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9
(美)奥森 · 斯科特 · 卡德著;吴倩译2026-07-06 14:278,910

第十九章

收件人:jpwiggin%ret@gso.nc.pub,twiggin%em@uncg.edu

发件人:Gov%ShakespeareCol@MinCol.gov

主题:第三个

亲爱的母亲和父亲:

有些事我们都无能为力。对你们来说,是整整四十七年,你们的第三个也是最小的儿子一直缄默不语;而对我来说,则是在战斗学校那六年的生活,在那里我只为一个原因而活,就是消灭虫族。在我们取胜的一年后,我得知自己曾两度杀死其他孩子,摧毁了一个我完全不曾了解的智能物种;我还犯过很多错误,每个错误都导致了光年之外许多男女的死亡;接着就是持续两年的星际航行,在那期间我没有一刻能表达或展现出对任何事情的真实感受。

经过这一切,我一直在试图厘清你们赋予我生命到底有什么意义。签署一份合同,生一个孩子,再按照要求把他交给政府,这不像《侏儒怪》的故事情节吗?在童话里,有人偶然听到了一个秘密的名字,这让他们不用兑现把孩子交给侏儒的承诺;可惜在我们的故事里,宇宙不是我们的同谋,当侏儒怪出现时,你们就把孩子交出去了,那就是我。

我自己做出了选择,但很难想象一个六岁儿童具备真正的理解力和判断力。那时,我自认为已经建立了自我,却没意识到自己的判断力存在缺陷。然而,现在回顾过去,我开始思考当初为何要做出那样的选择:可能是想逃离彼得的威胁和压迫,因为华伦蒂无法真正阻止他,而你们两个对孩子间发生的事也一无所知;可能是想拯救我认识的人,特别是一直保护我的华伦蒂,我不想让他们惨遭虫族的毒手。

可能是因为我希望自己成为一个举足轻重的男孩;可能是因为我希望接受挑战,在竞争中战胜其他孩子,成为伟大的指挥官;可能是因为我盼望离开这个世界,在这里,每天都有人提醒我家里的第三个孩子是非法的、不受欢迎的、被人瞧不起的,他们占用的资源超过了家族应得的份额。

也许,每当看到母亲暗自哭泣,而父亲夸夸其谈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离开会对整个家庭产生积极的影响。你们将不再是拥有一个额外的孩子却无须接受任何处罚的人。监控器被撤走了,借口也不存在了。我听到你们告诉别人说:“政府批准他出生是为了接受军事训练,但当他受到征召时却拒绝前往。”

我的存在只有一个目的。因此,当时机来临时,我相信自己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履行我出生的义务。

我做到了,不是吗?我在战斗学校里击败了其他所有孩子,尽管我不是最好的战略家(“豆子”才是),但我带领我的战队,在许多我根本不知道的飞行员的协助下赢得了战争——当然,关键时刻我还是靠“豆子”的鼎力相助才能突出重围。对我来说,接受帮助并不可耻,任务太艰巨了,不管是对我、对“豆子”,还是对其他所有孩子来说都是如此。而我的角色,就是指挥每个人将他们的长处发挥到极致。

然而,明明赢得了胜利,我却不能回家。要应对希伦·格拉夫接受军事法庭的审判;要考虑国际局势——各国都在担心,要是美国利用这位伟大的战争英雄,让他来指挥地球上的军队会怎样。

我承认还有别的原因。我的哥哥和姐姐都在写文章阻止我返回地球。我能猜到彼得这么干的原因,这是我们童年关系的必然结果,彼得不能接受和我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至少当时的他不能。

让我感到困惑的是,在艾洛斯星的大部分时间里,我只是一个十二岁的男孩。我被禁止返回地球,我的兄弟姐妹也不希望我回家,而在所有的新闻视频中,我也从未看到我的父母发表任何言论或声明,恳求当权者让他们的孩子回家。我既不能回去见你们,也不曾听说你们做出任何努力来见我。

相反,华伦蒂一出现就开始给我各种提示,有时直截了当,有时含糊其词,意思是出于某种原因,我有义务给你们写信。在我们两年的航行中——对你们来说是四十年——华伦蒂一直告诉我她在与你们通信,还说我也应该写、必须写。这一切让我明白,你们可以轻易地得到我的地址,你们的信件也可以毫不费力地发到我这里来,就像你们发给华伦蒂一样,但我从来没有收到过你们的消息。

我一直在等待。

现在你们已经垂垂老矣。彼得都已经快六十岁了,他统治着世界,实现了所有的梦想,尽管一路上也有很多噩梦。

我从新闻报道中得知,你们几乎始终陪伴在他身边,为他和他的事业而奋斗。你们向媒体发表声明,对他表示支持。在危难时刻,你们也义无反顾地站在他身边,非常勇敢。你们是一对令人钦佩的父母,知道如何做好这份工作。

而我仍然在等待。

最近,我的一些疑惑得到了解答。尽管这些问题本身与你们无关,但我决定停止等待,主动写信给你们,因为我也应该为我们之间的沉默负一半责。但我仍不明白,为何必须由我开启这扇门。到底是什么时候,我从一个不用负责的六岁孩子直接变成了完全行为能力人,要负责在时机成熟时重建我们之间的关系呢?

我以为你们为我感到羞耻,我的“胜利”伴随着我杀人的丑闻,你们想把我从记忆中抹去。那么,我到底是谁,为何还坚持得到你们的承认?然而,当我还是一个孩子,还住在你们的房子里时,我就杀了史蒂森。这件事你们怪不到战斗学校的头上,你们当时为什么不站出来,在我生命的前六年承担生我养我的责任?

我以为你们对我的伟大成就心生敬畏,感到自己不配与我建立亲密关系,只能等待我的邀请。然而,你们并没有因此而疏远彼得。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成就更伟大,毕竟是世界和平!这一事实告诉我,敬畏并不是你们采取行动的主要动因。

我还以为这个家已经被你们一分为二了:华伦蒂是家长助手,被分配给了我,而彼得由父母本人照顾。已经有人负责训练我去拯救世界了,但谁来训练彼得、照看他,在他越权或成为暴君时拉他一把呢?那就是你们的义务,是你们一辈子的工作。华伦蒂会为了我献出自己的生命,而你们会为彼得做同样的事。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我认为你们做了一个糟糕的选择。华伦蒂跟我记忆中的她一样,优秀、聪明,但她不了解我,也不知道我需要什么。由于对我缺乏了解,她也无法信任我,这简直让她发疯。她不是我的父亲或母亲,只是我的姐姐,却被指派——或自己主动——承担起了母亲的角色。她尽了最大的努力来参加这次航行,我希望她不会对这个交易感到后悔。为了陪我一起来,她做出了巨大的牺牲,我担心她会觉得花在我身上的心血都白费了。

我并不认识已经年过八旬的你们,我只认识一对三十出头的年轻男女,他们忙于自己非凡的事业,养育着不平凡的孩子。有一段时间,每个孩子的头骨下面都被植入了国际联合舰队的监视器,总是有其他人在观察我。我从来都是属于别人的,你们也从没觉得我是完全属于你们的儿子。

然而,我终究是你们的儿子。证据就在我身上,从我拥有的能力到我无意中做出的选择,再到我对你们秘密信仰的宗教的强烈感受——我曾认真研究过。所有的这一切都有你们的痕迹,你们就是答案,解释了我许多无法解释的问题。包括我可以完全屏蔽某些人和事的能力——将他们放在一边以便完成其他工作——这也来自你们,因为你们就是这么对我的。你们把我晾在一边,我只能直接要求才能再次赢得你们的关注。

我见识过父母与子女之间痛苦扭曲的关系。我见过一心要掌控孩子的父母,也见过完全忽视孩子的父母;我见过犯下严重错误的父母,让孩子受到了深深的伤害,也见过犯下可怕罪行的孩子,依然得到了父母的原谅。我见过高尚和勇气,也见过自私和盲目。所有这一切,我都是在同一对父母身上看到的,他们养育了同样的孩子。

我现在明白了:没有比做父母更难的工作了。没有任何一种人际关系具有如此巨大的潜力与可怕的破坏力,尽管所有的专家都在写这方面的文章,但没有任何人知道什么决定对孩子来说是最正确的、最好的,甚至人们连什么是稍微没那么糟糕的选择都无法知晓。这是一项根本做不好的工作。

由于完全超出你们的控制,我成了你们的陌生人。出于我无法理解的理由,你们没有努力为我辩护,把我带回家,或向我解释为什么你们没有、不能或者不应该这样做。作为弥补,你们让姐姐来到我身边,让她消失在你们的生命中。这是她和你们共同献上的大礼。即使她现在后悔了,也不会减少这种牺牲的崇高性。

这就是我写信的原因。无论我多么努力想要自给自足,我都做不到。在过去的两年里,我读了许多心理学和社会学的著作,观察了许多家庭,我认识到在一个人的生命中,父母的地位是无法取代的,没有他们生活就无法继续。我在十五岁时就取得了伟大的成就,也许历史上只有少数几个伟人能超越我。我可以清楚地看到我创造的纪录,它们都是事实。

但我无法相信自己。每当我审视自身时,看到的只是一个毁灭者,无数生命因我而死。即使我阻止了一个暴君篡夺殖民地的控制权,即使我帮助了一个年轻女孩从她专横的母亲那里解脱出来,我仍然听到脑海中的一个声音在说:“这算什么?与那些因为你指挥不当而牺牲的飞行员相比,这算得了什么?与那两个死在你手上的孩子相比,这又算什么?与那些在你完全了解之前就屠杀掉的物种相比,这些都算不了什么!”

有些东西是只有父母才能提供的,而我需要它,也不羞于向你们索取它。我需要从母亲那里知道,我仍然属于你,我是你的一部分,我并不孤独;我需要从父亲那里知道,作为一个独立的生命,我已经在这个世界上赢得了一席之地。

我想引用一些经文,我知道那些话对你们来说意义重大。我想从母亲那里知道,她一直在关注我的生活,并“把一切都放在心里”;我想从父亲那里听到这样的话:“好!你这良善又忠心的仆人,进来分享你主人的快乐吧!”

不,我没有自认是耶稣,也没有把你们当作上帝,我只是碰巧相信每个孩子都需要玛丽亚给予的东西;而《新约》中,上帝也向我们展示了父亲应该在孩子的生命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讽刺的是,我却不得不索求这些,还要怀疑你们是否会回应我。所以,我请求你们,不仅要赐予我这些礼物,还要让我相信你们是发自真心的。

作为回报,我也想让你们知道,养育我这样的孩子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相信,在每一种情况下,你们都做出了在你们看来对我最有利的选择,尽管我并不同意你们的选择——但我想得越多,就越能理解你们——我也相信,没有人能做得比你们更好。

看看你们自己的孩子吧:彼得统治着世界,而且只付出了少量的流血牺牲,也没有采取什么恐怖手段,就实现了目标;而我,消灭了人类最大的敌人,现在成了一个不错的小殖民星的总督;华伦蒂则是无私和爱的化身——所有她撰写过和正在撰写的杰出历史,都将塑造人类对过去的思考方式。

我们是一群不寻常的孩子。在给我们提供了基因之后,你们还面临着一个难题,那就是抚养我们长大。在观察过华伦蒂并从华伦蒂那里了解到关于彼得的一切之后,我得出结论:你们做得非常出色,也从未过度干涉他们的生活。

至于我,作为缺席的孩子,作为从未回家的浪子,我仍然感觉得到你们在我生命与灵魂中留下的印记。每当我发现你们作为我父母的痕迹时,我总是为此而高兴。我很高兴能成为你们的儿子。

对我来说,只是三年没给你们写信。很抱歉我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来整理心绪和想法,才能说出连贯的句子。对你们来说,已经整整过去四十一年了。我想,你们可能会把我的沉默看作请求,请求你们也同样保持沉默。

现在,我们之间相距甚远,但至少再次同步穿越了时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作为殖民地的总督,我可以随时使用安塞波;而作为霸主的父母,我相信你们也有类似的机会。当我以光速航行时,你们可能要花几周的时间来回复我,而对我来说,只会感觉过去了一天。但现在,无论你们要花多长时间,我都会等待,怀着爱、遗憾和希望。

你们的儿子

安德鲁

华伦蒂走到安德面前,手里拿着他那本打印出来的小书。她问:“你把这个叫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儿颤抖。

“我不知道。”安德说。

“你凭空想象虫族女王的生活,从她们的视角来看待我们的战争,胆敢为她们编造整个历史,还模仿女王的口吻讲述——”

“我没有胡编乱造。”安德说。

华伦蒂在桌边坐下:“你和阿布拉外出为新殖民地选址的时候,到底发现了什么?”

“答案就在你手上。”安德说,“自从虫族女王让我杀死她们以来,我一直在寻找的就是这个。”

“你是说,你在这个星球上发现了活的虫族?”

“没有。”安德说。严格来说也是真的,但他只找到了一个蛹。而一个沉睡的蛹真的可以被形容为“活着的”吗?如果你只是发现了一个蛹,你会说自己找到了“活的蝴蝶”吗?

也许吧。但我别无选择,只能对所有人说谎。如果人们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虫族女王仍活着,她和她体内的几百万颗受精卵将破茧而出;在她巨大的脑容量中储备着过去所有虫族女王的知识,包括几乎毁灭我们的技术种子,以及只要她愿意就能制造出来的致命武器——如果这一切被其他人知道了,这个蛹还能存活多久?而努力保护它的人又能活多久?

“但你确实找到了一些东西,”华伦蒂说,“使得你确信自己写的故事不仅动人,而且真实。”

“如果我能告诉你更多,我会的。”

“安德,我们曾告诉过对方一切吗?”

“有任何人能做到这点吗?”

华伦蒂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我希望地球上的每个人都能读到这个。”

“他们会在乎吗?”安德充满希望,又感到绝望。

他希望他的书能改变一切,但他知道它不会改变任何事。

“会有人在乎的,”华伦蒂说,“那就足够了。”

安德笑了:“所以我应该把它寄给出版社,让他们出版,然后呢?坐收版税,拿来兑换——我们在这里能买到什么呢?”

“我们需要的一切。”华伦蒂说,他们都笑了。然后,华伦蒂变得严肃起来,说,“不要署你的名字。”

“我正在考虑要不要。”

“如果人们知道这是安德·维京写的,评论家们就会花费所有时间对你进行心理分析,而只字不提这本书本身的内容。人们会认为这不过是你的良心作祟,企图抵消你犯下的罪过。”

“我想不出更好的结果。”

“但如果它是以真正匿名的方式出版,就会因其自身的价值而被阅读。”

“人们会认为这是小说,是我编造出来的。”

“无论如何他们都会这样认为的,”华伦蒂说,“但它听起来不像小说,像真相。有些人会这样认为的。”

“那我就不署名了。”

“噢,不,你要。”华伦蒂说,“因为你需要给他们一个名字来指代你,就像我还在用‘德摩斯梯尼’一样。”

“但没有人认为这两人是同一个德摩斯梯尼。在彼得掌管世界之前,他是一个蛊惑人心的政客。”

“再想一个名字吧。”

“‘洛克’怎么样?”

华伦蒂笑了。“还有人这样叫彼得呢。”

“如果我把这本书叫作‘讣告’,并署名……什么呢?‘殡仪工’怎么样?”

“‘悼词’如何?署名‘葬礼上的发言人’?”

最后,他只是把书取名为《虫族女王传》,并署名“死者代言人”。在他与出版商无法追溯的匿名通信中,他坚持要求不要加上任何版权声明,直接出版。对方一度放弃合作,但安德的态度更加坚决。“在封面写上通知,告诉人们可以自由复印这本书,但是你的版本尤为精美,方便人们随身携带,还可以在上面写字、画线。”

华伦蒂被逗乐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她问。

“什么?”

“你在让他们像对待经文一样对待它。你真的认为人们会那样读这本书?”

“我不知道人们会怎么做,”安德说,“不过,是的,我认为它非常神圣,不想用它来赚钱。我能用钱做什么呢?我只是希望每个人都能读到它,我想让每个人都知道虫族女王是谁,以及当我们让她们灭绝时,我们失去了什么。”

“我们挽救了自己的生命,安德。”

“不,”安德说,“那是我们自以为在做的,也是我们应该受到审判的事——我们真正做的是屠杀了一个极度渴望与我们和平共处的物种,他们一直尝试理解我们——可惜他们从未理解什么是语言和文字。这是虫族第一次找到机会为自己发声。”

“太迟了。”华伦蒂说。

“悲剧往往如此。”安德说。

“而虫族悲剧性的缺陷是……哑巴?”

“是傲慢——虫族以为可以征服任何一颗尚未发展出他们所能识别的智能的星球,而他们只知道精神交流的对话方式。”

“就是金虫对我们说话的方式。”

“金虫不过算是精神嘟囔。”安德说。

“你找到了一个,”华伦蒂说,“我问你是否找到了虫‘族’,你说没有,但你找到了一个。”

安德什么也没说。

“我不会再问了。”华伦蒂说。

“很好。”安德说。

“而那一个——她很孤单。”

安德耸了耸肩。

“你没有杀她,她也没有杀你。她告诉你——不,是向你展示了所有你写进书里的回忆。”

“小姐,你说自己再也不问了,结果问题这么多。”安德说。

“不许你这么跟我说话。”

“我是一个五十四岁的老人。”安德说。

“你可能是五十四年前出生的,”华伦蒂说,“但你只有十六岁。无论你多大,我都比你大两岁。”

“当殖民飞船抵达时,我就会上船。”安德说。

“我想我猜到了。”华伦蒂说。

“我不能留在这里,必须进行一次长途旅行,远离所有人类。”

“飞船只会在各个殖民星球之间旅行,每一个殖民星上都有人。”

“但时间在他们身上流逝得更快。”安德说,“如果我不断旅行,最终就会把现在的所有人抛在后面。”

“那将是一个漫长而孤独的旅程。”

“如果我并非独自上路,那就不是。”

“你在邀请我吗?”

“你感兴趣就跟我一起去。”安德说。

“很公平。”华伦蒂说,“我猜你现在是一个更好的旅伴了,因为你不再持续性情绪低落了。”

“我不这么觉得,”安德说,“我打算在每次航行中都保持休眠状态。”

“那岂不是会错过途中的戏剧诵读会?”

“你能在离开前完成你的书吗?”安德问。

“可能吧,”她说,“当然目前这卷肯定能完成。”

“我以为这是最后一卷了。”

“是倒数第二卷。”华伦蒂说。

“你已经写完了虫族战争的方方面面,现在正在写最后的战斗。”

“还有两个重要的难题需要解决。”

安德闭上了眼睛。“我想我的书解决了其中的一个。”他说。

“是的,”华伦蒂说,“我想把它写在最后一卷的结尾。”

“它没有版权,”安德说,“你可以随意处理。”

“你想知道另一个难题是什么吗?”华伦蒂问。

“我猜是彼得如何在战争结束后把全世界凝聚在一起。”

“那跟虫族的战争史有什么关系?”她说,“最后的难题是你。”

“我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不要解开,只需切断。”

“我要写你的传记。”

“我不会读的。”

“好吧,”华伦蒂说,“我不给你看。”

“你就不能再等等吗?”他想说“等到我死了”,但没有说得那么直白。

“也许过一段时间,”华伦蒂说,“我们再说吧。”

安德现在整天忙于新殖民地的事务,为他们的到来打下基础,确保四个村镇和新殖民地都有足够的剩余粮食,这样新来的人即使连续失败两年甚至三年,颗粒无收也不会挨饿。“我们还需要钱。”安德说,“在这里,我们每个人都互相认识,一直沿用这种临时性的生活方式也没问题。但为了使贸易顺利进行,我们需要一种交换媒介。”

“我和坡为你找到了金虫,”赛尔·梅纳赫说,“所以你已经有黄金了,制造硬币吧。”

阿布拉想办法将榨油机改造成了铸币用的冲压器。

一位化学家提出了一种合金配方,使得硬币在人们手中不断交换、流通时不会损耗黄金。一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画了一幅赛尔·梅纳赫的肖像,而一位老妇人凭记忆画出了维塔利·科尔莫戈罗夫的脸。赛尔坚持把科尔莫戈罗夫的脸印在面值更小的硬币上,那样他的面孔被人看见的次数就更多了。“你总是把最伟大的人分配给最小的面值。”

他们练习使用这些钱币,以便在新的殖民者到来之前就设定好物品的价格。起初这只是一个笑话:“五只鸡不等于一头牛。”他们没有把硬币称为“五分”和“一分”,而是说“赛尔”和“维塔”。“把赛尔的东西交还给赛尔,但是维塔要留着。”“赛尔聪明,维塔愚蠢。”

安德试图为这些硬币设定一个价值,使其与联盟政府使用的国际货币挂钩,但华伦蒂阻止了他。“当我们有朝一日要向其他世界出口货物时,不管什么人为我们的什么东西付多少钱,这些钱币终会确立自身的价值。”因此,这种货币目前的价值就在他们的私有宇宙中上下浮动。

《虫族女王传》的第一版最初销售滞缓,后来却越卖越快。它还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即便地球上几乎每个人都能讲通用语,因为那是彼得的“地球自由人联盟”官方语言——“地球自由人联盟”是他为宣传新的国际政府选择的名称。

与此同时,这本书的免费版本也在网络上流传。有一天,这里的一个外星植物学家在收到的消息中发现了这本书。她开始向米兰达的每一个人宣传书的内容,副本被打印出来四处散发。安德和华伦蒂没有发表任何评论,当阿莱桑德拉把一份复印件递给安德时,他接下了,过了一会儿又把它还给了她。“写得真好,是不是?”阿莱桑德拉问。

“我想是的,确实。”安德说。

“噢,没错,那种分析的论调,那种冷静的态度。”

“我能说什么呢?”安德说,“我就是我。”

“我认为这本书改变了我的人生。”阿莱桑德拉说。

“希望是好的改变。”安德说。他瞥了一眼她隆起的肚子,问,“比这个对你人生的改变还多吗?”

阿莱桑德拉笑了:“我还不知道,一年后我再告诉你。”

安德没有告诉她,一年后他将在一艘星际飞船上,已经远离这里了。

华伦蒂完成了她倒数第二卷书。出版时,她把《虫族女王传》的全文放在了最后,并附上了一段介绍:“我们对虫族几乎一无所知,作为一个历史学家,我无法从他们的角度讲述这场战争。因此,我附上对这段历史经过想象加工的艺术再现。即使无法求证,我还是相信这就是真实的故事。”

不久之后,华伦蒂来找安德。“彼得读了我的书。”她说。

“我很高兴有人读了。”安德说。

“他给我发了一条关于最后一章的信息,他说:‘我知道是谁写的。'”

“那他猜对了吗?”

“是的。”

“他一直是最聪明的那个。”

“他被感动了,安德。”

“人们似乎都很喜欢它。”

“不仅仅是喜欢,你知道的。让我念念彼得说的话:‘如果他能为那些家伙说话,那他肯定也能为我说话。'”

“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让你写写他,关于他的生活。”

“我最后一次见彼得时才六岁,当时他还威胁要杀了我。”

“所以你会拒绝。”

“我是说,我会和他谈谈,再看看会发生什么。”

他们用安塞波交流,每次都要谈一个小时。彼得已经快六十岁了,心脏不好,医生很担心,而安德还是一个十六岁的男孩。但彼得仍然是彼得,安德也还是安德,只是现在他们已经不憎恨彼此了。

这也许是因为彼得已经实现了他的所有梦想,而安德并没有阻碍他,至少在彼得心目中没有超越他;而安德的心里也这么认为。“你所做的一切,”安德说,“是你一直想做的。”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没人需要哄骗亚历山大去征服波斯,”安德说,“否则我们还会称他为‘大帝’吗?”当彼得讲述完他的一生,讲述完他所有值得在对话中提及的事情时,安德只花了五天时间就写了一本名为《霸主传》的薄书。

他给彼得发了一份副本,并附言:“由于作者是‘死者代言人’,所以这本书在你死后才能出版。”

彼得回信说:“对我来说,这个时机再恰当不过了。”而在给华伦蒂的信中,他吐露了心声,提到了被完全理解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安德没有掩盖我做过的任何坏事,但在整体上保持了善恶的平衡。”

华伦蒂把信给安德看,他笑了起来:“平衡!谁能知道罪孽与伟大成就的相对重量呢?五只鸡不等于一头牛。”

继续阅读:CHAPTER 20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安德的流亡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