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第一场秋雨降临永康的时候常乐翕双腿恢复了,他在沈良驰的搀扶下沿着府中的长廊走了好几遭,天气还未见多冷,但他自毒发之后身子骨更加不好,所以也便更需注意些。
来回几趟走的浑身冒汗,他伸手想解开披风,被沈良驰摁住了手,几个眼神对碰,常乐翕妥协了。
也就是从南昌开始,他对沈良驰愈发地没办法。
动不动就因为一个眼神,或者细微的动作面红耳赤,真是没出息,常乐翕心想。
一物降一物,这话真是没一点问题。
也不知换季还是什么原因,近来皇帝的身子也愈发不好,连着几日都未上朝,几位大臣从南阳殿出来也都缄口不言,不曾提及病情分毫,后来被问的烦了,只说染了风寒。
常乐翕曾去瞧了一次,汶喻脸色很是不好,见到他时强打着精神靠在榻边与他交谈,两个病中之人,一个下不了榻,一个走不好路,父子感情浅淡,来回寒暄两句,也都是关心身体。
汶喻心中还挂念着扩土之事,言语间免不了提及几句北疆,自安定王回北疆已有半年,可今年本该为北疆北上征战备的粮草都被西北与南昌分去了。
多事之年。
这是汶喻提的最多的几个字。
从西北到南疆,常乐翕中蛊至毒发,将近半年的时间,朝臣也换了一批,当真不是个太平年。
常乐翕被福德胜搀着送出了南阳殿,沈良驰已候了多时,他上前为常乐翕披上毛领披风,从福德胜手中接过常乐翕,将他打横抱起出了宫门。
刘成林将椅子推了过来,沈良驰将常乐翕放下,亲自推着他出了宫。
他们已不必避讳,一来常乐翕已经这般,日后是否能夺嫡犹未可知,而来安定王沈长安早已回了北疆,朝臣无人再忌惮着常乐翕拉拢安定王。
沈良驰在他们眼中不过一个意气用事的毛头小子,毕竟,为了常乐翕而丢了军功一事,他们定是做不出来的。
沈良驰推着常乐翕朝着宫门处走去,路上遇上了孟奇,他还是那般不喜与人结交,匆匆行过礼问候两句便带人继续巡视。
“此人可交。”常乐翕说。
沈良驰轻轻颔首,“似乎……”他顿了顿,片刻后点点头,“嗯。”
自常乐翕瘫了的消息传进永康后,往日那些与徐笙歌厮混的纨绔也少了不少,出了傅菁这个正经纨绔还总与徐笙歌一道出入花楼。
许是“志气相投”。
只有冯时青前些日子到常乐翕府上坐了一个时辰,后来商号有事便匆匆走了。
今日为赔罪,特意借徐笙歌宴请常乐翕与沈良驰。
“几时去?”常乐翕仰着头问道。
“宴席定是晚上的,这时候还早,”沈良驰捕捉到常乐翕一闪而过的失望,随即继续问道,“哥饿了,我们便先去城南吃烧鸡,新开的,据说味道很是不错。”
“好!”常乐翕点点头。
常乐翕昨日才恢复了味觉,郭展朋说,是因赤火虫火性太大,常乐翕内里一直处于高烧不下的状态,从而影响了味觉。
光是昨日中午到今日进宫之前,常乐翕几乎已经将素日爱吃的那些点心尝了个遍,带着年除皇上赏的茶一道用来解腻。
如今的常乐翕在许多小事上十分的依赖沈良驰,这一点让沈良驰觉得踏实,习惯素来最不易改,他想常乐翕能一直这般依赖他。
马车停在烧鸡店的后门,沈良驰抱着常乐翕自后门进去,店里的跑堂想拦,被刘成林一个令牌挡了回去,随即赶紧招呼着上了二楼包间。
在包间坐下,沈良驰顾忌常乐翕的身体,谨记着医嘱,少食多餐,便只要了一只烧鸡还有两碟小菜。
见常乐翕也并未表现出什么不满,他稍稍放心一些。
常乐翕其实并无多饿,他就是单纯的嘴馋,往年过的那般不好,也要过一段时间买份马蹄糕解馋,更别说如今。
“瞧着颜色很是不错。”常乐翕说。
沈良驰将鸡挪到自己面前,用湿帕子擦干净手开始慢条斯理地撕鸡。
常乐翕也不动筷,就坐在身旁瞧着他撕,他看看鸡看看沈良驰,看看沈良驰又看看鸡,喉结滚动,已经分不清自己馋的到底是鸡还是沈良驰。
“哥这般瞧着我,”沈良驰侧目,“我可要以为哥是暗示与我。”
常乐翕抿唇赶紧将目光收起,“我没……”
沈良驰笑着将撕好的一碟鸡肉推到常乐翕面前,“是,都是我整日将那些东西装在脑子中。”他擦了擦手,“快尝尝。”
常乐翕这才动筷,鸡肉很松软不柴,每一块肉都入了味儿,裹着荷叶的香气很是特别。
吃了没几块常乐翕就将肉推到了沈良驰面前,“阿瑾吃。”他说。
沈良驰挑着眉,“哥是给晚宴留肚子?”
被说破了心声,常乐翕转了转眼珠没有说话,沈良驰从怀中掏出帕子将他嘴角的那点油渍擦掉,一把将他抱起,出了厢房。
“阿瑾?”
沈良驰抬头就瞧见了汪行之和她的副将,他微微颔首道:“小姨。”
“乖,”汪行之弯着唇角瞧了一眼沈良驰怀中之人,俯身行了礼,“改日到王爷府上拜会,今日行之还有些事情,便不耽搁二位。”他说。
“行之。”
沈良驰觉得声音甚是耳熟,便微微侧过身子想要瞧瞧那人是谁,脚下正欲抬步便被常乐翕拽了拽,沈良驰瞧了汪行之一眼,“那改日再会。”
汪行之笑了笑,这才别过。
“汪将军何时与内官有所牵连?”常乐翕坐在马车中轻声问道。
沈良驰嘴角一抬,汪行之能与内官有什么牵连,有也是只有那一个。
“哥便是因此没让我回头?”沈良驰问道。
“嗯。”常乐翕点点头。“那人身着内官服饰,但瞧着……又不像是内官。”
“为何?”沈良驰并没有这种感觉,便开口问道。
“你瞧着福德胜平日里什么样子?”没等沈良驰回答。常乐翕继续道,“低眉顺眼,一举一动都在讨好,或是替父皇打着圆场,做事小心谨慎,知分寸,生怕惹恼了主子。”
沈良驰想了想,却是如此。
“那个内官直呼将军的字。”常乐翕说。
沈良驰揉了揉常乐翕的脸,“哥倒是细心。”
“想来应该只有那位了。”
“那位?”常乐翕不解道。
“西北当时派了名内官监军。”沈良驰说。
“此事我知,”常乐翕顿了顿,“就是你信中提到的那位。”
马车内安静了片刻,两人对视一眼,发觉事情许是不对。女将军与宫中内官……
这……
沈良驰掀了掀帘子,刘成林侧着头静候吩咐。
“查李长泽,越清晰越好。”沈良驰说。
马车到康王府,常乐翕与沈良驰面对面坐着干瞪眼了一路,气氛一度透着诡异。
晚上的宴仍是设在聚贤楼,常乐翕仍是被沈良驰抱上去的,常乐翕觉得自己已经快成一个挂件了,就是沈良驰挂在他扇子上的那种。
他深得其乐。
冯时青招呼着沈良驰与常乐翕落座,恭敬地行了礼,毕竟他如今能操持安泰号还是多亏了常乐翕暗中指点。
他是个是知恩之人。
“上次匆匆离开,”冯时青笑着为常乐翕斟茶,“实在是对不住。”
常乐翕捏着扇子下的玉坠,“商号有事,在所难免,不必如此介怀。”
“本就是去探望王爷的,”冯时青叹了口气,“是时青失礼,应当赔罪。”
“为表歉意,时青敬王爷。”他举起酒杯与常乐翕的茶杯碰在一起,然后仰头饮下。
徐笙歌半张脸躲在扇子后边时不时瞄沈良驰一眼,自打上次的事之后,沈良驰在徐笙歌眼里便不再是那个少言少语,与世无争的小世子,这样的变换让徐笙歌对沈良驰难免生出些许的惧意。
“徐公子今日话倒是少的很。”沈良驰说。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不,刚偷瞄人一眼,这就被点了名。
徐笙歌站起身,端起酒杯,“笙歌也敬世子一杯,上次的事多谢世子提点,家中人丁众多,难免有那么几个不懂事的,日后笙歌定多加注意。”
沈良驰饮了酒,侧目看向常乐翕笑了一下,“还是那句话,哥信你,我便信你。”
主餐便是冯时青商号行商,特意从北疆带回的羊肉,大火烘烤,色泽焦黄油亮,瞧着便有十足的食欲,更别说味道充斥在鼻尖时十足的诱惑。
北疆的羊与永康的不同,北疆的羊群放养在草原上,吃的是新鲜的青草,喝的是北疆清澈的河水,每日放牧,肉质自是比永康的要紧实,口感十足。
常乐翕吃了不少,沈良驰与冯时青,徐笙歌说话时,常乐翕便一直在吃。
最后被沈良驰拦下了筷子。
冯时青见状赶紧道:“伙计从北疆带回了十几只,明日给王爷,世子府上各送去几只。”
沈良驰摆摆手,“便不用往我那送了,”他侧目看了一眼常乐翕,“我近日都住在康王府上。”
冯时青干笑两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