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岛国京都,飘花书局的二楼,还是靠窗口的老地方。
夏日炎炎,东方玉书跟李一白二人,依旧煮了一壶茶,其美名云:去暑气。
凭着自己的才气,李一白在千岛国已经大有名气,不断有达官贵人来书局预约他写的诗词。
而他的诗词都不便宜,通常都是千金难求。
即便是这样,还是供不应求。
因为整个千岛国就没有一个诗人能跟这个喜欢喝酒的家伙比,他每一首诗问世都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在传播。
东方玉书跟他打趣说不要大唐皇朝的那个小男孩过来,现在的李一白已经是一个腰缠万贯的富人了。
东方玉书早就不在意李一白在飘花书局挣了多少钱,他现在迷上了李一白讲的故事,每隔一些日子,他就会纠缠着李一白跟他讲述大唐的那些经历。
而李一白反正是一边写书,一边回忆,两人各取所需。
……
话说那一年李一白跟空海在洛阳遇上冬雨楼的杀手后,两人便一路西进,往李一白心里向往的敦煌而去。
那里也是空海心里向往的地方。
李一白跟他不一样,他一方面是惦记着爹娘跟自己的弟弟、妹妹,一方面想试试运气,看看能不能再偶遇当年的杨小环。
那个站在槐树下,睁着一双大眼睛的小女孩。
那个李一白心里永远的痛。
自洛阳到敦煌,千里迢迢,李一白跟空海两人一路不停地换租马车,一直到初冬下起了小雪,两人才来到了黄沙漫漫的敦煌。
只不过,眼下的一眼望去尽是一遍银色,即使是小雪,也染白了一城的屋顶。
眼见着儿子回来,李掌柜和李一白的母亲陈氏自然是欢喜得不行。
久不归家的儿子终于回来,就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更何况还带来了一个来自海岛的大和尚。
无论是天竺北地,还是敦煌,都是修行佛教的地方,人们对大和尚是非常的尊敬,如同对待自家的长辈一样。
李一白的弟弟妹妹已经长大成长,李守义在陈氏的张罗之下,已经谈好了一户人家的女子,明年秋天等两人长大一些就要婚嫁。
而妹妹李小莲也长得婷婷玉立,站在那里就是一个安静的美女。
空海本来要去住客栈的,后来在李一白的一再坚持下才跟着来了李家。
看着相亲相爱的一家人,空海的眼里有一丝温情和笑容。
毕竟他还是行走在人间的佛,自然要沾上人间的烟火气。
来了客人,儿子又自远方归来,李掌柜高兴,让李守义去市场买了一只剥好皮的山羊回来,他打算晚上烤半肉,再煮一锅羊杂汤。
陈氏看着自家的男人忙来忙去,禁不住轻轻地拉着他的义角问道:“我说他爹,这大和尚能吃肉么?要不要另外准备一些素菜?”
耳朵好的李一白跟空海早听见了两人的谈话,李一白看着自己的父母说:“不用麻烦,大和尚跟我们吃一样的饭菜。”
空海白了他一眼,笑道:“和尚能吃肉么?”
李一白怔了怔,回头呆呆地看着他,往两人的碗里倒上酥油茶,看着碗底的那一抹油渍,笑道:“和尚吃茶。”
心道我这茶比肉还油腻,看你怎么样?
空海哪能不清楚他的心思,笑着端起面前的酥油茶,浅浅地尝了一口,笑道:“阳春白雪,果然跟千岛国的抹茶不一样。”
“那个好?”李一白盯着他问道。
“都好!”空海自然不会上他的当。
李一白哈哈笑道:“和尚能吃肉么?”
空海抬头看着他:“和尚不能吃肉么?”
“唉,跟你开个玩笑,干嘛那么认真。”李一白眼见挖坑失败,讪讪地笑道。
好象自从遇见空海后,他便没有一回占过他的便宜,每次都以他的退却而告终。
空海笑他是:子不语怪力乱神。
就跟两人一路遇上的那些怪事一样,大多数都是李一白好奇,而空海一一替他拆穿了一个子一个的把戏。
在这一点上,李一白感觉自己跟空海一比,自己简直就是一个弱智。
“天这这么冷,要不要喝口酒?”李一白回到家里,自然惦记着马奶酒。
“和尚能喝酒么?”空海微笑着看着他。
李一白这回没理他,而是扭头喊了一声:“小莲,家里还有酒么?”
“哥哥明明知道,家里除了你哪有人喝酒?”屋外传来了李小莲脆生生的回答。
“赶紧的,去买一壶马奶酒回来,馋死我的,记住在大壶的。”说话间,李一白扔了一锭金子给门外的李小莲。
这个时候的李一白,不差钱。
李小莲拿到金锭,小心地收了起来,欢地喜地往外跑去,买一壶酒还不要一枚银币,哥哥这是知道久不回家,要给自己打赏呢。
倒是陈氏,看了他一眼,心疼地嚷嚷道:“买一壶酒,用得着那许多的金子么?”
李一白看着自己的母亲笑道:“没事,回头给你们一人一锭,没事拿着玩。”
空海看着眼前得瑟的李一白,摇摇头喝了一大口酥油茶,一边掏出手巾抹掉嘴角的油渍,一边喃喃:“色即是空。”
李一白一楞,看着他问道:“这黄澄澄的金锭也是空色?”
“世间一切莫不是色。空海看着他认真地回道。
“和尚能喝酒么?”李一白喃喃地问道:“这马奶酒也是空?”
“我想着它是空,它便是空。”空海如是地回道。
“那么,我们换个话题吧。”李一白知道自己说不过眼前的这个和尚。
“请说。”
李一白低头沉思了许久,看着自己碗里的酥油茶,轻轻地问道:“我们在洛阳遇上的杀手,宫里某些人一定知道他们的存在,我不知道回去后该如何面对?”
空海看着他,也是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碗底,沉默了片刻后才跟他说道:“我的碗空了?”
李一白一怔,心道我问你话呢?
没有说话,默默地替他倒上酥油茶,继续盯着他。
空海想了一会,伸手指着头顶笑道:“月有阴晴圆缺!”
“我可以不看月亮!”李一白有些恼火了。
空海看着发火的李一白,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马奶酒还没喝,就上头了呀?那一会要不要写一道诗来看看?”
李一白瞪着他说道:“先给我分析一下宫里的那些污泥该如何清理,再跟我说诗词的事情。”
空海看着他淡然一笑,指着碗里的酥油茶说道:“大唐有数不清的诗人,总不能因为别人的诗不如你,就要把他们尽数赶出朝庭吧?”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但是结果是一样的,即使你说服当今皇上清理掉冬雨楼,但不能保证某天再出来一个新的烟雨楼、秋雨楼,即便是有日你坐上了那个皇位。”
空海虽然诗不如他,但是对世间诸法的分析却胜李一白许多。
李一白怔怔地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不知过了多久才憋出一句:“难道说佛门也如世间一般的模样吗?”
“佛门也只是缩小版的世间而已!”空海端起面前的酥油茶一口喝光,然后指着碗底残留下的那一抹油渍说道。
“总不能因为这残留的一抹油渍,就不喝这一碗酥油茶了吧?”
李一白一楞,脱口说道:“不是说佛门清静吗?何处来的油渍?”
“谁说佛门就一定清静了?谁说入了佛门就一定能修成菩萨和罗汉?你听谁说的?”空海看着他,静静地回道。
“看来是我太天真了,世间哪有如此简单的道理。”李一白看着空海,禁不住苦笑了起来。
空海轻轻叹了一口气,看着一脸愁容的李一白说道:“佛祖也曾发愿:愿佛及僧,久住于世。常为和合,犹如水乳。于大师教,令得光显。”
“作何解释?”李一白抬头看着他,皱起了眉头。
“众生皆苦!”空海看着他静静地说道:“当年佛祖年老时曾自语:我老了,漫长的岁月,让我如同拴着皮绳的旧车,举步维艰。”。
阿难听后,靠在门边哭泣:“我还有太多东西,没学到,您就要离开我们”
……
“不管从哪里读到的,不管从哪里听说的,就算是我亲自说过的,也都不要相信,除非他符合你自己的判断和感知。”
“当来世之恶魔变身作沙门形,入于僧中,种种邪说。令多众生入于邪见,为说邪法。”
众生皆苦,释迦摩尼也苦!不苦不成佛……
“你说佛门清静,我想问你,佛门何时清静过?佛法与世间诸法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分别?就如同这一碗油与牛奶交融的酥油茶,它们何曾清白过,又何曾不清白?”
空海看着眼前的李一白,如同当年的佛祖望着依门而泣的阿难,心里有说不完的话语,有道不尽的哀愁。
李一白仿佛说懂了他说的某些话语,指着碗里的酥油茶说:“它们在融合之前,自然是油是油,奶是奶,茶是茶……”
“那你还有什么问题吗?难道世间非要分出一个黑是黑,白是白,在佛法之间,世界原是没有是非对错,一切都只是人心在作乱。”
李一白用力地摇摇头,想更深刻地去理解空海从佛法中给他的开示,只是写诗灵光的他,这一刻的脑海,却有些混沌。
空海看着他迷惑的模样继续说道:“我二人自海上归来,在你心里,那船上旗杆之上旗幡究竟因何而动?”
“是风在动?”李一白轻轻地说道。
空海摇摇头。
“那一定是幡在动了!”李一白肯定地说道。
空海还是摇摇头。
“那是因何而动?”李一白着急了,看着他问道。
“是你的的心在动。”空海轻声回道。“婆娑世界,一切改变莫不是缘自起心动念,一念生,万水千山,一念灭,沧海桑田。”
“我们使拿这皇宫的皇帝和冬雨楼的楼主来说吧,皇帝喜欢美女,要纳妃,这便是他的心动,从而就会起心动念,于是就有人找到冬雨楼的楼主!”
“而冬雨楼的主人为了获得往日不容易得到的利益,就会想办法讨皇帝欢喜,想尽各种手段去替皇帝物色绝色女子,此也为起心动念。”
“然后,就有了我们遇上的那些怪事?”忽然明白过来的李一白喃喃地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