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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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让我们发动一场悄无声息的革命
亲爱的希伦:
作为这里的总督,我受到了热烈的欢迎,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你的远程干预,以及当地人的热情。
我们仍在忙于为新殖民者建造住房,以便尽快把他们从飞船上接下来。我们准备划分四个定居点:最初的米兰达、法斯塔夫、波洛涅斯和马库修。人们本来还想建立一个卡列班村,但当大家考虑到未来的学校以及吉祥物该是什么样子时,热情很快就消散了。你肯定明白,在殖民地,划分自治区是不可避免的,而且越早越好。尽管我明白你的好意,尽管目前天文(双关语)数字一样的星际飞行费用依然是地球在承担,并且殖民地实现自给自足的希望尚属渺茫,但国际联合舰队还是不能把一个不受欢迎的总督强加给不情愿的民众,这是不可能长久的。
更好的做法是:国际联合舰队的飞船送来的人只保留大使身份,协助维护各地良好的贸易关系,向当地提供殖民者及各类物资,以补偿他们对当地经济造成的负担。
为了以身作则,我打算只在这里担任两年总督。在此期间,我会协助起草一部宪法。我们也会将其提交给殖民部。注意,这不是为了获得你们的批准,其实只要我们自己满意,它就会成为我们的宪法。我只是想为你提供一个考量的依据,看看能否让殖民部向殖民者推荐莎士比亚星。对此你们有裁决权,能够决定殖民者是否符合条件加入现有的殖民地。
也许还可以设立一些监管委员会,每颗殖民星球的代表使用安塞波匿名参会,通过一人一票的方式相互认证彼此是值得信赖的贸易伙伴。这样一来,如果有殖民地支持暴政,它就会遭到排斥,并被切断贸易往来,也不会有新殖民者加入他们。但没人会妄图发动战争(采取强制措施的另一种说法),因为光是去另一个定居点就要花费半辈子的时间,这没有意义。
这封信听起来是否像独立宣言?至少还不算一份原则明晰的宣言,更像是一种单纯的认识,即无论正式宣布与否,我们都是独立的。这些人完全靠自己的力量生存了四十一年,他们当然很高兴接受物资和新的繁育种群(包括动植物和殖民者),但他们并不是非要不可。
在某种程度上,每一个殖民星球都是一个混血儿——从基因和文化的角度看是人类,但从基础设施看是虫族。虫族很擅长工程建设,我们无须开垦土地、寻找水源或处理污水——它们的污水处理系统似乎能延续使用千秋万代,真是一座漂亮的丰碑!这些系统将人类的排泄物运走,为我们发挥着巨大作用。得益于虫族的前期工作,以及像赛尔·梅纳赫这样的优秀科学家在殖民地取得的成就,国际联合舰队和殖民部实际的影响力没有想象的那么大。
我是怀着诚挚的祝愿说这些话的,希望我们最终能够实现这样的愿景:每一年,每一颗殖民星球都能受到访问。在你我的有生之年可能还达不到,但这应该成为一个目标。如果历史真的具有任何借鉴意义,那么,也许五十年内我们就将发现,这一雄心壮志还是太保守了,因为飞船很可能每半年、每个月甚至每周都能在各颗星球之间频繁往来。
愿我们都能活着看到这一天。
安德鲁
孩子们的奇思妙想是无法解释的。当阿莱桑德拉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孩子时,朵拉贝拉对她做出的怪事只是一笑了之。当阿莱桑德拉大到可以说话时,她的问题似乎来自非常随机的思维过程,甚至让朵拉贝拉半信半疑,觉得她的孩子真是仙女派来的。
到了学龄期,孩子往往会变得理性起来,但让他们改变的不是老师或者父母,而是其他孩子,他们嘲笑或者排挤那些行为和言语不符合他们普遍标准的孩子。
不过,阿莱桑德拉总能出人意料。而且,偏偏是在这个紧要关头,在可怜的昆西被安德用官僚主义那一套耍得团团转、心情极度沮丧的时刻,她开始撒娇任性,不讲道理了。
“妈妈,”阿莱桑德拉说,“现在大部分休眠的人都醒了,到莎士比亚星去了,我也已经收拾好几天了,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去?”
“收拾好了?”朵拉贝拉说,“我还以为你染上了什么整洁强迫症,本来想请医生给你做个检查,看看有没有什么怪病。”
“我不是在开玩笑,妈妈。我们签字是为了来殖民地。我们现在已经到了,只需要航空飞机载我们下去就行了。我们有合同。”
朵拉贝拉笑了起来,但这个女孩觉得没什么可笑的。“我亲爱的女儿,”朵拉贝拉说,“我现在已经结婚了,嫁给了掌管这艘飞船的上将。这艘船去哪儿,他就去哪儿;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而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
阿莱桑德拉站在那里,沉默不语。她似乎准备争辩,但最终没说一句话。
“好吧,妈妈,所以我们还要在整洁的室内生活好几年。”
“我亲爱的昆西告诉我,我们的下一站是另一颗殖民星,离我们没有地球那么远,只要飞几个月就到。”
“但对我来说太乏味了,”阿莱桑德拉说,“所有有趣的人都走了。”
“你当然是指安德·维京。”朵拉贝拉说,“我确实希望你能吸引那个有前途的年轻人,但他似乎已经选择把我们丢在一边了。”
阿莱桑德拉显得很疑惑。“我们?”她问道。
“他是个聪明的男孩。他知道,只要强迫我亲爱的昆西离开莎士比亚星,就等于把你和我也赶走了。”
“我从没那么想过。”阿莱桑德拉说,“为什么?那我要生他的气了。”
朵拉贝拉突然感到一阵警觉。阿莱桑德拉太轻易就接受了,这不像她。而这一丝针对安德·维京的怨气非常孩子气,似乎是在模仿朵拉贝拉的语调,故意说些幼稚的童话。
“你在计划什么?”朵拉贝拉问。
“计划?全体船员忙得不可开交,海军陆战队又在行星表面,我能有什么计划?”
“你打算未经允许就悄悄溜上飞船,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跑到星球上去。”
阿莱桑德拉看着朵拉贝拉,仿佛她是个疯子。不过,她经常做出这副表情,所以朵拉贝拉有十足的把握她会说谎,而她的女儿也没有让人失望。“我当然不会那么做,”阿莱桑德拉说,“我非常期望得到你的许可。”
“嗯,你不会。”
“我们一路走来,妈妈,”现在她的声音听起来像在撒娇,这说明她的话可能是真诚的,“我至少想去参观参观,想跟我们在航行中结识的所有朋友道别,想看看天空。我已经两年没有见过天空了!”
“你已经在空中了。”朵拉贝拉说。
“噢,真是聪明的回答,”阿莱桑德拉说,“瞬间就让我对户外活动的渴望烟消云散了,就像这样。”
其实,阿莱桑德拉一说,朵拉贝拉就意识到自己也渴望出去走一走。飞船上的健身房总是挤满了海军陆战队员和船员。尽管他们每天都会按要求在跑步机上锻炼一下,但这跟真正的外出毕竟不一样。
“你说得不是没有道理。”朵拉贝拉说。
“你在开玩笑吧?”阿莱桑德拉问。
“怎么,你认为这不合理吗?”
“我没想到你会觉得这合理。”
“我很受伤。”朵拉贝拉说,“我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渴望看到天空中的云彩。他们这里确实有云,不是吗?”
“我怎么会知道,妈妈?”
“我们一起去,”朵拉贝拉说,“母女两人一同去跟我们的朋友说再见。我们离开莫诺波利时,就没有道别。”
“我们没有朋友。”阿莱桑德拉说。
“我们当然有,而且他们一定认为我们很不礼貌,丢下他们就走了。”
“我敢打赌他们每天都在耿耿于怀:‘那个粗鲁的女孩阿莱桑德拉,四十年前不辞而别,离开了我们。'”
朵拉贝拉笑了起来。阿莱桑德拉有种尖酸刻薄的机智。“这就是我聪明的仙女小女儿。要说粗俗,提泰妮娅可一点儿也不如你。”
“我希望《驯悍记》是你读的最后一部莎士比亚的作品。”
“我一生都活在《仲夏夜之梦》里,而我从来没意识到这点,”朵拉贝拉说,“这让我有回家的感觉,而不是去某颗陌生的星球。”
“嗯,而我一辈子都住在《暴风雨》里,”阿莱桑德拉说,“被困在一个岛上,渴望离开。”
朵拉贝拉又笑了起来。“我会求你父亲让我们乘坐其中一架飞船下去,然后搭另一架回来,这样如何?”
“太好了。谢谢你,妈妈。”
“等一下。”朵拉贝拉说。
“你什么意思?”
“你答应得太快了。你在计划什么?以为自己可以偷偷溜进树林里躲起来,直到我离开,把你留在那儿?亲爱的,那是不可能的。没有你我是不会走的,昆西也不会丢下我自己走。如果你想逃跑,海军陆战队会追踪你,找到你,并把你带回我身边。你明白吗?”
“妈妈,”阿莱桑德拉说,“我上次离家出走是在我六岁的时候。”
“亲爱的,就在我们离开莫诺波利的几周前你刚出走过,你逃学去拜访了你的外婆。”
“那不是出走,”阿莱桑德拉说,“我回来了。”
“你是在发现你外婆是撒旦的寡妇之后才回来的。”
“我不知道魔鬼已经死了。”
“跟她结了婚,你能想象他不自杀吗?”
阿莱桑德拉笑了。
这就是技巧:制定规则的同时还要让对方发笑,为服从你而感到高兴。
“我们将去参观莎士比亚星,然后回到飞船上。现在飞船就是我们的家,不要忘记这一点。”
“当然不会,”阿莱桑德拉说,“但是,妈妈……”
“怎么了,亲爱的小仙女?“
“他不是我的父亲。”
朵拉贝拉花了一点儿时间才弄明白她在说什么。“谁不是你的什么?”
“摩根上将,”阿莱桑德拉说,“他不是我的父亲。”
“我是你妈,他是我丈夫。那你觉得他是你的什么?侄子?”
“他不是我的父亲。”
“噢,我太伤心了,”朵拉贝拉说,“我以为你会为我高兴。”
“我非常为你高兴,”阿莱桑德拉说,“但我的父亲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童话世界的国王,而且他没有跑进森林,他死了。随便你现在嫁给谁,他都是你的丈夫,但不是我的父亲。”
“我没有随便嫁给谁,我嫁了一个出色的男人,我肯定会和他生很多孩子。因此,即使你拒绝把他当作父亲,他也不乏其他继承人,他可以把财产留给他们。”
“我不想要他的财产。”
“那你最好嫁个有钱人,”朵拉贝拉说,“因为你不会想跟我一样,在贫困潦倒中抚养孩子。”
“只要不让我叫他爸爸就好。”阿莱桑德拉说。
“亲爱的,讲点道理吧,你总得给他个称呼,我也得给他个称呼。”
“那我就叫他普洛斯彼罗,”阿莱桑德拉说,“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什么?为什么?”
“一个强大的陌生人,把我们完全置于他的控制之下。你则是艾瑞尔,那个爱着主人的小可爱。而我是卡利班,只想获得自由。”[1]
“你还是个少女,总有一天会长大,明白这有多么可笑。”
“永远不会。”
“没有自由这回事,”朵拉贝拉说,越来越不耐烦,“只是有时候你有机会选择主人。”
“很好,母亲。你选了你的主人,但我还没有选择我的。”
“你仍对那个维京男孩抱有希望,觉得他会注意到你。”
“我知道他已经注意到了,但我没有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你想委身于他,亲爱的,却被他一口回绝了。这相当丢人,即便你自己没有意识到。”
阿莱桑德拉涨红了脸,径直冲到了舱室门口。然后,她转过身来,满脸愤怒和痛苦。“你都看了,”她说“,昆西把这一切录了下来,你还看了!”
“我当然看了,”朵拉贝拉说,“我要是不看,他或某个船员也会看的。你以为我想让他们窥视你的身体吗?”
“你明知他们在录像,还把我送到安德那里,希望我和他脱光衣服,而且你还肆无忌惮地看了,你偷窥了我!”
“但你没有脱光,不是吗?就算你脱了又怎样?在你小时候,需要我帮你擦屁股的那些年里,我可是把你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地看了个遍!”
“妈妈,我恨你!”
“你爱我,因为我总是保护你。”
“安德并没有羞辱我,或者拒绝我;他只是拒绝了你,拒绝了你手把手教我的行为方式!”
“你为什么不再说‘噢,谢谢你,妈妈!这样我就能拥有我所爱的男人了’?”
“我从未那样说过。”
“你咯咯笑着,一遍又一遍地感谢我。你当时呆呆站着,让我把你打扮成一个妓女,来引诱他。我什么时候强迫过你,让你做违背你意愿的事?”
“你告诉我,如果我想让安德爱我,我就必须这么做。只有像安德这样的男人才不会上你的当!”
“一个男人?你是说一个男孩吧!他没上钩的唯一原因可能是他还没性成熟,如果他真的是异性恋的话!”
“听听你自己说的话吧,母亲。”阿莱桑德拉说,“安德一会儿是世界的开始和终结,是我能嫁给一个伟人的最佳机会,下一分钟就成了一个羞辱我的同性恋小男孩。你评判他的标准完全基于他是否对你有用。”
“不,宝贝,我是根据他是否对我的女儿有用。”
“好吧,那他没有。”阿莱桑德拉说。
“这也是我的想法,”朵拉贝拉说,“但你因为我这么说而对我大加指责。请下定决心,我的小卡利班。”朵拉贝拉突然大笑起来。让阿莱桑德拉没想到的是,她自己也跟着笑了,但随即又非常生气,也许是因为自己笑了而生气,也许是气朵拉贝拉的笑。于是她从房间里逃了出来,把身后的门狠狠地摔上了——或者说她试图这样做——门上的气动装置让它轻轻地关上了。可怜的阿莱桑德拉,什么事都不如她的愿。
欢迎来到现实世界,我的孩子。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我让亲爱的昆西爱上我,是我为你做过的最好的事。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而我只要求你尽到责任,抓住我为你提供的机会。
华伦蒂试图保持冷静,若无其事地走进房间,但她对安德非常反感,几乎无法控制自己。这个男孩现在忙着向所有人“示好”,不管是新殖民者还是老居民,他都会回答他们的问题,聊一些闲话,聊两年前某次半小时的采访中他提过的事——他根本不可能记得,当时他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然而,当某个真正与他关系紧密的人想找他时,他却无处可寻。
这就像他拒绝给父母写信一样。好吧,他并没有拒绝,但他一直承诺会做,却根本不行动。
在过去的两年里,他也做出了承诺——虽然没明说,但也有过暗示——万一这个可怜的托斯卡诺女孩爱上了他,他也不会反感。现在,她和她母亲已经来到了这颗星球的表面到处“观光”,但显然,这个女孩只为寻找一种风景:安德·维京。结果他却不见踪影。
华伦蒂受够了。这个男孩能勇敢果断地处理许多事情,但每当面临某些情感上的要求时,他就会退缩,不知所措。他可以躲避这个女孩,也许他自以为这是某种明确的表示,但他还欠她一句话,至少欠她一个告别,不一定非得是深情款款的告别,但必须告别。
最后,她在外星生物研究站的安塞波通信室里找到了他,他正在写东西,可能在给格拉夫或其他什么人写信,总之跟他们在这个新世界的生活完全无关。
“原来你在这里,”华伦蒂说,“那你根本没有任何借口。”
安德抬头看了看她,似乎很疑惑。好吧,他可能不是假装的——他可能已经在脑海中把这个女孩彻底屏蔽了,以至于他不知道华伦蒂在说什么。“你在看邮件,这意味着你已经收到了这趟航班的乘客名单。
“我已经见过新的殖民者了。”
“除了一个。”
安德挑了挑眉毛。“阿莱桑德拉已经不是殖民者了。”
“她在找你。”
“她可以问任何人我在哪儿,他们都会告诉她的,这不是什么秘密。”
“她不能问。”
“好吧,那她怎么期望找到我呢?”
“别装傻,就算你装得再像也没用。我也没傻到那个地步,会相信你是傻子。”
“好吧,关于傻不傻的部分我懂了,你能说得更具体些吗?”
“真是太蠢了。”
“我指的不是傻的程度,亲爱的姐姐。”
“情感上极其愚钝。”
“华伦蒂,”安德说,“难道你就没想过,我实际上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对我没有一点儿信任吗?”
“我认为,每当遇到情感上的问题,需要当面对峙时,你就会逃避。”
“那我为什么不躲开你呢?”
华伦蒂不知道应该更生气(因为他把矛头指向了她),还是应该感到宽慰,因为至少在他心中,他们此时的对峙包含着情感。实际上,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对他有足够的影响力,能让他产生情感上的反应。
安德瞥了一眼计算机显示屏上的时间,叹了口气。“好吧,跟往常一样,你选的时机简直无可挑剔,即便你还毫不知情。”
“要是你给我点提示,我就有头绪了。”华伦蒂说。
安德站了起来,令她惊讶的是,他已经比她高了。她注意到他在长高,但没意识到他已经高过了她——也不是鞋子的问题,他根本没穿鞋。“华尔,”他轻轻地说,“如果你留意我说的话和我做的事,就会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你没有认真分析。你看到了一些东西,觉得不对劲,然后就不假思索地得出结论:‘安德错了,我必须制止他。'”
“我会思考!也会分析!”
“你分析了所有的事,所有的人,所以才能把战斗学校的历史写得如此真实、精彩。”
“你已经读了?”
“你三天前给我的,我当然读过了。”
“你什么也没说。”
“华尔,这是我读完后第一次见到你。仔细想想,求你了。”
“你少用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对我说话!”
“感到被人轻视,并不是思考。”他说,最后听起来有点儿烦躁,这让她感觉好点了。
“在你理解我之前,不要对我妄加评判。如果你已经有了先入为主的想法,就无法真正理解我。你认为我对阿莱桑德拉不好,但事实并非如此,我对她非常好,马上就要救她一命。但你不相信我会做正确的事,甚至在下这个结论之前,你根本懒得去思考什么是正确的事。”
“那么,所谓我认为你没做而你实际在做的事到底是什么?那个女孩为你倾心——”
“那是她的感受,不是她的需求,不是真正对她有利的事。你认为她的最大危险是她受到感情上的伤害?”
华伦蒂本来是为了帮阿莱桑德拉抱不平的,现在却感到身上的怒火消失了。他说的危险是什么?除了对安德的渴求外,阿莱桑德拉还需要什么?华伦蒂漏掉了什么?
安德伸出双臂拥抱了她,然后从她身边走过,出了房间,又出了大楼。华伦蒂别无选择,只能跟随。他快速穿过科学综合楼中间的草坪。其实,这里只有四幢单层建筑,少数科学家在这里从事生物和技术研究以维持殖民地的正常运转。不过,随着飞船上的新人到来,房子里挤满了人。安德已经要求领班调整了工作的优先级,多造一些用于科学研究的建筑。工地上的噪声虽不至于震耳欲聋(因为没有什么电动设备),但发指令的呼喊、大声的警告、斧头和锤子的敲击声综合起来就成了一种充满活力的声音。这是一种蓄意的、受欢迎的变化。
安德真的知道托斯卡诺母女在哪儿吗?他确实径直走向了那个地方。现在华伦蒂开始思考——确切地说是开始分析——是的,她意识到安德是在等待她们访问结束、飞船准备返航的时间。飞机不是当天的最后一班,而是没有满载海军陆战队员和船员的最后一班,有空间容纳闲散的乘客。
他差点儿就赶不上了。阿莱桑德拉已经站在舷梯的底部,神情怅然若失。她的母亲拽着她的袖子,催促她赶紧登机。她一看到安德向她走来就挣脱她母亲的手,向安德跑去。可怜的女孩,还能表现得再明显一点儿吗?
她扑向安德,而值得称赞的是,他热情地拥抱了她。实际上,华伦蒂对他抱她的方式感到惊讶。他轻抚她的肩膀,流露出柔情。他这样做是什么意思?那个女孩会怎么解读?安德,你真的那么不敏感吗?
当她几乎跳进他的怀抱时,安德向后退了一步,以承接这股突如其来的冲击,但他同时也把脸紧紧贴近她的耳朵。
“十六岁已经够了,可以在没有父母允许的情况下加入一个殖民地。”他轻声说。
阿莱桑德拉与他拉开距离,疑惑地看着他的眼睛。
“不,”安德说,“我们之间什么都不会发生,我不是在要求你为我留下。”
“那你为什么要说让我留下来?”
“我没有,”安德说,“我是告诉你可以怎么做。此刻,就在这儿,我可以让你从你母亲的手里解脱出来。我不是为了取代她的位置,不是为了控制你的生活,而是想让你去控制它。问题是,你想吗?”
阿莱桑德拉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泪水。“你不爱我?”
“我关心你。”安德说,“你是个好女孩,但从未有过片刻自由。你的母亲全盘掌控着你。她围绕你编故事,最后你总是选择相信,并按照她的要求去做。你几乎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在莎士比亚星,你能找到答案;而回去,与你母亲和摩根上将在一起,我不知道你是否能找到。”
她点了点头,明白了。“我知道我想要什么,我想留下来。”
“那就留下来。”安德说。
“你告诉她,”阿莱桑德拉说,“求你了。”
“不。”
“如果我跟她说,她肯定会找到理由,说我犯傻。”
“不要相信她。”
“她会让我感到内疚,好像我对她做了什么可怕的事。”
“你没有。在某种程度上,你也在给她自由。她可以跟摩根生孩子,而不必担心你。”
“你知道?你知道她要和他生孩子?”
安德叹了口气。“我们现在没有时间谈这个了。你母亲过来了,因为飞船即将起飞,她希望你登机。如果你决定留下来,我会支持你。如果你甘愿跟她走,我不会出手阻拦你。”
就在朵拉贝拉过来的那一刻,安德从她身边走开了。
“我看得出他在干什么,”母亲说,“向你空口承诺你想要的一切,只是为了把你留下来,成为他的玩物。”
“妈妈,”阿莱桑德拉说,“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无论他向你承诺什么,都是谎言。他并不爱你。”
“我知道他不爱我,”阿莱桑德拉说,“他跟我说了。”
看到母亲大吃一惊的样子,阿莱桑德拉心满意足。“那么刚才的拥抱是怎么回事?还有他亲吻你的方式?”
“他在我耳边说了悄悄话。”
“他说什么了?”
“他只是提醒了我一些我早就知道的事。”阿莱桑德拉说。
“上了飞机再告诉我,我亲爱的小仙女公主。他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不想因为迟到而让你父亲生气。”
距离上一次阿莱桑德拉告诉母亲永远不要把昆西叫作她“父亲”还不到一天,她就又这样做了。总是这样——母亲决定事情该是什么样,不论阿莱桑德拉做什么都改变不了,每次都是阿莱桑德拉改变。无论母亲想要什么,她最后都会顺从,因为这样更简单。母亲总能确保她的方式更简单。
我唯一一次反抗是背着她进行的。趁她不注意,我就可以假装她不知道。我活在对她的恐惧中,尽管她不像外婆那样是个怪物。或者,也许她是,只因为我从未真正反抗她,才没有发现。
我没必要永远和她生活在一起。我可以留在这里。
但是安德并不爱我。在这里我认识谁呢?我没有真正的朋友。有一些在旅程中认识的人,但他们和母亲的关系更近,而与我无关。他们当着我的面谈论我,因为母亲就这样做;当他们真正对我说话时,说的也都是母亲在无形中命令他们说的事。我没有朋友。
只有安德和华伦蒂把我当成一个人来平等对待。但安德不爱我。
他为什么不爱我?我有什么问题?我很漂亮,也很聪明。虽然我不像他或华伦蒂那样聪明,但像他们那样的聪明人本来就少有,在地球上都找不出几个。
那次在船上的时候,他说过他渴望我。他想要我,但他不爱我。对他来说,我只是一具肉体,只是一个大而空洞的东西,如果我留在这里,就会时刻被提醒这一点。
“我的仙女小宝贝,”母亲说,又扯了扯她的袖子,“跟我一起走吧。我们在一起会很快乐的,在群星间航行!你将和中士一起接受优质的教育——你父亲向我保证过了,等你到了合适的年龄,我们肯定会回到地球附近,这样你就可以去一所真正的大学,你会找到一个好男人,而不是这个令人讨厌的、以自我为中心的男孩。”
现在,母亲几乎把她拖着往飞船走。事情总是这样。母亲总会让她觉得她的计划天衣无缝,非它不可,其他所有的选择都糟透了,没人能像她那样理解阿莱桑德拉。
但是母亲并不理解我,阿莱桑德拉心想,她不理解我。她理解的只是她对我的疯狂想象,一个化身为仙女的女儿。
阿莱桑德拉回头看了看,用目光寻找安德。他就在那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怎么能这样?他没有感情吗?不会想我吗?不会叫我回去吗?不会为我求情吗?不,他说了他不会。他告诉我,我要遵循自己的意愿做出选择。
我愿意跟她走吗?她拖着我,但并没有使多大劲。她每一个脚步都试图说服我,而我也在跟着走,就像老鼠跟着哈默尔恩的魔笛手。她的声音吸引了我,让我跟随她,然后我就来到了这里,在舷梯上,正要登机,回到一直受她操控的地方,跟她和昆西的孩子争夺财产。归根结底,我是个累赘。当她背叛我时,又会发生什么?就算她没那么做,也是因为我对她言听计从。
阿莱桑德拉停下了脚步。
母亲的手从她的胳膊上滑落——其实她的母亲没有真正抓住她,或者只是用手轻轻地搭着。
“阿莱桑德拉,”母亲说,“我看到你回头看他了。你没发现吗?他并不想要你。他没有叫住你。这里没有你需要的任何东西,但在飞船上、在群星间,有我对你的爱,有我们一起创造的美好世界,它会散发魔力。”
但在她们的美好世界里没有魔法,只有被叫作魔法的噩梦。现在,那个“美好世界”里还有另一个人,母亲每天和他睡觉,还要和他一起生孩子。
母亲不光对我说谎,她也在对自己说谎。她并不是真心希望我在她身边。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新生活,假装什么都不会因此改变。事实却是,母亲迫切需要摆脱我,这样她就能过上幸福的生活。十六年来,我一直是她的累赘,把她压得喘不过气,无法实现任何梦想。现在她得到了梦中情人,一个能给她理想生活的男人,而我却成了绊脚石。
“妈妈,”阿莱桑德拉说,“我不跟你走了。”
“不,你必须跟我走。”
“我已经十六岁了,”阿莱桑德拉说,“法律规定我可以自主决定是否加入殖民地。”
“胡说八道。”
“是真的。华伦蒂·维京加入这个殖民地时只有十五岁。她的父母不想让她来,但她还是来了。”
“她在骗你,可能听起来很浪漫、很勇敢,但你只会感到孤独。”
“妈妈,”阿莱桑德拉说,“我一直都很孤独。”
听她这么说,母亲往后退了一步,“你怎么能这么说,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鬼?”她说,“有我和你在一起,你永远不会孤独。”
“我总是感到孤独,”阿莱桑德拉说,“你从不陪我,而是和你亲爱的天使小仙女化身的孩子在一起,而那不是我。”
阿莱桑德拉转身走下舷梯。
她听到了母亲的脚步声——不,是感觉到了。随着沉重的脚步撞击,舷梯微微晃动。母亲从后面猛推了她一把,一下子使她完全失去了平衡。“滚吧,你这个小婊子!”母亲尖叫起来。
阿莱桑德拉挣扎着想直起身,但她的上半身已经扑到了空中,脚下却被绊住。她感到自己往前倒下,舷梯看起来很陡,她会摔得很重,双手也无法支撑起她……
所有这些想法都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突然,她感到自己的手臂被人从后面抓住了,她没有撞向舷梯,身体先是往前摆动,然后又摆了回来,但抓住她的不是母亲(她还在几步之外,在刚才推她的地方),是阿克巴少尉拉住了她,他脸上的表情非常关切和友善。
“你没事吧?”他说,把她拉起来站好。
“干得好!”母亲喊道,“把那个忘恩负义的小崽子带到这里来。”
“你想和我们一起回船上吗?”阿克巴少尉问。“当然了。”母亲说,她现在走到了阿克巴身边。阿莱桑德拉看见母亲的脸色瞬间发生了转变,从歇斯底里叫阿莱桑德拉“婊子”“小鬼”的人又变成了甜美的仙女。“我亲爱的仙女宝贝只有和她母亲在一起时才会快乐。”
“我想留在这里。”阿莱桑德拉轻声说,“你会放我走吗?”
阿克巴少尉俯下身,在她耳边轻语,就像此前的安德那样。“我多希望和你一起留在这里。”他直起身,敬了个军礼,“再见了,阿莱桑德拉·托斯卡诺,我祝你在这个美好的世界过上幸福的生活。”
“你在说什么?我丈夫会把你送上军事法庭的!”母亲从他身边走过,朝阿莱桑德拉走去,一只手伸向她,像死神那只白骨森森的手一样恐怖。但阿克巴少尉抓住了她的手腕。“你胆敢这样对我,”她直接冲着他的脸咆哮,“你这是签署了自己的叛变死刑令。”
“摩根上将会赞同我阻止他妻子的违法行为,”阿克巴少尉说,“他会允许我支持这位自由的殖民者行使她的权利,履行她的合同,留在这个殖民地。”
母亲把她的脸凑到他面前,阿莱桑德拉看到她的唾沫星子溅到了他的嘴里和鼻子上,还有他的下巴和脸颊上,然而他无动于衷。“不是这个,你这个傻瓜。”她说,“我要告诉他,那次你企图在飞船上一个黑暗的房间里强奸我。”
有那么一瞬间,阿莱桑德拉真的在思考这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为什么母亲当时没有说,然后她意识到它从未发生。母亲只是想这么说,她在用谎言威胁阿克巴少尉。有一件事是肯定的,母亲很会骗人,因为她相信自己的谎言。
但阿克巴只是笑了笑。“朵拉贝拉·摩根女士好像忘了一件事。”
“什么?”
“一切都有记录。”阿克巴放开了母亲的手,让她转过身,轻轻地把她推上舷梯。阿莱桑德拉忍不住了,发出一阵短促而尖锐的笑声。母亲转过身来,满脸怒气,看起来跟外婆一模一样。“外婆,”阿莱桑德拉大声说,“我以为我们把她留下了,结果你看,我们还是把她带来了。”
这显然是阿莱桑德拉所能说出的最残忍的话。母亲听到后目瞪口呆,受到了巨大的打击。然而,这也是一个简单的事实,而且阿莱桑德拉并不是为了伤害母亲,只是在她意识到这一点时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口。
“再见了,妈妈。”阿莱桑德拉说,“去和摩根上将生一堆孩子吧。祝你永远幸福,我希望你能幸福。”
她让阿克巴少尉带她走下了舷梯。
安德就在下面等着——当她忙着应付母亲时,他就已经走过来了,阿莱桑德拉完全没意识到。他终究还是来接她了。她和阿克巴走到了舷梯底部,她注意到安德并没有踏上舷梯。“阿克巴少尉,”安德说,“你误会了摩根上将。为了和她和谐共处,他会相信她的。”
“恐怕你是对的,”他说,“但我能怎么办?”
“你可以辞去你的职务。无论从现实时间还是相对论时间来看,你的服役期限都已经过了。”
“我不能在航行途中辞职。”阿克巴说。
“但你不是在途中。”安德说,“你在一个港口,而这个港口在政府联盟的管辖之下,由我这个总督亲自负责。”
“他不会允许的。”阿克巴说。
“不,他会的。”安德说,“他必须遵守法律,因为同样的法律也赋予了他在航行中的绝对权力。如果他能够因你而违反法律,那么你也可以。他清楚这一点。”
“就算他不知道,”阿克巴说,“你现在也告诉他了。”
直到此时,阿莱桑德拉才意识到,他们的话还在被记录中。
“是的,”安德说,“这样你就不必承受违抗摩根夫人的后果了。你的行为完全得体。在这儿,在米兰达镇,一个像你这样正直的人会得到应有的尊重。”安德转过身,挥手指向整个定居点,“镇子很小,但你看,它比飞船大得多。”
这是真的。阿莱桑德拉第一次意识到这点。这地方很大,如果你有不喜欢的人,远离他们就好,空间足够。你还可以为自己开辟一个私人空间,说出不想让别人听到的话,思考自己的想法。我做了正确的选择。阿克巴少尉走下了舷梯,阿莱桑德拉也照做了。
母亲站在舷梯顶端发出号叫。她在嚷着什么话,但阿莱桑德拉听不清,也听不懂。
她不需要听,也不需要听懂,她从此不再活在母亲的世界里了。
[1]艾瑞尔和卡利班均是莎士比亚戏剧《暴风雨》中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