻儿,谁也不准靠近。
张鸿生突然站了起来,直接给了他一个耳光,“我他妈就要管!老林,你给我听好了,要是你还没疯,现在找个棺材把你婆娘洗干净换身好点的衣服放进去,你再放明天,烂都烂了,我看你啷个给你婆娘安葬!你婆娘那么爱打扮的一个人,就这样走了,她在九泉之下会恨死你的!”
张鸿生这几句话狠狠地刺痛了林子成的心,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老婆和孩子,突然放声大哭了起来。
林子成似乎是要把忍了一整天的痛苦和悲愤一股脑儿发泄出来,哭得极为悲恸,整张脸都扭曲变形了。到最后,他趴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止,眼泪鼻涕糊了一地也不知觉。
这会不仅是张鸿生和李川,所有的消防队员都开始默默流泪,可是此情此景,也实在是爱莫能助。
等林子成哭够了,他突然一抹眼泪,说道,“鸿生,你能不能帮我找个棺材,我要好好安葬我婆娘和孩子。”
“你放心吧,这事交给我。”张鸿生说。
“老林,找棺材这事我们也可以出份力,你就放心吧!”郑江峰说。
“我们都可以帮忙找。”四班的消防员都异口同声说道,毕竟人死为大,活的时候不能帮什么忙,人死了,还是尽量找个好棺材,入土为安。
“谢谢你们!”林子成猛地磕头,一群人扶了又扶,然后就分头行动。
四班的所有人都去找棺材了,可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一次大轰炸死的人太多了,整个重庆城的棺材第一时间都被人抢完了,所有的棺材铺都在加班加点赶制棺材,普通人根本排不上号,甚至很多人家里原本准备给老人送终用的棺材都被高价抢购一空,到了傍晚时分,甚至很多房子的门板都被拆下来临时赶做简易棺材。
一群人兜兜转转了一下午别说买到棺材了,就连一张像样的木板都没找到。
张鸿生开始焦头烂额,眼下天色渐晚,他两手空空,实在是无颜面对林子成。
他又听说朝天门嘉陵食杂铺临时屯了十几具棺材,现在正在发死人财,高价售卖,少一分钱都不卖,他一发狠,就想天黑了去抢两具过来。
李川连忙阻止,“你疯了,抢东西是要被抓坐牢的。”
张鸿生说道,“那啷个办?他要价那么高,我们的钱全加起来也不够,总不能让老林的婆娘和娃儿死后连个棺材都没得?”
李川说,“谁也没想到会死这么多人,连棺材都用完了。要不,我们临时做个棺材给她们?”
张鸿生问,“你会做?”
李川摇头,“我不会。”
张鸿生又摇头说,“你就算会也不得行,现在木板都被人抢得七七八八了,到哪里去拆这么大的木板。”
李川想了一下,突然说道,“我有个办法!”
“啥子办法?”张鸿生问。
“我们不是有一条龙舟吗?那东西稍微改一下就能做成棺材。”
“龙舟?”张鸿生猛地一拍李川的肩膀,“我啷个没想到!”
两个人连忙又跑回队里,还好那龙舟放在消防队的车库里,一直没有人注意到。
两个人拖出了龙舟,张鸿生又喊了四班的几个人一起给林子成的老婆孩子做棺材。
这龙舟算是消防一队的老物件了,至少陪伴了这帮消防员六七年的时间了,参加了好多年的比赛,起初王海云还不同意,他觉得明年还要参加龙舟比赛,现在给拆了做棺材,明年怎么跟上级交代?
但是王海云也是亲眼所见林子成的悲惨境况,这人虽然自私,但也绝非毫无感情之人,到最后也有些不忍,又说了几句就假装不知道,自顾自地走了。
张鸿生带着四班的人开始用龙舟改装棺材,他们拆了龙舟的横梁,卸了龙舟的头尾,拼接来拼接去,勉勉强强做出了一副棺材。
已经凌晨了,实在是不能再等了,一群人赶忙抬着一口模样花哨的棺材赶往较场口广场,林子成的老婆和孩子也已经换洗好了衣服,摆在草席上安安静静地等待入殓安息。
林子成看到棺材的一刹那,就知道张鸿生他们是把龙舟拆了改成了棺材,一时间百味交集,他也知道,眼下全重庆都找不出一副像样的棺材了,这是他的战友能给予的最好的送别礼物了。
林子成谢了又谢,郑重地将自己的老婆和孩子放在了一口棺材里,看了最后一眼,终于是盖了盖子。
按照市政府的安排,死于大隧道惨案里的人都要被统一安葬在江北的黑石子,并安排慈云寺的僧人进行为期三天的专门超度。
没什么复杂的安葬仪式,也没有过多的亲人相送,在第二天凌晨天蒙蒙亮的时候,林子成护着一口龙舟棺材登上了去江北的轮渡,这一次林子成怎么也不要张鸿生和李川他们再帮忙了,他说自己想一个人陪他们走完最后一段路程。
晨曦之中,两个人站在朝天门的码头上,望着一条条载满了棺材的轮渡开往对岸,船笛声呜咽如泣,轮渡的影子越拉越长,仿佛要化作沟通两岸的桥梁,拴住亲人对离世者的思念。
望着远去的轮渡,一群人神色皆是黯淡。
张鸿生突然说道,“这个世界真的太糟糕了,我现在希望你说得那些话都是真的,我希望那个新的世界能够早一点到来。”
李川说,“会来的,只是需要时间。”
过了片刻,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自己红了眼眶,到后面就是抽泣起来。
张鸿生以为他是为了林子成的事在伤心难过,就拍了拍他,安慰道,“生死有命,每个人都有这样的一天,你也不要太难过,勒种事情大家都没得办法的,老林应该慢慢能习惯的。”
李川却止不住地抽泣,然后连连摇头。
张鸿生就蹲下来,替他擦了擦眼泪,安慰道,“刚才不哭,现在突然哭得楞个凶,像个小娃一样,莫哭了,看开点嘛。”
李川还是拼命摇头,他红着一双眼睛说道,“其实,我本来可以救他们的。”
“你啷个救他?”张鸿生不以为意,只当李川在开玩笑,大隧道惨案的悲剧,是时代的命运,是历史前进中的步伐,任谁也没有办法阻挡,何况他一个小小的消防员。
李川抹了抹眼泪说道,“我跟你说过的,我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我真的没有骗你,这里发生的大事我基本都知道,昨天发生的事叫大隧道惨案,官方记载一共是死了1000多人,但很多人说死的人远远不止这个数,我今天看了下,肯定是不值1000多人,但是我是记得到这个惨案发生时间的,如果我能提前提醒他们的话,其实这件事是可以避免的,林队长的老婆孩子就不会死,这么多老百姓也不会死,只要我提早说出这件事,他们都可以活下来的。”
“所以,你难过是因为这个?”张鸿生开始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李川,因为在此之前,他打心底是不太相信李川从未来过来的这种说法,这种事对于这年代的人看来无异于天方夜谭,可是他也知道李川的性格,很少会在这种场合下撒谎。
“但是你也说过那个啥子蝴蝶理论的嘛,如果你救了这些人,很有可能你之前晓得的历史都会改变,那会不会造成其他的悲剧发生?比如又发生一起更恼火的惨案?”
“这个,理论上是有可能。”李川没想到张鸿生会跟他提出这种问题,这全然不像平时的他。
按照张鸿生平时的做法,真的确认李川是未来过来的,应该会第一时间问他怎么发家致富,跟着哪个领导混能飞黄腾达等等。
但是让李川万万没想到,张鸿生问他的居然是,如果他们改变了某些历史性事件,那么未来是不是也会被改变?他居然认真记住了蝴蝶效应和祖母悖论这个原本不该属于他知道的理论。
李川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张鸿生继续说,“我晓得你心地善良,不想看到楞个多人白白死掉,但你要想好,在你改变这个世界之后,你能不能把这个世界往更好的方向发展,不然的话,很可能会引起更不好的事情发生。有时候我觉得,人定胜天,人就不能屈服于命运,但是如果你晓得未来的结果已经很好了,那么不要轻易改变,可能真的是比较好的做法。”
张鸿生的话犹如一记警钟在李川心里敲响,他能不能改变这个世界,他有没有能力去掌控这种改变,如果这种改变引发的后果远超他的控制,那会是好事还是坏事?李川根本回答不了,他根本不具备这种掌控大局的决心和能力。
他原来的目标,不过是找到李顺章,把匣子还给他,完成这个跨越了八十年时间的任务,再回到属于他的世界,仅此而已。
可是李顺章究竟在哪里呢?他的任务要怎么完成?
他李川的突然出现,是否已经改变了这个世界,历史的轨迹是否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航道,他所预期的那些历史进程还能不能顺利出现,他真的无法回答。
朝阳已经升了起来,仿佛最黑暗的黎明即将过去,朝天门码头上传来了悠扬的歌声,那是重庆青年合唱团的人在高声歌唱,他们唱完了《黄河大合唱》《八百壮士》,又唱起了《义勇军进行曲》,歌声激荡,似乎是在鼓励遭受沉重打击的重庆人,要擦干眼角的泪,收拾好心里的痛,重新站起来,面对新一轮的挑战。
所有人都不知道,这首广为传唱的《义勇军进行曲》在若干年后,会成为这个国家的国歌,它从最开始鼓励被压迫的人站起来,勇敢地追求自由和民主,到后来,成为了那些举世瞩目重大场合时常响起的背景音乐,这首歌从沉重变成了尊严和荣誉。
这首歌仿佛穿越了时间和空间,激起了李川心中一团火苗,在这一刻,李川萌生了一个念头,他要把身边那些牺牲的烈士名字记录下来,无论他们是牺牲在灭火一线,还是救援行动中,他要记录下每一个名字,好让后来的人能记住他们,不让第二个李顺章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即便不能改变历史,但也要让推动历史的英雄不再寂寂无名,他要让英雄都名垂千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