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凶器(3)
萌晞晞2025-02-20 19:553,804

  一回生二回熟,裴直这趟打水十分顺利。

  卿云将取出的异物放入水中,洗涤干净,再捞出来与众人一观。

  那是一对石榴形的金耳环。

  石榴寓意多子多孙,长年未孕的妇人佩戴这种耳饰,并不奇怪。

  “这耳环的细弯钩十分锐利,在体内下坠时,划开并坠破了死者的肠胃,于是造成大量出血。”卿云指着金钩末端,面色沉肃中又隐含一丝怜悯,“吞金而死之人,尸体外表看起来颇为完整体面,实际上却会在咽气之前备受折磨。根据所吞之物与个人体质不同,有时候,这种疼痛的折磨甚至会十分漫长。”

  裴直闻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就听卿云继续分析道:“死者指甲折断可能就是吞金后太过痛苦而用力抓挠导致的。”

  “那她是先自己吞金,再被人割喉的?”柳少游问。

  卿云摇头:“吞金与颈伤都可致命,又都是死者生前所受,相隔时间不会太长,因此目前很难判断这两者的先后。况且,死者也可能是被逼吞金,伪作自杀。”

  “若是要伪作自杀,只逼她吞金就是,何必多此一举,割断咽喉?若是一开始就想以刀伤栽赃于我,又为何要再令她吞金,自相矛盾?”始终旁听的南宫止冷不防出声,抛出的两个问题颇为绕口,却都是关键。

  从现有的验尸结果继续往下推,似乎怎么推都是悖论……

  卿云皱着眉,一时间也没有新的想法,只能先将棺中尸体处理妥当,又洗净剖刀,放入革囊,重新系回腰间,接着提议把尸体带回衙门,再想想其他办法。

  吴老妇人与吴子轩虽口不能言,可听了卿云这话,那眼神简直是都可以杀人了。

  “除非能一直点着他们的穴道,”柳少游于是劝道,“否则咱们还是别让魏县令太难做吧?”

  “能。”南宫止言简意赅,“我守在这里,谁都出不了这道门。”

  “南宫少侠的本事,我与郡主都是有目共睹,但吴少爷痛失所爱,接受不了少夫人遗体受损,也是人之常情。”柳少游一脸无奈地冲南宫止一笑,转而给卿云打眼色,“既然已打扰多时,不如还是先行告辞,从长计议吧?”

  卿云虽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盘,却还是顺着柳少游的意思道了句“也好”,而后对着吴家二人颔首致歉:“今日是卿云唐突了,还请二位勿怪。我们这便告辞了。”

  话毕,她也不看二人什么表情,就转身与柳少游一起出了灵堂。

  “郡主,我们这就回去了吗?”裴直迎上来,脚下是跟着二人的,可那眼角余光却不住往南宫止的方向瞄。

  柳少游挑眉,笑问:“怎么?还是想把通缉令上的嫌犯带回衙门问话?”

  被道破心思,裴直窘迫地挠了挠头:“其实小人也知道,小人没这个本事……”

  “但我有。”

  卿云却眼疾手快,一把将柳少游拽回来,压低声音,劝他三四:“你没事招惹他做什么?一言不合就又抽刀,又点穴的……虽说刚才那会子是帮咱们的,但万一回头他又看咱们不顺眼了怎么办?”

  “历任名刀獬豸的主人行走江湖,都是以公义断善恶曲直的。南宫止天资过人,武艺出众,确实有傲视他人的资本,行事虽不够中正平和,但也不是没有分寸的,能予我们不少方便。”柳少游于是掩耳盗铃地将展扇一挡,与南宫止隔着三五步,就敢在扇面后与卿云嘀咕,“况且,他还是个推理高手,经常仅凭阅读案卷,就可抽丝剥茧,找出症结,没准儿能帮上大忙。”

  卿云嘴角一抽:“现在江湖人都这么文武双全的吗?”

  柳少游笑笑:“倒也不是。只不过他师父癖好特殊,喜读各种悬案的案卷,南宫止就常往返山下的府衙偷回卷宗,名曰借阅。他师父看过之后,又会因悬案的凶手未明而抓心挠肝,所以南宫止只能从案卷中抽丝剥茧,设法在不让衙门察觉的情况下,帮忙破案。”

  “这难度还挺高的……”

  “你们说完了吗?”

  但下一瞬,卿云表示同情的对象就以轻功掠到了二人跟前,冷口冷面地问。

  “在下本来还想感慨一句清瑶山下的武沼县县令好命,能得南宫少侠提点,破解悬案。”柳少游倒是不慌,依旧笑脸迎人,“就是不知魏县令有没有这个福气了。”

  “看来你很有把握请动我?”南宫止冷哼。

  “是。还请借一步说话。”

  大约是柳少游太过信誓旦旦,引起了南宫止的兴趣,后者当真随他走到一旁,听了几句耳语。

  之后,二人便并肩走回卿云跟前,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眉飞色舞。

  “小裴捕快,前面带路吧。南宫少侠同意跟我们回衙门配合调查,好请县令重新定夺嫌疑,撤去通缉。”

  “是——”

  裴直大喜过望,一脸佩服地应了柳少游,就大步流星地往外引路。

  卿云和柳少游二人紧随其后,她问柳少游与南宫止说了什么,竟就这么将人说动了。

  “自然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柳少游手中折扇慢悠悠地摇着。

  “少糊弄人。”卿云瞪他。

  “我们说什么,他可都听得见。”柳少游偏过头,眼神一瞥身后南宫止,玩笑道,“你确定要我说出来?知道得越多可越容易被灭口。”

  卿云听后不言语了,松开他衣袖,兀自赶上前边的裴直,心下实已有了计较。

  南宫止这种人应该是不会,也不可能屈从于威逼,那剩下的无非就是利诱。然而,南宫止的名声听起来是不能更糟糕了,他本人的态度似也不太在乎,没公开辩白过什么,否则也不至于传得那么邪乎。至于钱财,以其武艺要想赚钱,也不是难事,不需与柳少游交易。

  所以,柳少游多半是拿出了某个南宫止感兴趣的消息作为交换,与捕风使的身份,或是与捕风阁的生意有些关联。因此卿云觉着也不便追根究底。

  柳少游还当是自己卖关子卖过了头,惹得她不悦,忙追上去承诺,等空暇时再与她细说。

  但空暇哪儿是那么容易得来的,卿云一只脚才踏进衙门,就有衙差等候回禀,告知张寡妇的尸体已被妥善安置在仵作房中,询问她是否要再次验尸。

  张寡妇脖颈上的刀伤虽是死后所致,但当时从中发现的异样却令卿云直觉十分关键,可惜一时间没找着关窍,也还原不出这伤口究竟是由哪一种刀砍出来的。

  但眼下却是不同了,卿云不禁眸子一转,笑眯眯地看向身后南宫止,问:“方才我若未至,南宫少侠开了棺后,打算如何验伤?”

  “我说过了,就是看一眼。”南宫止不解她的多此一问。

  “……”

  眼见卿云舌头打了结,柳少游忙代为翻译:“她是想问,南宫少侠通晓百兵利器,又善于用刀,是不是在验看刀伤上有什么独到的法门?如何看一眼就能分辨嫌疑,判断兵刃?”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卿云连连点头,暗道不愧是生意人,达意精准,又连捧带夸,话术是一套一套的。

  南宫止这回也懂了,一挑眉:“吴家那个好说,一看便知那下手的多半是个鸡都没杀过的主儿。我的刀法没这么差,要栽赃我也得掂量一下自己的斤两。至于从伤口判断是何种兵刃所为,我没有把握,只能试试。”

  卿云听他这话倒也有趣,不禁笑笑:“那就劳驾南宫少侠随先我去趟仵作房,帮忙掌上一眼死者的刀伤,看看持刀的是不是个杀过鸡的吧?”

  “可以。”

  南宫止应下,一行人就朝后头的仵作房而去。期间遇上三三两两在衙内巡守的衙差,一眼就认出卿云身后居然跟着通缉令上的杀人魔头,还大摇大摆直闯后堂,纷纷吓得一个激灵,抽出铁尺防御。

  亏得裴直一路费尽口舌安抚解释,这才相安无事。

  一刻之后,仵作房外。

  手头无事,闻风而来的衙差探头探脑,偷窥传说中“遇之命止”的活阎罗究竟几只鼻子、几只眼。还有几个同样新来的,则拉着守在门口的裴直,一脸好奇地询问他是如何把人“押”回县衙的。

  而身为议论焦点的南宫止却恍若未察,只是等着卿云将死者身上盖着的白布揭开,凝目瞧了那颈间的伤口一眼,便当先下了个定论:“这伤并非江湖兵刃所致,这刀应该也不是用来杀人的。”

  “不会真是杀鸡的吧?”

  卿云没好气地一瞥柳少游,叫他少在那儿插科打诨,只问南宫止:“为何这么说?”

  “下刀之人虽然果断,却没有招式可言,倒更像是——”南宫止说到这儿一顿,拧了拧眉沉吟片刻,才想到贴切的形容,“在砧板上剁肉。”

  “剁肉?剁肉……”

  卿云把这词儿翻来覆去地念叨了好几遍,手在还虚空中比划了几下。

  就在柳少游都快以为她中邪时,才听她猛地一拍脑门:“对!就是剁肉!”

  一语惊醒梦中人,卿云这才想明白,同样是锐器伤,同样伤在颈上,张寡妇的比之吴少夫人的到底有何不同!

  原来那伤口给她带来的古怪之感,正来源于有种被划拉过的痕迹——

  那很像是用钝刀子割肉时才会有的下意识动作,而凶手连在杀人时都改不了这下刀的习惯,就说明同样的动作,他曾在经年累月中反复进行,习惯成自然,根本不可能在慌乱间临时改换手法。

  “常年用刀,十分熟练,下手果断,又有这种习惯的人……”卿云脑海中的念头环环相扣,一个接着一个,冒得太快,以至于只来得及说出最后的推论,“不是庖厨,就是屠夫!”

  而她话音才落,柳少游就唰的一收扇,语调断然。

  “是屠夫。”

  卿云诧异:“这么肯定?”

  “你可还记得,初到张寡妇家门前时,闻到过一股腥臭?”

  “记得啊,那不就是张——”卿云才应了半截话,自个儿就愣住了。

  张寡妇是死后才被人在脖颈上补了一刀,所流的血并不多,况且已隔了大半宿,还下过雨,那血腥气不至于冲出家门都还能闻到。

  更何况,进门之后,院里反而没了那股腥臭。

  这些细节都被卿云忽略了。

  柳少游见她神色恍然,便继续往下说:“因为常年杀生的关系,大章的许多屠户家门前都有洒狗血,悬桃符镇邪的习俗。有的还每隔几日便要洒些新血上去,所以门前总有腥臭,祛之不散,导致许多人家都不愿与之为邻。但张寡妇的隔壁,就住着一个屠户。”

  去时,张家两侧的巷口都被人围着,阻挡了视线,唯有走时那屠户门前常年浸血发黑的青砖才显露出来。

  卿云和裴直都是匆匆出门,直奔吴家,目不斜视,只有柳少游留意到了。

  “还是你心细!”

  有旁人在场,卿云也不好夸他这个捕风使果然善于收集信息,话到嘴边,换了个说辞,接着便不疑有他,转身把裴直喊进来,让他立刻带几个人去屠夫家中搜查物证,尤其是卷刃的刀不能落下,再将人与可疑之物都带回衙门。”

  对着裴直小跑出去的背影,卿云又想起什么,追到门边,扬声补了句:“对了,记得顺手带几块猪肉回来!”

  

继续阅读:第二十六章 对簿(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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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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