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的秋季,琛禹各地的收成特别不好,尤其南方各府最甚,收成不及上年的一半。许多百姓的收成几乎养不起一家老小,卖孩子的事情传进了宫中。
百姓养不起卖掉孩子本不是多值得关注的事情,这样的事情每年都有很多,但偏偏赶上首辅家三岁的长孙失踪,这件事便被引起了重视。
入了秋后连逢雨季,前几日好不容易得了个晴天,家中女眷带着孙子出城游玩,这一去连带着家中三人侍女,和儿媳皆没了踪迹。
永康城外近来不少各地前来卖孩子的贩子,尹大人担心自家孙子被贩子带走,这事便传到了皇上耳朵里,一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也不知是哪个瞎了眼的,偏偏就掳了当朝重臣的孙儿。
雨季一过,城中被秋风的凉意笼罩着,这个冬天许是会比往年来的早一些。常乐翕裹了裹毛领披风,双手并在一起搓了搓收进了披风里。
他站在房门前的长廊上,腰间的酸疼让他有些不适,但他想早点行动自如,这些日子动不动就被沈良驰抱起,偶尔的场合下会让他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沿着长廊边的木榄慢慢挪动着步子,裹着土气的风吹得他一个冷战,因着蛊毒并彻底拔除,他的体温还是很热,这会儿吹了风他额角沁上了一层冷汗。
停在凉亭下微微吐了口气,竟是吐出了一团白雾,长廊上脚步声响起,常乐翕不必回头便知来人是谁。
“下朝了?”常乐翕微微侧头轻声问道。
沈良驰轻嗯了一声一把将常乐翕打横抱起朝房门走去。
“今儿这么冷,”沈良驰抬脚合上了房门,“穿这么薄也敢出去乱转。”
常乐翕坐在桌案前倒了杯热茶放在嘴边砸着,轻笑着也不回答。
“嗯?”
他微微抬头,沈良驰眉间微蹙紧抿着唇等他答话。他抬着眼,甚是无辜地瞧着沈良驰,“阿瑾是在训我?”
沈良驰叹了一口气,“今年早些将地龙燃上,省的入了冬你又要生病。”他在常乐翕对面坐下,从桌面拿起一个茶杯放好朝常乐翕推了推。
常乐翕拿起茶壶为他倒了一杯推了回去,“今日朝上有何事?”
“尹大人的孙子失踪了。”沈良驰端起茶杯一口饮下。
“尹大人的孙子。”常乐翕双眼微睨,“今年收成不好,买卖孩童的事情各地皆有。”
“我觉得事情怕是没这么简单,”沈良驰起身解着腰间的大带,“连带着尹大人的儿媳与府上三个丫鬟一道失踪,若是孩子被拐卖,那女眷去了哪?”
“出行的侍卫呢?”常乐翕问。
“尸体就在马车附近,八个侍卫无一活口。”沈良驰脱下朝服回身看向常乐翕。
“只要女人和孩子……”常乐翕低声喃喃道。
各地的流民已在城外聚集成灾,每日城门处几乎堵得水泄不通,官兵又不好直接下狠手驱逐,进出城的马车十分不便,朝廷不得已下令开国库赈济各地灾民。
其实早在入秋时就该往各地拨银子,只是此事一直被各地知府压着没有往朝廷报,毕竟每年的功绩考察直接影响日后的仕途。
这是压不住被硬抖了出来,汶喻得知原委后又大病一场,朝堂事无人主理,可谓是一片乱麻。
首辅孙子的事情由锦衣卫主办,江苓颜私下找上了常乐翕。
与沈良驰的会面在意料之中,安定王府世子为照顾康王久居康王府的事情早已传遍永康,民间甚至编了许多话本子在茶馆说书,将竹马之谊说的感天动地。
常乐翕正坐在书就这点心品茶,得知江苓颜来访赶紧叫沈良驰撤了点心。
江苓颜被管家直接带到了书房,进门时常乐翕正捧着一本诗词孤本看的尽兴。
“康王殿下,‘’江苓颜行了礼,“殿下手上的可是孤本。”
常乐翕将书放下,示意江苓颜坐,唇角轻弯,“是吗,这我倒是不知,家中养病闲来无事随便看看。”
“在下前来有一事相求。”
“是找我而不是阿瑾。”常乐翕笑着看向江苓颜,后者眉毛轻轻一挑暴露了心思。
“是求世子。”江苓颜见自己的小心思已被瞧出便也不藏着,直言道。
沈良驰将糕点端到了寝房,折回来时刚好听到,他推开书房的门受了江苓颜的礼问道,“锦衣卫手眼通天,竟有事需要求助于我?”
“民间瞎传怎可当真,”江苓颜汗颜,“还请世子相助。”
沈良驰右手背在身后朝常乐翕走去,在他身侧的椅子上坐下后,冲江苓颜比了个手势让他坐下,“首辅之孙?”
“是。”江苓颜坐下应声道。
“我带人在城外搜查多日,那日曾出现在附近的人贩子如今都在诏狱,党羽也一并抓获,他们买卖的孩童中也并未有人见过尹大人家的小孙子。”江苓颜蹙着眉。
“那江大人是想让我帮什么?”沈良驰问。
能是什么,你家副将刘成林可是追踪术第一人的徒弟,常乐翕把玩着扇子腹诽道。
“我听闻,”江苓颜抿了抿唇,“世子的副将,刘成林,刘将军是程安康的徒弟,擅长追踪术。”
程安康乃是江苓颜的前辈,先帝在位时的锦衣卫指挥使便是此人。程安康因擅长追踪术被先帝赏识,连带着锦衣卫都沾了荣光,在宫中盛极一时,比之禁军要重用的多。
此人在先帝驾崩之后便退出朝堂,定居于北疆,刘成林便是被他收养的义子,也是徒弟。后来程安康病重之时将刘成林托付给了沈长安,这才成了沈良驰的左右手。
“是,”沈良驰双手指尖环着茶杯转了两圈,“但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世子请直言。”江苓颜说。
沈良驰就看着江苓颜,他眉毛微微上扬,似是在思考想要些什么,但片刻过去,江苓颜并未见他开口。
“我许世子一个愿,”江苓颜说,“日后若有需要在下的地方,只管开口,”他说着便在腰间摸索,“玉佩为信。”
门突然打开,刘成林腰间挎着长剑走了过来,抬手摁住了江苓颜拿着玉佩的手,“大人不必这般,有你一句话便足够。”他说。
刘成林向两人行了礼,便对江苓颜继续说道,“你今日不来世子也欲差我协助锦衣卫办案,毕竟此事,非同小可,明日我到北司向大人报道。”
江苓颜赶紧作揖,“将军愿意协助在下,不胜感激,多谢将军。”
且不说刘成林在西北随沈良驰,汪行之打下的战绩,光是程安康之徒的身份就足够江苓颜敬重。
程安康这个名字在锦衣卫中就是神话般的存在,但凡他经受的案子,绝无错乱,陈年旧案也可凭蛛丝马迹一探究竟,身手更是大内数一数二之人,据说盛年之时与安定王沈长安也可比上一局。
“多谢王爷,世子,”江苓颜起身向两人拜别,临走前由对刘成林微微颔首,“在下便先告退了。”
锦衣卫接手此案已有五日,这五日的时间尹尉明已经样南阳殿跑了两遭,如今江苓颜寻到这,想来也是查无可查。
八个侍卫无一生还,这种情况下没有马车,在百姓,商队过往的路上凭空带走四个女人一个孩子,普通的人贩子,做不到。
而时间拖得越久,对于失踪者便越不利。
尹尉明急,汶喻也急,催促江苓颜,可此事马虎不得,只得前来求助。
“倒是个直心肠。”常乐翕笑道。
“李长泽的身世查到了。”刘成林道。
沈良驰微微扬了扬下巴,刘成林在椅子上坐下,“是个女子。”
常乐翕眉头微蹙,女子进宫做内官,这是欺君。
“她家中老母已有六十多岁,去年过世,有一兄长常年混迹赌场欠了巨债,当年原是想将她送人抵债,李长泽不从逃跑时撞上了出宫探亲的福德盛,被福德盛救下,之后便进了宫。”刘成林一口气说完后看向沈良驰。
“福德盛是父皇身边的人,”常乐翕微眯着眼,“想安排个人进宫倒是不难,但是验身……李长泽进宫已有三年,一个女子如何自处这么久不露端倪。”
“这办法多的是,”沈良驰说,“只是福德盛将一个女子放进宫中,还在皇上眼皮子底下转悠,着实让人猜不透。”
“想不通便不想,”常乐翕将扇面翻转挡在嘴边,“这世上的事总有个起始因果,且等着便是。”
刘成林喝了茶便起身退下了,碍着两位主子交谈才是大罪。
沈良驰给常乐翕裹了件大氅,黑色的毛领拥在他的颈侧,常乐翕手扣着袖子上的毛边,左右瞧了瞧,“这是你的吧?”
“是你的。”沈良驰说。
毛领将常乐翕脖颈上几乎已经瞧不清楚的血腺遮了个严实,白皙精致的面庞被衬得愈发漂亮,沈良驰多瞧了两眼。
怎么瞧也瞧不够,他想。
“炎夏时节找人订的,昨个儿送来,正巧赶上。”沈良驰替他系着腰间的长带轻声说完,在他下巴上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