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拜会
夏虫不可语冰2026-02-06 14:185,430

就在林时雨领着吴怀德去看望林祖元老人的这个晚上,华煜人就去了他的准岳父的家。

从南湖村采访回来吃过晚饭,洗过澡后,华煜人像策划某个节目似的,找出名牌衬衣、名牌牛仔裤、高档皮腰带和锃亮的皮鞋,把自己包装得有款有形又有派,临出门时还特地对着洗涮间的镜子前后左右地好一番扫描,五官端正,皮肤白皙,青春气息里满是知识分子的儒雅。唯一叫他深表遗憾的是他的高度:才一米七二,嗯,这已经是够可以的了。可是有些女孩子却总喜欢1米80以上的大高个。真是街上流行大高个,你有什么办法。

白天被喧嚣的市声泡了一天的南屏市,现在已融进灯海:耀眼闪烁的霓虹、伸向茫茫天宇的射灯、鬼斧神功变幻莫测的组合彩灯,这些似乎都由川流不息的车子强光的牵引,一起波动,一起轻舞飞扬。只有街道两旁新绿一片的梧桐拒绝缤纷光影的探秘,把荫翳翳的几分柔和与宁静献给了缠绵无边的情侣们。

给华煜人开门的,是一张过于丰腴脸庞的老女人。华煜人冲那老女人很有礼貌地喊了声“夏阿姨,您好!”这夏阿姨立即眉开眼笑地应个不迭:“是小华呀!快进来,快进来!”又回过头去报告喜讯似地喊道:“老范,你看谁来了?”

范德咏正望着电视机想他的心思。那双同样黑瘦的手揉捏着他的很有坡度的大肚皮,而他本人也未曾意识到这又有什么不妥。他当然也就不会管华煜人有什么感觉不感觉了。他只知道这小伙子有名牌大学的文凭、有超群的新闻业务素养、有广泛的社交能力……这些都当今社会吃得开的资本。他很喜欢他。见华煜人换鞋进来,他并没有起身。他的身份不允许他屈尊纡贵。当华煜人得体地喊声“范伯伯”时,他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很随意地指指旁边的沙发说:“坐。”手随即停住了揉捏的动作。

华煜人坐得很笔挺,就像训练有素的军人在首长面前那样拘束与恭谨。“范伯伯您精力真好,这么快就倒回了时差呀!”

“嗯。”范德咏并没有跟他扯这个,而是问道:“你今天也到临江县南湖村去了?”

“嗯,是林台长点的将。”他很为自己信手拈来的回答感到满意:看似很中性,实则隐含着很大的廻旋余地。

“应该去!林时雨是新闻宣传的业务总管,他亲自点将,是看得起嘛!”

华煜人呈现出洗耳恭听的十二分的虔诚。他想听听“范伯伯”往下会奔向一个什么样的“选题”。果然核心的东西出来了:“这不怪你。组织原则摆在那里嘛!可是南湖村的所谓参与银莲湖械斗的问题是个很敏感的问题,闹不好会诱发出很多负面的东西。市里4月28号召开‘会议’,从现在起就需要一个良好的社会舆论环境。所以无论从选题本身,还是从时机来看,都不适合见诸于屏幕!群情激愤这样的画面公开播出,会产生什么样的负面社会效果!同时我也想听听你对这个问题的见解。”

听听我的见解?你已经见解得骇人听闻了,还听得进不同意见吗?也不知你从哪个渠道,被说情者灌进了一大堆片面的东西。其实你对南湖村的村民被迫参与大械斗的真实情况并不了解,我能够不顺从你的见解而见解吗?还是这样说吧——于是华煜人很隆重地推出感人的微笑,惊叹着说:“范伯伯,我的看法是,你有一颗敏捷的头脑,格察事物精道,一下子就抓住了要害。你并没有跟随我们一起到过南湖村,怎么就对我们拍摄南湖村的情况了如指掌?”

范德咏突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说:“你一下子甩出了这么些个高帽子,要是别人甩过来,我肯定要闹得他不愉快。你的嘛我就舒舒服服地戴上吧!那你猜猜,我究竟是怎样这么快就获得你们采访南湖村的这多信息的?”

华煜人是何等灵光的人!只要顺着范德咏曾在团市委待过那么多年的轨迹,顺着王晓初曾在范德咏手下当过干事、又跃升为团市委书记、后又作为新世纪接班人放到临江县委书记位置上这个脉络,华煜人就断定,自己与林台还在南湖村有惊有险的采访时,临江县委书记王晓初就紧急地给范局长打来电话,他甚至想象得出王晓初的措词一定是这样的:“老领导,南湖村的事情闹到电视上恐怕有些不妥当……”华煜人能在范局长面前据实讲来吗?便作起思索状,之后,以一副小翼翼的神态试探性地说:“临江县的王书记给您打过电话?”

“哈哈,到底是新闻记者,有悟性!有悟性!”范德咏爆发出一阵朗声大笑,说:“哎,王晓初前三年还在南屏当团市委书记时,你们台给他拍了好多新闻,好像出记者字幕时条条都署有你的名字,你们的关系应当不错吧?”

这倒是不假。共青团是个出干部、而且是个出大干部的地方,华煜人不是那种没有政治识见、目光短浅的人。他岂能连这个都不懂?真的,范德咏说的每条新闻几乎都是他的一分真诚,每次他都少不了给王晓初一个特写,每次采访都要请王晓初面对话筒讲几句。播出时,当然要加上单位与职务的字幕。这样一来,有王晓初出埸的新闻就搞得非常突出。他的形象与名字也就走进了千家万户。最后形成了这样一种局面:观众可以不知道某某市委常委、某某副市长,却很少有人不知道王晓初的。华煜人与他呢自然混得烂熟,简直到了称兄道弟的地步。现在准岳父问起来,华煜人当然不好把这层关系说得太透。

“我同王书记也只是一般工作接触,熟识而已。”

“唔,”回到正题上来的范德咏果然就作为终身的骄傲昭示于人:“南湖村的事,他王晓初不找我找谁?他过去是我的部下嘛!唔,你可能听说了,王晓初已内定为南屏市下一届政府的组成人选,任常务副市长,进市委常委班子。哪怕他进省委哩,也曾是我的部下呀,这段历史谁也抹不掉!”他呷了一口茶接着说:“现在对王晓初来说,是个关键时刻,不能有任何有损于他的形象的东西出现。我们要替党爱护干部!所以,南湖村的片子一定要慎重对待。哪怕你事实准确、措词准确、口径准确,也不能贸然行事,还要看方方面面关联性的因素!”

“哎哎,你还有完没完?”守在一旁、早就不耐烦的“夏阿姨”粗声大嗓地干预开了,“小华是来听你上政治课的吗?真是!”

这一顿喝吼连天的指责,弄得范德咏陡地黑垮下个脸,刚才由“门生故吏”引发的好心情已消失殆尽,他真恼火透了。他不明白他这个老婆的脾气怎么越来越古怪,从来不顾及别人的面皮,动不动就要发作一通。说是更年期吧也早该过了,真是个头发长见识短没教养少涵养的怪女人!

再看看那个宝贝姑娘,跟她妈一个德性,动不动使性子,稍不顺心就大哭大闹。面前的这个小伙子堪称南屏电视台的佼佼者,她却若即若离硬是贴不到一起去。听说这死妮子却迷上了电视台一个叫做童年的小伙子。时不时向她妈吹耳边风,说那小伙子长得如何帅,如何重情重义脾气又好等等。那小伙子范德咏倒是见过的,人的确清新俊雅、英气勃勃,不要说是南屏电视台,就是全南屏市也是数得上的美男子。可现在是什么年月?是讲文凭讲知识讲本事讲……有些你根本就表述不出来,却实实在在具备着的一种在社会上吃得开的潜质性的东西。这个些东西那姓童的小子有吗?就凭这,他就没有资格走进范家来!

范德咏现在只好不跟老婆一般见识,干脆缩着脖子装个聋子算了,听凭她大呼小叫去:“出来出来!丫头,你看谁来了?”看她那个兴奋劲,拍门的手都欢快地跳个不停。

“哎!”随着卧室门一响,一个短露脐、紧身衣紧身裤,用明快的蓝色与橙色活泼地搭配着,用肢体把春天与生命演绎得那么朝气蓬勃、充分展现出靓丽与性感的女孩蹦跳了出来,修长的手指还在短短的发丝上梳理着。

这女孩吸收了父母的顶尖优点,叫上帝捏弄得浑身飘逸出几分古典美女的神韵,光艳照人,盼顾生辉。却又是都市女孩火辣辣的新潮与前卫。这集中在包装自己上:拼命跑在流行风的最前沿,她要引导新潮流。现在夏季的风又开始抚摸起女人的裙裾,岂不是又到了特别的时刻?被冬寒春凉包裹得太久的范家女儿焉能放过这比拼创意,充分展露个性的好时光?不管她爸妈怎么劝她训她甚至骂她,都遭到她的强力反弹:“你们是不是太平洋的警察管得太宽了?看不惯闭上眼睛不就得了!”

见到华煜人,她就秀出满脸的惊讶:“嗬,新闻部的华主任驾到!需要我去采访吗?要现埸出镜吗?怎么不早说,看,我又得换装换回去。真烦人!”

范德咏正待训她几句,不料“夏阿姨”却抢先骂了起来:“死丫头!你小华哥找你玩玩,你怎么像在台里公事公办那副架势?”

也不管华煜人尴尬不尴尬,范小小嘴一撇说:“你们只有我一个独姑娘嘛,哪里又跑出一个哥哥来了?‘小华哥小华哥’,麻肉不麻肉(她偏不说肉麻不肉麻)?”然后就冲着满脸涨得通红的华煜人说:“走吧,压压马路去吧!”话音刚落,一双玉白色的高跟鞋就在磁砖地面上敲起了好听的节奏,接着就响起了铁门的开启声。

华煜人恭谨地说:“范伯伯,夏阿姨,我走了。”

范德咏父爱般回应道:“去吧。”

夏阿姨则抓住他的手叮嘱个不停:“别跟那死东西一般见识。从小就惯坏了。她还是蛮喜欢你的。”

华煜人应酬地笑着说:“这主要是我主动与她沟通不够。”

已来到外面的范小小玉立在婆挲树影中。老远,就冲着寻寻觅觅的华煜人甩出一串尖酸与刻薄:“你这人怎么回事?怎么喜欢跟那两个老古董婆婆妈妈的没完没了!他们根本左右不了我。”

“起码的礼节礼貌总是要讲的吧?”

来到身边的华煜人早就窝着一肚子火,更叫他火的是,这火还不能痛痛快快地发出来,他还必须装出很柔情的样子耐心解释。身为南屏电视台的播音员,那形象那气质那风韵,太叫人容易陷进情感的“泥沼”里了。走上屏幕的她当然是很端庄的职业装束打扮,哪像现在另类得叫人瞠目结舌?你看她面对着观众的时候吧,那双火辣辣的大眼睛征服了多少年轻崇拜者的心?再加上在这个中等城市属于上流社会的家庭背景,哪个怀春少年不渴盼倾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半年前,当范局长通过台长官前进从中牵线,将他俩牵到一起时,作为普通工人儿子的他,那颗渴求已久的心顿时好一阵怦然欢跳。可是接触一段时间后,他便招架不住了。这女孩子一忽儿爱如烈火,恨不得将你整个儿熔化,一忽儿又冷若冰霜,叫你寒彻骨髓。理智告诉他,娶这样的女人做老婆,只能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即使做情人都是危险的,她不闹得你投河上吊才怪哩。而已被撩拨起来的情感的火焰烧得他痛,并且快乐着。同时他又很理性地觉得,范小小毕竟不是个孤立的范小小,与她维持一段时间未尝不是好事。男子汉嘛,该主动出击就主动出击吧,不仅仅是为了爱情。爱情这东西有时是靠不住的。这就注定他与她的关系就像国共第二次合作那样,谈谈打打、打打谈谈。只不过这打并不是大打出手,而是她动不动就对他实行心灵的折磨,使性子、发脾气,无情地击打着他的自尊心。这不,今晚又是怎么啦?他只得陪着笑脸说:“小小,我们走走,或者找个地方坐坐吧。”

“车来车往,满街疯跑乱叫的,非把人弄神经不可!”“那我们找个歌舞厅喝喝茶或咖啡、听听歌什么的。”“好啊好啊!那你得把里头狂吼乱叫的、娇滴滴甜蜜蜜爱得你死我活的低档次的玩艺通通撵跑,给我一份宁静。办得到我就去!”“要不,我们去看埸电影去吧?”“啊太好了!”她竟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就看那部《想说爱你不容易》吧!”

这真弄得华煜人肺都要气炸了!哪有这么一部片子?简直胡扯八拉!像往常遇到这类情况一样,此时他还必须强压住心头的怒火,用挤出的温情化干戈为玉帛:“你真会胡编,哪有这么一部片子?一首流行歌曲的歌名嘛。”那身子已经侵入了她的领空,并且一种埋藏已入的渴盼冲激得他浑身燥热。

“没有就拉倒!我想找一分孤独一分宁静哩。”还没等她说完,他就用灼热的嘴唇与她的脸颊主动“沟通”起来。

“臭!你没刷牙!恶心!”她愤怒地说罢,就甩下了他。两条玉腿在洒着灯影的树丛中一闪一闪地划过。就在华煜人还在愣怔着时,她的倩影就精灵般地消失了。

望着她转瞬即逝的方向,华煜人梦魇般地怔忡住了,突然醒悟过来,开始搜索枯肠地“哥德巴赫猜想”:这会儿她会到哪儿去呢?

童年!华煜人头脑中突然电光石火般地跳出那个挺拔英俊的身影。

华煜人早就看出苗头,她心中的白马王子其实就是那小子。有事无事就喜欢往他身边凑,无话找话地就喜欢同他拉呱说笑。他就亲眼看到她在那小子跟前眉飞色舞、只有热恋中的女孩才有的那种风月情浓的痴态。当时他热血喷涌、真有种受辱后的怒火燃烧几欲冲上去。但冲上去干什么呢?他还真的说不清道不明。因为似乎童年没有错,他始终处于一种被动应付的无奈局面。哥无意妹有情,剃头担子一头热,用来形容童年与范小小的关系再恰当不过了。也不知童年是不是受不了她那任性使横,叫人咋舌的新潮作派?他华煜人何尚会沉溺不悟呢?可她毕竟不是个孤立的范小小呀!处在今天这样的社会,她背后的那些叫芸芸众生艳羡不已的东西才是最本质的东西。

那么她现在会不会跑到台里去了呢?这个念头一闪,华煜人就加快步子急急向台里奔去。他最担心最不愿看到的是,在某个角落她与童年在一起的镜头——尽管理智告诉他这是不太可能的。但回到电视台他还是意悬悬地寻觅起来。首选地方当然是编辑室和配音间。

在配音间里华煜人发现只有名牌播音员郭诗诗一个人在配几条新闻。根本就没有范小小的影子。

那么编辑室呢?也只有一个童年正对着寻像器伏案撰写什么,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他还必须走过去与童年寒暄几句。哦,童年正在审看白天在南湖村采访拍摄的画面,神情那么专注,看一段就又埋头记录着什么。

“童年,这么晚了还在加班哪。”

“鬼哟!才十来点钟,晚个什么?”从南源县林家嘴村回来的童年头也不抬地专注于寻像器上。“鬼哟”是童年的口头禅。爱说“鬼哟”的童年两眼盯着发出叽叽咕咕快进声的画面上,说:“林台要我加个班,列出片序,将已采访的东西粗编出来。”

“噢!”华煜人这么应了一声,心里便酸酸的很不是个滋味。且不说我还是个新闻部的副主任、代行主任权限,单就我是南湖村这部片子的主创人员,这后期的制作干吗不让我来担纲呢?他怏怏不乐地正欲离开时,童年盯着寻像器又说开了:“林台说了,最后还得请你来把关。”

继续阅读:第十三章 人情世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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