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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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不速之客
亲爱的安德:
我很高兴听说莎士比亚星进展得如此顺利,毕竟不是每个地方都能做好新殖民者的同化工作。我们批准了第九殖民星球总督的请愿书,不再向他们派遣新的殖民者或总督。简而言之,他们已经宣布独立,比你们更加独立。(他们引用了你当时的声明——宣布莎士比亚星不会再接受任何外来的总督——这影响了他们对新殖民者的态度,所以在某种程度上,这都是你的错,你不觉得吗?)
不幸的是,当我们收到他们的声明时,已经有一艘载有几千名殖民者、一名新总督和大量物资的飞船朝着他们的星球驶去了。在你们的飞船之后没多久他们就出发了,而现在他们离家三十九光年,却发现受邀参加的聚会取消了。
不过,莎士比亚星就在他们的航线附近。他们正好处于合适的位置,我们可以让他们从光速降下来,适时调整方向,这样在大约一年之内,他们就能抵达你们的星球。
这些殖民者对你们来说都是陌生人,他们有自己的总督——同样是个你不认识甚至没听说过的人。我想最好的方式是,让他们在你们的指导下建立自己的定居点,接受你们的医疗帮助和物资支援,但实行自治。
由于你们已经将殖民地划分成了四个村镇,而他们形成的定居点将比其中的任何一个都大,要让他们融入本地,任务将比你们的飞船抵达时更加艰巨。我的建议是组成囊括两个殖民地的联盟,而不是把他们并入你们。或者,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建立包含五个城市的联盟。只不过,新殖民者的人数将是你们的四倍,这可能会导致紧张的局面。
如果你不同意这次派遣,我也会遵照你的意愿,让他们继续待命,甚至让大部分船员也进入休眠状态,直到某颗殖民星球准备好接纳他们。不过,要是有任何人能应对这种情况并引导他的殖民地接受新人,那非你莫属。
在此附上完整的信息,包括殖民者名单和货物清单。
希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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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回复:不速之客
亲爱的希伦:
我们会为新殖民者选择一个合适的地点,并在他们到达时准备好住所。我们将把他们安置在一座虫族城市的附近,这样他们就可以像我们一样发展技术,耕种田地。感谢你提前一年通知我们,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为他们开垦田地,开辟果园,种植人类适用的本地作物,以及经过基因改造的地球作物。莎士比亚星的人民已经就此进行了投票,愿意以极大的热情支持这个项目。我很快就会出发,去选择一个合适的地点。
安德鲁
在阿布拉短短十一年的生命里,只发生过一件重要的事:安德·维京的到来。在那之前,工作就是他的全部。孩子们要做他们力所能及的一切,而阿布拉恰恰心灵手巧。他在会说话之前就能给绳子打结、解扣了,还能看懂机械的工作原理。而当他变得足够强壮,可以使用成年人的工具时,他就能修理或改造机器了。他能理解金属部件的能量转换。因此,即便是在其他孩子玩耍的时候,他也有工作要做。
他的父亲勒克司以他为荣,而阿布拉也为自己感到骄傲。他很高兴被委以成年人的工作。他比哥哥坡小得多。坡和赛尔叔叔一起去找金虫;他则被派去协助安装矮平板车,人们坐在上面进出洞穴,同时把食物送到虫子窝中,再把金虫的尸体运走。
然而,当同龄的孩子们(他不能称他们为朋友,因为他和他们相处的时间太少了)去游泳池,在果园里爬树,或用木制武器互相射击时,阿布拉也会露出羡慕的表情。
只有他的母亲汉娜发现了。有时,她会劝他放下手头的工作,和其他孩子一起去玩,但为时已晚。就像一只被孩子玩弄过的小鸟会沾上人类的气味那样,与成年人一起工作也给阿布拉贴上了某种标签。他们并不讨厌他,只是不认为他是团体中的一员。如果他想和他们一起去,对所有人来说都不合适,就像某个成年人坚持要和小孩一起玩游戏一样,这会毁了一切。尤其是阿布拉还暗暗相信,他玩儿童游戏会非常笨拙。很小的时候他玩过积木,当其他孩子把他搭的东西推倒时他就会哭。但别的孩子似乎无法理解:如果不是为了看东西被推倒,又有什么必要建造呢?
安德的到来对阿布拉意味着什么呢?安德·维京是总督,但他很年轻,与坡同龄。大人们把安德当作自己人来对待——不,应该说把他当作上级。他们把问题交给安德解决,他们把争端摆在他面前,听从他的决定,聆听他的解释,向他提问,接受他的想法。
我跟他一样,阿布拉心想,大人们向我咨询机器相关的问题,就像他们向安德咨询其他问题一样。他们听我的讲解,按照我说的去做。他和我过着同样的生活,我们不是真正的孩子,我们没有朋友。当然,安德有他的姐姐,但她很奇怪,不爱见人,整天待在室内,除了在夏天早晨和冬天的下午出来散步。他们说她在写书。所有成年科学家都在写东西,把它们发送到其他世界,也会阅读别人发过来的论文和书籍。但她写的根本不是科学,而是历史,是过去的事。既然现在有这么多事情要做,有这么多的新发现,为什么还要关注过去呢?安德不可能对这种事感兴趣,阿布拉甚至无法想象他们会谈些什么。“今天我批准了罗和阿马托离婚。” “这是一百年前的事吗?” “不是。” “那我没兴趣。”
阿布拉自己也有兄弟姐妹。坡对他很好,他们都很好,只是不和他玩;但他们是彼此的玩伴。
这挺好的。阿布拉并不想“玩”,他想做真正的事,做有意义的事。他从修理机器和建造东西中获得的乐趣,跟他们从游戏、模拟战斗和打闹中获得的一样多。而现在,母亲说他不必再上学了,这样他就不会因为不会读书写字受到羞辱了。在空闲时间,阿布拉总是跟在安德·维京的屁股后面。
维京总督显然注意到了他,因为他会不时和阿布拉说话——有时向他解释一些事,也经常问他问题。但大多数情况下,他只是让阿布拉跟在后面。有时,安德和其他成年人讨论严肃的问题,对方会瞥一眼阿布拉,似乎想问为什么会带着这个孩子,安德只会无视他们沉默的提问。很快他们又继续讨论起来,假装阿布拉不在场。
因此,当安德出发远征,要去为新的星际飞船寻找合适的降落地点以及定居点时,没有人质疑他带上阿布拉的决定。不过,父亲确实把阿布拉带到一边,和他谈了谈。“这个责任很重大,”他说,“你不能做任何危险的事。如果总督出了什么事,你的首要任务是用卫星电话向我报告。我们会追踪你们的位置,立即派出援手。在通知我们之前,不要试图自己去解决麻烦。你明白了吗?”
阿布拉当然明白。对父亲来说,他不过是一个替补队员。但母亲的建议反映出她对阿布拉的价值有更高的评估。“不要和他争论,”她说,“先听取意见,再进行争论。”
“当然,妈妈。”
“你嘴上说‘当然’,但你不善于倾听,阿布拉。你总以为自己知道别人要说什么,但你必须让他们自己说出来,因为有时候你是错的。”
阿布拉点了点头。“我会听安德的话,妈妈。”
她翻了个白眼,不过当其他孩子对她这样做的时候,她会狠狠教训他们。“是的,我想你会的。只有安德有足够的智慧,比我的阿布拉知道得多!”
“我并不认为我什么都知道,妈妈。”他该如何让她明白,只有当那些成年人自以为了解机器而实际却一窍不通时,他才会感觉不耐烦?其余时间他干脆不说话。然而,大多数时候成年人都认为他们知道坏掉的机器是哪儿出了毛病,但大多数时候是他们都搞错了,所以他与成年人的大多数对话都是在纠正他们,或干脆忽视他们。除了机器,他们还能谈什么呢?阿布拉比他们更了解机器。但和安德在一起时,他们几乎不谈机器。话题包罗万象,阿布拉会虚心接受一切。
“我会尽力劝阻坡,不让他在你回家前就跟阿莱桑德拉结婚。”妈妈对他说。
“我不在乎。”阿布拉说,“他们不用等我,新婚之夜又不需要我。”
“有时你就是欠揍,阿布拉。”妈妈说。“只有安德受得了你,那孩子是个圣人,圣·安德鲁。”
“圣·安德。”阿布拉说。
“他的教名是安德鲁。”妈妈说。
“但使他封圣的名字是安德。”阿布拉说。
“我的神学家儿子,你还说你不是无所不知!”母亲摇了摇头,显然对他很不满。阿布拉从不明白这样的争论是如何开始的,也不明白为什么这通常以大人们摇头并转身离开告终。他认真对待他们的想法(除了他们关于机器的想法),为什么他们不能同等对待他呢?安德就能做到。而他将和安德·维京度过数日——也许是几周,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在滑翔机上装了三个星期的物资,但安德认为他们不会离开那么久。坡来为他们送行,阿莱桑德拉像真菌一样黏着他。坡说:“尽量别那么讨人厌,阿布拉。”
“你在嫉妒他带的是我而不是你。”阿布拉说。
阿莱桑德拉开口了。显然,她还是个会说话的真菌。“坡哪儿也不想去。”当然,意思是指他离不开她,连一秒钟都不行。
不过,坡一直面无表情,所以阿布拉非常清楚,虽然他确实可能被这个女孩吸引了,但他其实还是更想跟安德一起去旅行,而不是和她一起留下来。与母亲对他的看法相反,阿布拉根本没说什么,甚至都没向坡眨眼。他只是保持着和坡一样面无表情。这是玛雅人当面嘲笑别人的方式,既不失礼,又不至于引起争吵。
对阿布拉来说,这次旅行是一次奇妙的经历。起初,他们只是沿着家附近的田野飞行,那是一片熟悉的土地。然后,他们沿着通往法斯塔夫的路走,那里在米兰达的正西方,也是他们很熟悉的地方,因为阿布拉已经出嫁的姐姐阿尔玛就住在那儿,和她的大傻子丈夫西蒙一起。那个家伙总是不停给小孩子挠痒痒,把他们逗得尿湿裤子,然后又取笑他们像个婴儿一样尿裤子。让阿布拉欣慰的是,安德只是短暂停留了一下,向镇长打了个招呼,然后就继续前进,没有耽误太久。
头天晚上,他们在一个长满草丛的峡谷里扎营,避开了正在成形的狂风。夜里狂风大作,但他们在帐篷里很惬意。阿布拉还没开口问,安德就给他讲了战斗学校的故事,以及战斗室里的游戏是什么样的——其实,它根本不算游戏,而是在训练和测试他们的指挥能力。“有些人天生具备领导能力,”安德说,“不管想不想当领导者,他们都拥有那样的思考能力;另一些人虽天生渴望权力,却没有实际的领导能力,这很可悲。”
“为什么人们会想做他们不擅长的事?”阿布拉试图把自己想象成一名学者,但他有阅读障碍,这简直太荒谬了。
“当领导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安德说,“有些人能看到它发挥作用,但他们不知道背后的运作规律。”
“我懂,”阿布拉说,“大多数人对机器就是这样。但他们还是试图修复它们,使一切变得更糟。”
“你理解得很到位,”安德说,“他们没有看到一个领导者做了什么,只是看到人人都尊重一个好的领导者。他们想得到关注和尊重,却不明白你要做什么才能得到它。”
“每个人都尊重你。”阿布拉说。
“但我几乎什么都没做。”安德说。“我必须足够了解别人的工作内容,这样才能在他们工作时给予帮助,因为我自己没有足够的工作可做。领导这个殖民地太容易了,不足以作为一份全职工作。”
“对你来说很容易。”阿布拉说。
“我想是吧。”安德说,“但即使在做其他工作时,我也不忘总督的职责,因为我一直在了解人们。你无法领导那些不认识或不了解的人。例如,在战争中,如果你不知道你的士兵能做什么,你怎么能带领他们上战场并希望取得胜利?同样地,你也必须了解敌人。”
他们躺在黑暗的帐篷中。阿布拉一直想着安德的话,他想了很长时间,甚至做了相关的梦。他梦见安德坐下来和那些虫子交谈——只有新来的人叫它们虫族——然后和它们交换圣诞礼物。也有可能这是他在清醒状态下的想象,因为他低声问安德的时候是醒着的。
“这就是你花这么多时间和金虫在一起的原因吗?”
安德仿佛也在考虑同样的问题,因为他没有给出那些不耐烦的成年人的回答,比如“你在说什么”。他明白阿布拉还想延续他们刚才的谈话内容。事实上,安德的声音听起来很困倦,阿布拉想知道他是不是一直在打盹,而刚刚自己的声音把他吵醒了,但安德还是知道他在说什么。
“是的。”安德说。“我能战胜虫族是因为我了解虫族女王,但这种了解还不够深入,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让我赢。”
“他们让你赢?”
“不,他们没有轻易投降,一开始进行了激烈的抵抗,阻止我取胜,但后来也把自己聚集在了一起,使得我可以在一次战斗中把他们一网打尽,而且虫族也知道我拥有可以这样做的武器。这种武器本身就是通过他们获得的,我们还不能完全掌握其原理,虫族对它的了解要比我们深得多,但他们最后却聚集在一起,等待着我。我无法理解,所以尝试与金虫的幼虫沟通,来了解一下虫族女王的思维方式。”
“坡说没有人比你更擅长这个。”
“他这么说吗?”
“他说其他人都必须费尽心思,才能向金虫的脑袋发送或接收一点点影像信息,但你第一次就能做到。”
“我没意识到我那么厉害。”安德说。
“你不在的时候他们会讨论,坡跟爸爸说的。”
“有意思。”安德说。他的语气既不像受宠若惊,又不像故作谦虚。听起来,他只是把自己能与金虫交流的特殊天赋当成了一个单纯的事实。
当阿布拉想到这一点时,他认为很有道理。如果一个人生来就有某种能力,那么他就不应该为此感到骄傲,这就像为有两条腿、会说一种语言、会拉屎而骄傲一样,非常愚蠢。
跟安德在一起时,阿布拉觉得自己可以不受拘束地说出任何想法,安德听后笑了。“这很对,阿布拉。通过努力取得成就是一回事,我们为什么不能为它自豪,为什么不能为它高兴呢?但与生俱来的东西就是你的本性,是另一回事。你介意我引用你的话吗?”
阿布拉不确定安德说的“引用”是什么意思。他要写一篇学术论文吗?还是要给某人写信?“请吧。”阿布拉说。
“你说我特别擅长与金虫交谈,”安德说,“我不确定这点。不过那不像对话,更像是金虫向你展现它们的记忆,再赋予你一种感觉。比如,这是我对食物的记忆,它们会把饥饿感也放在里面;或者相同的一幅食物的图像,被加上了一种厌恶或恐惧的感觉,表示这是有毒的,或者我不喜欢这个味道,等等。你懂吧?”
“无言的交流。“阿布拉说。
“正是如此。”
“机器在我眼中也是这样的。”阿布拉说,“我必须找到词语来向人们解释,但我看一眼就能明白。不过,我不觉得机器在跟我说话,也没有感觉。”
“它们可能不是在‘说’,”安德说,“但你却能听到。”
“完全正确!对的!就是这种感觉!”阿布拉几乎喊出了这句话。不知为什么,他的眼里充满了泪水;或者他知道,但以前没有一个成年人能懂这种感觉。
“我曾经有一个朋友,我想他是用同样的方式看待战斗的。我必须把事情想清楚,思考怎么排兵布阵,但‘豆子’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了。他甚至意识不到其他人需要更长的时间来理解,或者根本无法理解。对他来说,一切都显而易见。”
“‘豆子’?那是一个名字吗?”
“他是个孤儿。那是一个外号,直到后来有人关心他,做了很多调查研究,他才知道自己的真名。他们发现他还是一颗胚胎时就被劫持了,基因改造使他成了这样一个天才。”
“哦,”阿布拉说,“所以真实的他并不是。”
“不,阿布拉,”安德说,“我们真实的样子就是由基因决定的,基因赋予我们的各种能力就是我们人生的起点。尽管‘豆子’的基因经过了某个邪恶科学家的故意改造,但这并不意味着那些基因就不属于他。我们的基因是通过随机选择父母的基因而形成的,但跟他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也是被人为创造出来的,不是通过非法科学,而是我的父母选择了彼此。部分原因是他们自身都非常优秀,国际联合舰队要求他们生第三个孩子,因为尽管我的哥哥和姐姐都非常出色,却仍然达不到他们的要求。这是否意味着我不是真正的我?如果我的父母没有生下我,我会是谁?”
阿布拉有点儿跟不上谈话的内容了,他昏昏欲睡,打了个哈欠。
于是安德打了一个比方,阿布拉一下就明白了。“这就好比说,如果这不是一个水泵,那它会是什么?”
“那很愚蠢,因为它就是。如果它不是一个水泵,它就什么也不是。”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
阿布拉小声地问了下一个问题:“所以你和我爸爸一样,不相信人有灵魂?”
“不。”安德说,“关于灵魂,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当我们活着的时候,我们在这副躯体里,只能做我们的身体能做的事。我的父母相信有灵魂。我还认识一些聪明善良的人,他们对此非常确定。所以我仅仅是不理解,并不代表我确定它不存在。”
“跟我爸爸说的一样。”
“你看,他并不是不相信灵魂。”
“但妈妈会说,她能透过我的眼睛看到我的灵魂。”
“也许她可以。”
“就像你可以一眼看穿金虫的幼虫,知道它在想什么?”
“也许吧。”安德说。“不过,我不能看穿它的想法,只能看到它往我脑海里灌输的东西。我也试着把想法推给它,但我并不认为自己成功了。我觉得只有幼虫具备通过思想交流的能力。它往我的脑子里送东西,再从我展示给它的东西里面拿走它想要的,但我实际上没做任何事。”
“那么,如果你什么都没做,你怎么会做得比别人好呢?”
“如果我真的更好——记住,你父亲和坡无法真的知道我是否更好——那么也许是因为我的思想更容易被金虫理解。”
“为什么?”阿布拉问,“为什么一个出生在地球上的人会有一颗更易被金虫理解的大脑?”
“我不知道。”安德说,“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要弄清楚的事情之一。”
“这不对。”阿布拉说,“你来这里不可能是为了弄明白为什么你的大脑更容易被金虫理解。因为在来这里前,你并不知道你的大脑有这项功能!”
安德笑了。“你真是对‘瞎话’零容忍,对吧?”
“什么是‘瞎话’?”
“就是废话,”安德说,“胡说八道。”
“你是在骗我吗?”
“没有。”安德说,“事情是这样的:我在艾洛斯星指挥战争的时候做过梦,当时我不知道那是场战争,但我在参战。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群虫族在给我做活体检查,只是他们没有解剖我的身体,而是切开了我的记忆,把它们像全息图一样展示了出来,并试图理解其中的含义。我为什么会做那个梦,阿布拉?在我赢得了战争,发现我真的是在与虫族女王作战,而不仅仅是在对抗计算机模拟程序或我自己的老师后,我回想起了其中一些梦。我想知道,虫族是否也像我试图理解他们一样努力地想要理解我?那个梦的起源是不是因为在某种程度上,我意识到了他们正在入侵我的大脑,而这使我感到恐惧?”
“哇。”阿布拉说,“但如果虫族能读懂你的思想,为什么不能打败你?”
“因为我取胜的法宝不在脑子里,”安德说,“这就是奇怪的一点。我确实思考过如何战斗,但我不像‘豆子’那样能看到直观的图像;相反,我看到的是人,是我手下的士兵。我了解那些孩子能做什么,因此,我让他们各就其位,让每个决策者都处在自己最适合的位置。我告诉他们我想要什么,相信他们做出的决定将实现我的目标。我实际上并不知道他们会做什么。所以,即便能侵入我的思想,虫族女王也永远不知道我的计划,因为我没有计划,至少没有她们可以用来对付我的计划。”
“你是故意用那种思考方式吗?为了让虫族无法理解?”
“我那时不知道游戏是真的。这些是我事后才想到并试图去理解的。”
“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你就一直在与那些虫子——虫族女王沟通。”
“我不知道。也许她们在尝试,却无法理解。我确信她们没有把任何东西灌到我脑子里,或者不够清晰,没让我明白。那虫族能从我的思想中得到什么呢?我不知道。也可能这一切根本没发生过。也许只是因为我一直想着他们,所以做了梦:当我面对真正的虫族女王时我会怎么做?如果这个模拟游戏是一场真正的战斗虫族女王会怎么想?诸如此类。”
“爸爸是怎么想的?”阿布拉问,“他非常聪明,他现在对金虫的了解比任何人都多。”
“我还没和你父亲讨论过这个问题。”
“哦。”阿布拉陷入了沉默,思考着安德的回答。
“阿布拉,”安德说,“我也没和任何人讨论过这个问题。”
“噢。”阿布拉没想到安德对他如此信任,有些不知所措。他说不出话来。
“我们睡觉吧。”安德说,“我希望天一亮我们就能精神百倍地上路。即便驾驶滑翔机,找到适合建立新定居点的地方也还需要好几天。一旦划定了大致的范围,我还必须标出建筑物、田地的具体位置,以及飞船的跑道等。
“也许我们会找到另一个金虫洞穴。”
“有可能。”安德说,“或者其他一些金属的矿洞,就像你发现的铝土矿洞。”
“虽然铝虫子都死了,但我们还是可能找到另一个还有活虫子的洞穴,对吗?”阿布拉说。
“也可能我们发现的金虫就是唯一的幸存者。”安德说。
“但爸爸说,这种可能性不大。他说,如果赛尔叔叔和坡碰巧发现了存活时间最长的金虫,那就太巧了。”
“你父亲不是数学家,”安德说,“他不了解概率。”
“什么意思?”
“赛尔和坡确实找到了那个洞穴,里面有活着的金虫幼虫。因此,在这个因果宇宙中,他们找到它的概率就是百分之百,因为它发生了。”
“哦。”
“但是,因为我们不知道还有多少虫子洞,也不知道它们的位置,所以任何关于我们能找到的概率的猜测都不是概率,而是猜测。没有足够的数据来计算数学上的概率。”
“我们知道还有第二个,”阿布拉说,“所以我们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从我们实际掌握的数据来看,一个洞里有活金虫,一个洞里有死铝虫,你会得出什么结论?”
“我们找到活虫和死虫的机会一样多,爸爸是这么说的。”
“也不完全正确。”安德说,“因为在赛尔和坡发现的山洞里,虫子并不多,几乎灭绝了;而在另一个山洞里,它们全死了。现在来看概率是多少呢?”
阿布拉仔细想了想。“我不知道,”他说,“这取决于每个族群的规模,以及它们是否会像这些虫子一样想到吃掉自己的父母,也许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因素。”
“你开始像个科学家一样思考了。”安德说,“现在,请当一个想睡觉的人吧,我们明天还要度过漫长的一天。”
第二天,他们走了整整一天。对阿布拉来说,所有地方看起来都一样。“这些地方有什么不好?”阿布拉问,“虫族在那儿耕过地,弄得挺好的,飞船的跑道可以建在那里。”
“靠得太近了,”安德说,“没有足够的空间让新来的人发展他们自己的文化。这么近的距离,要是他们看上了法斯塔夫村,可能会想要接管它。”
“他们有什么理由那样做?”
“因为他们是人类。”安德说,“他们会拥有法斯塔夫的居民,能掌握我们所知道的全部知识,能做我们会做的一切工作。”
“但法斯塔夫人仍然是我们的人。”阿布拉说。
“不会持续太长时间的。”安德说,“现在村庄已经分隔开了,法斯塔夫人会开始考虑什么对法斯塔夫最有利。他们可能会对米兰达心怀不满,认为我们压他们一头,也许他们会自愿吸纳这些新人。”
阿布拉思考了很久,他们又继续行进了大约十公里。“那会带来什么问题?”他问。
这回轮到安德沉吟了片刻,思考怎样回答。“啊,要是法斯塔夫人自愿加入新人的队伍,我不清楚这会不会导致什么问题,我只希望所有的村镇——包括新建立的这个——都足够独立,发展自己的传统和文化。村镇之间不能太近,以免为了争夺资源而斗得头破血流;但也不能太远,这样可以相互通婚和贸易。我希望存在这样的完美距离,能避免他们相互争斗,至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保持和平。”
“只要我们有你当总督,就能保证每次都赢。”阿布拉说。
“我不在乎谁赢,”安德说,“战争本身就很可怕。”
“当你打败虫族的时候,肯定不是这么觉得的!”
“的确是。”安德说,“当人类的生存面临威胁时,你无法不在意输赢。但在这颗星球上,殖民者之间进行的战争中,我关心哪一方赢有什么意义呢?无论怎样都会有杀戮、损失、悲伤、仇恨,以及痛苦的记忆,还会为未来的战争播下种子。而且,无论哪一方获胜,都是人类输了,而且是不断地输,一直输下去。阿布拉,你知道吗?我有时会祷告,因为我的父母有祷告的习惯。有时我会和上帝交谈,尽管我对他一无所知。我会请求他让战争结束。”
“战争已经结束了,”阿布拉说,“在地球上,霸主统一了全世界,没人再打仗了。”
“是的。”安德说。“如果在地球上,人类终于取得了和平,而我们却在莎士比亚星上开战,这不是很可笑吗?”
“霸主是你的哥哥,对吗?”阿布拉问。
“他是华伦蒂的哥哥。”安德说。
“但她是你姐姐。”阿布拉说。
“他是华伦蒂的哥哥。”安德说,他的脸看起来有点儿阴沉,阿布拉没有再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旅行的第三天,当太阳位于西方地平线上方约两个手掌高时——钟表上的时间在这里毫无意义,因为它们都是根据地球时间制造的,这里的人也不赞同把莎士比亚星上的一天分割成小时和分钟——安德终于把滑翔机停在了一座小山顶上,迎面俯瞰一个宽阔的山谷,里面有杂草丛生的果园和农田,树木都生长了四十年。在周围的一些山丘上,有隧道入口,还有烟囱,表明这里曾经有过制造业。
“这个地方看起来前景不错,跟其他地方一样。”安德说。于是,新殖民地的位置就这样选定了。他们搭起帐篷,安德准备了晚餐,又和阿布拉一起走下山谷,去几个洞穴里看了看。当然,没有虫子,因为这儿不是那种定居点,但有一种他们从没见过的机器。阿布拉迫不及待想直接跳进去把它弄清楚,但安德说:“我保证你是第一个见识这些机器的人,但不是现在,至少今晚不行。我们的任务不是这个,而是要为殖民地做好规划。我必须确定农田的位置,还有水源。我必须找到虫族的下水道系统,还要确保他们的发电设备能正常使用。总之,早在你出生之前,赛尔·梅纳赫那一代做过的所有事,我们都要完成。但不久之后,我们就有时间去查看虫族的机器了。相信我,之后他们会让你好好花上几天甚至几周的时间去研究的。”
阿布拉本想像个小孩子一样耍无赖,但他知道安德是对的,于是接受了他的许诺,陪着安德一直走完了当晚的路程。
在他们回到营地前,太阳就已经落山了。当他们准备睡觉时,天空中仅存一缕微弱的光亮。这次他们谈话的内容是安德请阿布拉给他讲故事,讲那些他父母给他讲过的故事:父亲告诉他的玛雅文明传说、母亲讲述的中华文明神话,还有他们共同拥有的天主教故事。等故事讲到阿布拉眼睛都快睁不开,他们就睡了。
第二天,安德和阿布拉规划了田地和街道的位置,把一切都记录到了安德田野工作台的全息地图上,这些地图会自动传送到轨道计算机中。连卫星电话都不用打,阿布拉的父亲就可以自动获取所有的信息,还可以看到他们正在做的工作。下午晚些时候,安德叹了口气,说:“你知道吗?这实际上有点儿无聊。”
“真的吗?”阿布拉有些讽刺地说。
“即使是奴隶也会偶尔休息一下。”
“谁?”阿布拉担心这又是学校里学过的东西。他不知道,因为他不识字,也没上学。
“你简直想不到,听到你说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会有多么高兴。”
好吧,只要安德高兴,阿布拉就高兴。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我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安德说。
“比如呢?”阿布拉问。
“什么?你要让我为你决定什么东西有趣吗?”
“你要做什么?”
“我要去看看这条河能不能游泳。”
“那很危险,你不应该一个人去。”
“要是我淹死了,叫你爸爸来接你。”
“我可以把滑翔机开回家,你知道的。”
“但你不能把我的尸体弄上去。”安德说。
“不要说死的事!”阿布拉说。他想表现得很生气,但声音却在颤抖,听起来很害怕。
“我擅长游泳。”安德说,“我要去测试一下水质,确保它不会让人生病。而且我只在没有水流的地方游,好吗?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和我一起游。”
“我不喜欢游泳。”他从来没有真正学过,游得也不好。
“那就不要钻进任何洞穴或去摆弄机器,好吗?”安德说,“因为机器真的很可怕。”
“只是因为你不了解它。”
“对,”安德说,“但如果出事怎么办?如果我不得不把你的残肢断体或者化为灰烬的尸体带回去给你父母看,该怎么办?“
阿布拉笑了起来。“所以我可以让总督死,你却不能让一个傻孩子死。”
“完全正确,”安德说,“因为我要对你负责。但如果我死了,你只要负责报告这个消息就行了。”
于是安德回到滑翔机旁,拿了检测水质的设备。阿布拉明白安德无论如何都会检测河水的,所以他并不是真的在休息,只是想给阿布拉放松的时间。好吧,他们两人可以继续玩这个游戏。阿布拉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去侦察一下远处山脊的顶峰,看看另一边有什么,这将对他们的工作有帮助,很有必要做一下。所以,当安德在河里游来游去的时候,阿布拉会继续往地图上添加内容。
路程比阿布拉想象的要长。远处的山丘看起来越来越近,实际还很远。不过他走得越高,就越容易看到安德正在游泳的地方。他想知道安德能不能也看到他,就转过身来,挥了几次手,但安德没有回应。可能因为他现在在安德眼中只是一个小点,就像安德对他来说是一个小点一样。要不然就是安德没注意看他,这也很好,意味着安德相信他不会把事情搞砸,不会受伤或迷路。在山顶上,阿布拉可以看到身后山谷里的河水为什么会变宽了:在两座山之间有一个灌溉大坝,所以变宽的河面实际上是大坝后面的一个池塘。水位落差并不大,某些水闸是永久开放的,因此河水会固定地流向三条通道:一条是原来的河床,另外则是两条缓缓抬升的水渠,能将水运送到山谷的北侧。而在河的南岸,水渠则是干涸的。因此阿布拉可以轻易看出灌溉带来的区别。下游山谷的两侧都生机盎然,在潮湿的一边,生长着高大的乔木;而在干燥的一侧,则是草地和低矮的灌木。
当他凝望南面——长满草的那一侧时,他意识到景观有些不对劲。跟他身后安德所在的上游河谷不同,那里不是一个平滑的冲积平原,而是有几座土丘,布局方式看起来一点儿也不自然,肯定是虫族修建的。但它们是用来做什么的呢?他仔细观察,发现了更多的非自然结构。它们的样子不像普通的虫族建筑,而是一些全新而奇特的东西,尽管表面被杂草和藤蔓覆盖,却仍清晰可见。阿布拉急匆匆地爬下山坡——他没有跑,因为对地形不熟悉,他可不想扭伤脚踝,成为安德的负累。
他来到最大的那座堆砌土丘前,它的侧面很陡峭,但覆盖着野草,所以爬上去并不太难。他到达顶部,发现里面是空的,还汇集了一些水。
阿布拉沿着土丘的脊线走,发现在一端有两条脊线像腿一样伸出来,在它们之间形成了一个宽阔的谷地。他转过身,发现还有一些低矮的脊线,有点儿像手臂;而其头部所在的位置,一块巨大的白色岩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起来就像头骨。土丘的形状不像虫族,而像一个人。
他一阵激灵,一种恐惧、害怕和兴奋的感觉传遍全身。这样的地方不可能存在,但它确实存在。
他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便抬起头来,看到安德驾驶着滑翔机来找他了。安德越过山脊,从另一个山谷飞过来。阿布拉挥了挥手,叫道:“喂,安德!”
安德看到他,把滑翔机停在了阿布拉所在的陡峭山丘下面。“上来吧。”阿布拉说。
安德向上攀爬,爬的过程中抓掉了一些草皮,因为他比阿布拉长得高,体重也更重。阿布拉对着人形山丘做了个手势。“你能相信吗?”
显然,安德还没看出阿布拉的意思。他只是瞧了瞧,什么也没说。“就像有个巨人死在了这里,”阿布拉说,“然后大地重新长出植物,覆盖了他的尸体。”
阿布拉听到安德猛吸了一口气,明白他已经看出来了。安德环顾四周,无言地指着一些较小的、被藤蔓覆盖的结构体。他掏出望远镜,看了很久。“不可能啊。”他喃喃自语。
“什么?这些是什么?”
安德没有回答,相反,他沿着土坡的长边走向“头部”的位置。阿布拉紧跟着从“颈部”爬下去,再从“下巴”爬上去。“肯定不是自然形成的。”阿布拉说,他刮了刮白色的表面,“看这个头骨位置,这不是岩石。瞧,这是混凝土。”
“我知道,”安德说,“这是他们为我造的。”
“什么?”
“我认识这个地方,阿布拉,这是那些虫子为我建的。”
“在爷爷和奶奶到达这里之前,他们就都死了。”阿布拉说。
“你说得对。这不可能,但我心里很清楚。”安德把一只手放在阿布拉的肩膀上,“阿布拉,我不应该带你去。”
“去哪儿?”
“那边。”安德指了指,“可能会很危险。如果虫族足够了解我,专门建造了这个地方,他们可能计划——”
“报复你。”阿布拉说。
“因为我杀了他们。”安德说。
“所以别去,安德,不要做他们想让你做的事。”
“如果虫族是想报仇,阿布拉,我不介意,但也许并不是。也许这是他们能做到最接近交谈的一种方式了,给我留一张字条。”
“他们不会读写。”虫族甚至没有读书和写字的概念,爸爸是这么说的。那他们怎么会留字条呢?
“也许它们死前正在学。”安德说。
“好吧,反正如果你要去什么地方,我肯定不会该死地待在原地。我要跟你一起去。”
当阿布拉说“该死”的时候,安德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他摇摇头,笑了:“不,你还太年轻,不能冒这个险——”
“得了吧!”阿布拉不耐烦地说,“你可是安德·维京,别告诉我十一岁的孩子能做什么!”
于是,他们一起驾驶着滑翔机,到达了第一组结构体。安德停好飞机,他们走了出来。这些结构由金属框架构成,支撑着覆盖在上面的藤蔓。阿布拉突然意识到,这些是秋千和滑梯,和米兰达镇公园里的差不多。只是米兰达的更小,是专门给小孩子玩的。但这些无疑就是秋千和滑梯。然而,虫族没有幼儿,只有幼虫,很难想象虫子需要这一切。
“他们制造了人类的东西。”阿布拉说。
安德只是点了点头。
“她们真的在从你的脑子里提取信息。”阿布拉说。
“有这种可能。”安德说。他们又坐上了滑翔机,继续前进。安德似乎认识路。
他们朝最远的建筑飞去。那是一座厚实的塔楼,以及一些低矮的墙,上面都长满了常春藤。在塔顶附近有一个窗户。“你知道应该来这儿。”阿布拉说。
“这是我的噩梦,”安德说,“我对幻想游戏的记忆。”
阿布拉不知道什么是“幻想游戏”,但他明白,这个地方代表安德的某个梦境。他上次提到过被虫族活体解剖的噩梦,在那场噩梦中,安德的梦境都被虫族拿走了。
安德从滑翔机上下来。“不要来找我,”他说,“如果我一个小时内没有回来,就意味着这里很危险,你必须马上回家,告诉他们一切。”
“吃屁吧,安德,我要跟你一起去。”阿布拉说。
“你自己吃吧,阿布拉,不然我就拿泥巴把你的嘴塞满。”他说了玩笑话,语气也是在开玩笑,但眼神很坚定,阿布拉知道他是认真的。
于是,阿布拉只好留在滑翔机旁边,看着安德往城堡那儿跑——建筑的外观就像座城堡。安德顺着塔楼的外墙往上爬,从窗子钻了进去。
阿布拉留在原地,盯着那座塔看了很长时间,也时不时查看一下滑翔机上的时钟。最终他的目光游移了,看看鸟,看看昆虫,再看看草地上的小动物和天空中飘动的云朵。安德什么时候出来的他都不知道,只见他把外套卷成一团,夹在腋下,朝滑翔机走来。外套里面有东西,但阿布拉没有问安德发现了什么,他想,要是安德想让他知道,会告诉他的。
“我们要换地方建新的殖民地了。”安德说。
“好的。”阿布拉说。
“那我们回去撤营吧。”安德说。
他们继续搜寻了五天,往东边和南边走了很远,终于找到了另一个适合定居的地点。这是一个更大的虫族聚居地,有着更广阔的农田以及更充沛的降水量。“这地方很合适。”安德说,“气候更宜人、更温暖,土壤也更肥沃。”
他们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来规划新址。
然后,是时候回家了。在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帐篷里太热,他们躺在露天的地面上,阿布拉终于开口问了。他问的不是安德从塔里带出来的东西——他永远不会问那个——而是更深刻的问题。
“安德,虫族为你建造了那个地方,他们是什么意思?”
安德沉默了很长时间。“我不打算告诉你全部的真相,阿布拉,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甚至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们在那里发现了什么。我希望等有人再次回到那儿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分崩离析了。但即便不是如此,也没人能理解它。在遥远的未来,没有人会相信那地方是虫族建造出来的,他们会认为那是人类殖民者做的。”
“你不必告诉我一切,”阿布拉说,“我也不会告诉其他人我们发现了什么。”
“我知道你不会的,”安德说,他又犹豫了一下,“我不想对你撒谎,所以我只会告诉你实话。我找到了答案,阿布拉。”
“什么答案?”
“我的问题的答案。”
“你一点儿也不能透露给我吗?”
“你从来没有问过这个问题。老天保佑,我希望你永远不知道它是什么。”
“但虫族确实给你留下了信息。”
“是的,阿布拉。他们留下了一条信息,告诉我他们为什么会死。”
“为什么?”
“别问了,阿布拉。这是我的负担,真的,只属于我一个人。”安德伸出手,抓住了阿布拉的胳膊,“别让任何人知道安德·维京在这里发现了什么。”
“永远不会。”阿布拉说。
“你是说,才刚刚十一岁,你就准备好了要把一个秘密带进坟墓?”
“是的,”阿布拉毫不犹豫地说,“但我希望这件事不会很快发生。”
安德笑了:“我也希望。我希望你能活很长很长的时间。”
“我会一辈子保守这个秘密,尽管我根本不知道它是什么。”
安德走进房子,华伦蒂正在编写她的虫族战争史的最后一卷。他把自己的电子桌直接放到了她对面的桌子上,她抬头看了看他。他笑了——一个机械的、玩笑性的微笑,然后开始打字。她没有上当。这个微笑是假的,但它背后的快乐是真实的。
安德真心感到快乐。
在规划新殖民地的旅途中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说,她也没有问。对她来说,他快乐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