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6
(美)奥森 · 斯科特 · 卡德著;吴倩译2026-07-06 14:2716,474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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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受你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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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安德:

按照你的要求,我已经同军政长官巴克斯·友利一道,使用你在安塞波软件里安装的插件,向飞船的系统发送了一条全息影像留言。如果你的程序运行正常,它将全面接管飞船上的所有通信。另外,我也附上给摩根上将的正式通知,请你打印出来并转交给他。

我希望你已经取得了他的信任,让他愿意给你所需的访问权限。

另外,一旦你删除这条信息,就不会有任何痕迹留下。

祝你好运

希伦

摩根上将已经与临时的代理总督勒克司·托洛进行了通话——他的头衔听起来很荒唐——因为正式的代理总督恰好在此时离开了,在这个要进行正式权力交接的节骨眼儿上,跑去进行一次毫无意义的旅行,确实非常不合时宜。也许是虚荣心作祟,使他无法容忍被取代。

摩根的执行官达斯·拉格里马斯准将确认,从同步轨道上看下去,殖民者为飞船修建的跑道符合规格。谢天谢地,他们再也不用铺设这些东西了——想想过去飞行器必须使用轮子着陆的时代,这项工作一定乏味至极。

现在,唯一令摩根担心的是,他必须在首次降落时带上那个维京男孩。如果通知老殖民者他将先于维京下船,以便为一切做好准备的话,事情就会好办得多。他有充足的时间让他们明白,维京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小孩,不可能成为真正的总督。

朵拉贝拉赞同他的意见,但她也指出:“这个殖民地上的老一辈是飞行员和士兵,他们都在安德的指挥下打过仗,没有第一时间看见他,他们会很失望的。不过也没关系,他晚点去会显得更特别一些。”

摩根思索片刻,还是觉得让维京跟他一同前往更好。就让他们看看这个传奇的男孩吧。他把安德叫到了自己的舱室。“你是否需要在与殖民者初次见面的场合说些什么?”摩根上将问。这是一个考验。要是让安德保持沉默,他会不满吗?

“我没什么说的,”维京马上回答,“我不擅长演说。”

“很好。”摩根说,“我们会安排一些海军陆战队员在场,以防有什么抵抗行为。世事难料,这些殖民者现在的配合可能只是个幌子,毕竟他们已经独立生活了四十年,可能会心怀不满,不接受来自四十光年之外的总督。”

维京严肃地看着他,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你真的认为他们会反抗吗?”

“不,我不这么认为。”摩根说,“但是一位好的指挥官会做好一切准备,我相信你也很快就会养成这样的习惯。”

维京叹了口气,说:“我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

“我们一到达就会放下舷梯,海军陆战队将确保周围安全。当人群聚集到舷梯下方时,我们就出去。我会向他们介绍你,讲几句话,然后你就可以回到飞船里了,直到我在定居点为你安排好合适的住处。”

“酷。”

“什么?”

“抱歉,是战斗学校里的俚语。”

“哦,我从来没上过战斗学校。”这个小毛孩当然要抓住一切机会提醒摩根自己上过战斗学校,而他没有。不过,他多用俚语倒挺好的。维京越是显得幼稚,就越容易被边缘化。

“华伦蒂什么时候能下去?”

“头几天我们不会带新殖民者下船,必须确保一切有序进行。我们不希望在没有充足的住房、食物和物资供应的情况下,一下拥入太多新人,让老殖民者适应不过来。”

“那我们要空手而去吗?”维京问道,语气有些惊讶。

“这个嘛,不是,当然不会。”摩根说。他没想过这个问题。要是带一些重要的物资做见面礼,一定会受到对方的热烈欢迎。

“你觉得呢?带一些食物?巧克力?”

“他们吃得比我们好,”安德说,“新鲜的水果和蔬菜将是他们送给我们的礼物。我敢打赌,滑翔机肯定会受到他们的热烈欢迎!”

“滑翔机!那可是高科技设备。”

“没错,但它们在飞船上又不能发挥任何作用。”安德笑着说,“另外还有一些外星科技设备可能会有用,既然我们来了,就可以向他们展示这些技术将带来多大的帮助。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担心他们会对我们心怀不满,那么,教授他们一些真正有用的技术会让我们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改观,成为他们心中的英雄。”

“当然、当然,我原本也是这么计划的,只是没想到可以在首次降落时带上滑翔机。”

“它能帮助运输货物,不管仓库在哪儿,都好过让他们靠人力或用手推车等工具。”

“非常好,”摩根说,“你已经掌握了一些领导的技巧了。”这孩子真的很聪明,而整件事会让摩根成为最大受益者,他将是那个带来滑翔机和其他高科技设备的友好使者,殖民者会对他好感倍增。要是他有时间停下来思考,肯定也会想到这个办法。这个男孩随时都能坐下来思考,但摩根却没有闲暇,一直待命。尽管达斯·拉格里马斯能把大部分工作事务处理妥当,他总还需要自己来应付朵拉贝拉。

不过,朵拉贝拉也并不难缠。其实她给予了摩根极大的支持,从不干涉任何事,不关她事时也决不插手。她从不抱怨,总是配合他的计划,微笑着表示鼓励或同情,还从不提意见或建议。

但她会让他分心,不过是以一种他喜欢的方式。他发现,除了真正开会在忙的时候,他其余时间都在想她。这个女人简直不可思议,总是心甘情愿付出,渴望取悦他,好像他只要动一动念头她就能心领神会。他开始不断找借口回自己的舱室,而她每次都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她总是很高兴看到他,渴望倾听他的心声,而她的手会抚摸他,让他完全无法忽视她或者迅速离开。

他听别人说婚姻就像地狱。蜜月只会持续一天,他们说,然后妻子就会开始要求、坚持、抱怨。现在他觉得那些全是骗人的。

或许只有朵拉贝拉这样,那么,他真的为自己经历的漫长等待而开心。他真的娶到了一个万里挑一的女人,能使男人真正感到幸福。

他已经被彻底迷住了。他知道人们背着他开玩笑——每当他在工作日抽出一两个小时与朵拉贝拉相会时,回来都会看到他们挤眉弄眼地笑。让他们笑去吧!一切都是嫉妒使然。

“长官?”维京说。

“哦,没错。”摩根说。又来了,对话进行到一半,他的心思飘到了朵拉贝拉身上。“我脑子里思绪万千。我想我们差不多了。记得明天八点准时上飞船,那是我们关舱门的时间,所有货物都将在黎明时装载好。飞行员告诉我,下降需要几个小时,但没有人能睡着——你今晚要早点睡觉,好好休息。另外,最好空腹进入大气层,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懂,长官。”维京说。

“那好,解散。”摩根说。

维京敬了个礼,然后就离开了。摩根差点儿笑出声来。那孩子没有意识到,即便在摩根的飞船上,维京作为一名上将,也有资格享受特殊待遇,包括在他认为适当的时候离开,而不是像摩根的下属一样被解散。不过,就让他保持这样也挺好的。摩根并不想因为维京先于自己被授予上将的军衔,就必须假装对这个无知的青少年表示尊重。

在摩根到达之前,维京已经就位了。他穿着便服而不是军装,这是好事,免得人们发现他们的制服和军衔是相同的,甚至他的战斗勋章比摩根还多。摩根只是向他点了点头,就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他坐在飞船前面,有一套通信设备供他使用。

一开始是正常的太空飞行,飞船飞得很平稳,完全受控。但当他们环绕行星轨道到达进入点并开始下降时,飞船重新调整了方向和角度,用防护罩抵消产生的高温。这时,飞船开始颠簸、摆动,剧烈摇晃。不过,飞行员之前提醒过:“颠簸和晃动并不可怕,要是飞船突然纵向倾斜,俯仰角过高,我们就有麻烦了。”

等他们到达一万米的高空开始平稳飞行时,摩根已经恶心得不行。可怜的维京更是直接跑进了卫生间,吐得昏天暗地——幸好他没忘记保持空腹,否则肯定会把胃里的东西全呕出来。

降落的过程很顺利,不过维京还没回到座位上,他是在卫生间里降落的。直到陆战队员报告说人群已经开始聚集了,他还在里面待着。

摩根亲自走到卫生间门口,拍了拍门。“维京,”他说,“是时候了。”

“再等几分钟就好,长官。”维京声音发颤,听起来很虚弱,“反正人群也要花几分钟时间欣赏新的滑翔机,然后他们就会欢呼着迎接我们。”

摩根并没想过在自己现身之前派出滑翔机,但维京说得对,要是人们先见识到来自地球的高科技,那么等他出去时,他们就会更加热情了。“他们不能一直盯着滑翔机看,维京。”摩根说,“到了我们该出去时,我希望你已经准备好了。”

“我会的。”维京说,但马上又发出了一阵干呕声,显得他的话不太可信。

当然,不管一个人是不是真的感到恶心,他都可以发出这种声音。摩根在一瞬间产生了怀疑,便马上采取行动,没有发出任何警告就突然打开了门。

维京弓着身子跪在马桶前,腹部在抽搐,又是一阵呕吐。他把外套和衬衫都脱了,扔在门边的地板上,至少这孩子还想到了不要把污渍弄到衣服上。“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摩根问。

维京看着他,面无表情,强忍住恶心。“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他虚弱地说,勉强挤出一丝微笑,“马上就好。”

他又把脸转向了便池。摩根关上门,忍住笑。他之前的担心真是多余,还怕这孩子不配合。维京就要错过首次的隆重登场了,而这完全怪不到摩根头上。

果然,他派去找维京的准少尉没能把他带出来,而是捎回了一条信息:“他说他会尽快出来。”

摩根犹豫了一会儿,考虑要不要回复。他不能因为维京迟到而耽误自己发表演说。但最后还是算了,他想表现得更大度一些,而且维京在短时间内似乎还不会恢复。

莎士比亚星的空气很舒服,但又有些奇怪,轻柔的微风中飘着某种花粉。摩根知道,仅仅是呼吸空气也可能感染吸血虫病,起初这种虫子几乎导致整个殖民地覆灭。不过他们已经找到了治疗方法,也有充足的时间注射第一剂药。因此,他放心大胆地享受着久违的空气——在这次航行开始之前,他在地球上待了六年。在半空的高度,他看到了类似草原的风景。树木散布在各处,灌木丛很多,跑道两侧生长着农作物。他意识到,农田中央是唯一能够容纳跑道的地方——殖民者肯定对此心怀不满——幸好他想到了先派出滑翔机,能让他们忘掉飞船降落对农作物造成的损害。

殖民者的人数多得出奇。他依稀记得,最初的武装部队不过几百人,而今已经超过了两千人。他们就像兔子一样一直在繁殖,即便在原来的队伍中女性相对占少数。

重要的是,当摩根终于现身时,他们全体都在鼓掌。掌声可能是送给滑翔机而不是给他的,但只要没有抵抗,他就已经很满意了。他的助手设置了公共广播系统,但摩根认为没必要使用。人群的数量很大,其中孩子占了绝大多数,他们熙熙攘攘地挤在一起,他从舷梯顶部望下去,几乎近在咫尺。不过,既然讲台已经搭建好,不用的话就显得有点儿愚蠢,因此摩根大步走到台前,双手紧紧抓住台面。

“莎士比亚星的同胞们,我代表国际联合舰队以及殖民部向你们致以问候!”

他本以为会有掌声,但是没有。

“我是昆西·摩根上将,殖民飞船的船长,我给你们带来了新殖民者、新装备和各种物资。”

台下依然鸦雀无声,但人们听得很专心,也没有敌意,只有零星几个人点了点头,仿佛还在等待。

等什么?

等待维京。这个想法像胆汁一样涌上他的喉咙。他们知道维京将成为他们的总督,因此都在等他。好吧,他们马上就会发现维京是个成不了器的货色。

接着,摩根就听到了从飞船内传来的奔跑声。他来到了舷梯上,真是完美的时机。让人群看到维京,事情确实会进行得更顺利些。

大众的注意力转移到了维京身上,摩根笑了笑。“我向大家介绍……”

没人听他的回答。他们都知道那是谁,欢呼声和喊叫声盖过了摩根的声音,即便有扩音器也没用。不过,他也不需要说出维京的名字了,因为人群已经喊了出来。

摩根转身向男孩做出了欢迎的手势,惊讶地发现维京身着全套制服。他的勋章大得惊人,摩根胸前的徽章简直相形见绌。太荒谬了,维京不过一直在玩电子游戏,而他昆西·摩根才是真正浴血奋战,在战场上一次次出生入死,靠胜利赢得奖章的人。

这个小混蛋还故意欺骗了他,一开始穿着便服再去卫生间换掉,就是为了盖过他的风头。那么,他刚才的呕吐也是装出来的,是为了现在隆重登场?好吧,摩根决心先虚情假意地配合,之后再让他付出代价,也许连傀儡也不让他当了。

然而,维京没有走到摩根授意的位置,即站到讲台后面他的身边。相反,他将一张对折的纸递给摩根,然后缓缓地走下舷梯,来到了地面上。他马上被人群包围了,刚才呼喊“安德·维京”的声音现在变成了笑声和说话声。

摩根看着那张纸,纸上是维京用铅笔写的字:

一旦这架飞船着陆,你的最高统治权马上中止;而你的势力范围以这个舷梯底部为界。

上面还附有他的签名:维京上将。这是为了提醒他,在飞船之外,维京的头衔比他高。

好大的胆子。这个男孩不会真的以为这样的声明能够成立吧?他们的上级足足在四十光年开外,更何况摩根手下还有一支训练有素的海军陆战队。他展开那张纸,里面是来自军政长官巴克斯·友利和殖民部长希伦·格拉夫的一封信。

根据维塔利·科尔莫戈罗夫的描述,安德一眼就认出了勒克司·托洛,径直跑到了他面前。

“勒克司·托洛,”他边走边喊,“很高兴见到您!”

在走到托洛面前与他握手之前,安德在人群中寻找老一辈的殖民者。他们大部分人都被年轻人包围着,安德仔细地搜寻那些面孔,试图对照他脑海中那些人年轻时的样子,将他们辨认出来。早在航行开始前他就做过功课了,所有人的脸他都记得。

幸运的是,安德猜对了第一个人的名字,接着是第二个。他用军衔和名字来称呼他们,这些都是真正参加过战斗的飞行员,而安德让首次会面变得很庄严。“我很荣幸终于见到你们了,”他说,“我们已经等待了太久太久。”

人群一下子明白了他在做什么,纷纷后退,把老人们往前推,让安德找齐所有人。在与安德握手时,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哭了,一些老妇人坚持要拥抱他。他们想跟他说话,告诉他发生的事,但安德微笑着举起一只手,示意他们等一等,还有很多人等着他的问候。

他与每个士兵都握了手,而当他偶尔说错名字时,他们就笑着纠正他。在他身后,扩音器还是一片沉寂,安德不知道摩根读了信的反应,但是他必须确保落地后一切继续推进,让摩根没有插手的余地。

在与最后一位老人握完手的那一刻,安德把手举了起来,转身示意人们聚集在他周围。他们照做了,其实他们早就站在了他身边,所以安德现在完全被人群包围了。“还有些名字我没机会叫,”他说,“还有些人我没机会见到。”他凭着记忆说出了所有在战斗中牺牲的人名,“我们失去了太多。如果我知道我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了什么代价,也许我可以少犯一些错误。”

人群中又爆发出了哭声,甚至有人喊道:“哪有什么错误!”

接着,安德又念了另一份名单,上面列着那些在定居点建立初期死去的殖民者。“他们的牺牲,还有你们的艰苦努力使得殖民地得以建立。科尔莫戈罗夫总督告诉过我你们是如何生存的,以及你们取得了什么成就。当你们在这片土地上与疾病做斗争时,我还只不过是艾洛斯星上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你们全靠自己,没有依靠我的帮助就取得了胜利。”

安德将双手举到面部的位置,庄重地用力拍了拍手。“我向那些在太空中牺牲的人致敬,也向那些在这里长眠的人致敬。”

人群欢呼起来。

“我向维塔利·科尔莫戈罗夫致敬,他带领你们经历了三十六年的战争与和平。”又是一阵欢呼,“还有赛尔·梅纳赫,他太谦虚了,知道今天会受到的关注,还不忍心面对!”持续的欢呼声和笑声,“赛尔·梅纳赫,他会把我需要知道的一切都教给我,以便为你们服务。现在我来到这里,他就有时间回到真正的工作中去了。”又是一阵欢呼和笑声。

此时,人群后面的扩音器里传来了摩根的声音:“莎士比亚星的人们,请原谅我中途打断,今天的节目安排不是这样的。”

安德周围的人不解地朝舷梯顶部瞥了一眼。摩根的语气轻松愉快,仿佛是在开玩笑。但他与刚刚发生的一切格格不入。他粗暴地中断了这个仪式,难道他没有意识到安德·维京作为一位胜利的指挥官,正在与老兵们会面吗?昆西·摩根与此有什么关系?

难道他没有读那封信吗?

摩根气急败坏,对安德直接冲向人群的行为非常恼火,只能分出一半的注意力读信。他在做什么?他真的知道这些人的名字吗?随后,这封信开始吸引他的注意,他全神贯注地读起来。

亲爱的摩根少将:

前任军政长官查马拉贾纳加尔曾在退休前警告过我们,在你们到达莎士比亚星后,你可能会误解自身职责的范畴,从而造成一些风险。他对任何可能的误解承担全部责任。如果最后证明他是错的,我们对即将采取的行动表示歉意。但你必须明白,我们不得不采取预防措施,以防你被误导,以为你需要继续在这个星球上行使权力。我们力求小心谨慎,确保在你行为得当的情况下,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我们将采取何种手段防范你的越权行为。当然,安德鲁·维京中将和你本人除外。

正确的举措是这样的:你必须承认,一旦踏上莎士比亚星的土地,维京中将会立即就任总督,对所有涉及殖民地的事务,以及所有人员和物资的转移拥有绝对的掌控权。他将保留中将的军衔,因此,在飞船之外,他是你的上级官员,你必须服从他的命令。

你要即刻返回飞船,不能踏足星球表面,不能与殖民地的任何人见面。你必须完全按照维京总督的指示,有序地将所有货物和殖民者从你的飞船转移到殖民地。你必须保证所有行动遵照维京总督的命令,并且每小时通过安塞波向国际联合舰队和殖民部报告,确保一切行动公开透明。

我们认为,这也是你一直以来的打算。只是由于前任军政长官查马拉贾纳加尔的提醒,我们预计你可能有不同的计划,而且可能会付诸行动。由于我们相距四十光年,采取一些行动是有必要的。一旦你成功完成任务并以光速返航,我们就将撤销这些措施。

每隔十二小时,维京总督都将通过全息影像安塞波向我们汇报情况,向我们确保你配合行动。如果他没有报告,或者我们认为他受到了任何形式的胁迫,我们都将启动安装在你飞船电脑中的一个程序——任何试图改写程序或恢复软件早期状态的行为也会激活该程序。

它将通过你的飞船和飞船上的每个扬声器与计算机显示器,以及莎士比亚星的所有安塞波通信设备发送语音和全息影像信息,告知所有人你被指控叛变,任何人不得再听从你的命令。你将遭到逮捕并被置于休眠状态,然后被遣返艾洛斯星,因叛变罪名接受审判。

如果你没有打算采取任何逾矩行为,这条消息的存在肯定会对你造成冒犯,对此我们深表歉意。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保证不会有任何人看到这条信息。在你成功执行任务,以光速返航时,这条信息将从飞船上的计算机中删除,不会留下关于这一行动的任何记录。你将满载荣誉而归,毫无瑕疵地继续你的职业生涯。

这封信的副本已经发给了你们的执行官弗拉德·达斯·拉格里马斯准将。但只要维京总督持续向我们证明你在采取正确行动,他就无法打开这封信。

鉴于你们的飞船是第一艘抵达目的地的殖民飞船,你的行为将为国际联合舰队做出表率。我们期待向整支舰队表彰你的优秀表现。

真诚的

军政长官巴克斯·友利

殖民部长希伦·格拉夫

摩根读完信,起初内心充满了愤怒和恐惧,但他的态度逐渐产生了巨大转变。他们怎么能怀疑,除了把监督权力平稳交接到安德手中之外,他还有别的打算?查马拉贾纳加尔凭什么说出自己的臆断,导致他们认为他有其他图谋?

他必须给他们发一封措辞严厉的信,控诉他们以这种完全没必要的高压手段对待他,他感到非常失望。

不,如果他发信,就会被记录在案。他必须保持档案清白。他们将大肆宣传他是第一个完成任务的殖民船长,这将对他的事业起到巨大的推动作用。

他必须表现得好像这封信不存在一样。

人群在欢呼。当摩根读信的时候,他们一直在欢呼,一遍又一遍地鼓掌。他向外看去,发现他们已经把维京完全围在了中间,没有一个人看一眼飞船,看一眼舷梯,看一眼摩根上将。

他看着他们,每个人都在专注地望着安德·维京,目光虔诚而热切。他每说一个字,他们都欢呼,或大笑,或流泪。

真令人难以置信,他们爱他。

即使没有这封信,即使没有来自国际联合舰队或殖民部的任何干预,在这场权力斗争中,摩根都已败下了阵来。当安德·维京穿着整齐的制服出现,叫着老兵们的名字,唤起他们对死者的回忆时,他就输了。维京知道如何赢得人心,而且不需要欺骗或胁迫。他所做的只是关心他们,熟悉他们的名字和面孔,并记在心里。他所做的一切是在四十一年前带领他们取得了胜利,当时摩根在负责小行星带的物资供应。

要我说,这封信完全可能是虚张声势,是维京自己写的,只是为了在他搞公关政变时让我分心。如果我决意阻挠,如果我决定在他背后破坏他们对他的信任,破坏他作为总督的威信,这样我就能趁势而入,并且……

人们再次欢呼起来,因为维京提到了代理总督的名字。

不,摩根永远无法破坏他们对维京的信任。人们希望他成为他们的总督,而摩根对他们而言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入侵者。他们不再属于国际联合舰队,也不关心权力和等级。现在,他们只是这个殖民地的公民,拥有这里如何建立的传说。伟大的安德·维京杀死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虫族,赢得了胜利,解放了这片土地,使得他们能够来这里居住。而现在,他本人也亲自来到了他们中间,简直就像基督的第二次降临。摩根没有机会了。

他的副手们密切注视着他。他们不知道信的内容,但他担心自己在读信时,脸上的表情可能泄露了秘密,而不像他预期的那般不露声色——其实不露声色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息。因此,摩根对他们露出了笑容。“好了,我们的计划泡汤了。看来维京总督今天自有安排,要是他能提前通知我们就好了。不过,男孩的恶作剧总是突如其来。”

副手们也笑起来,因为知道他希望他们笑。摩根明白,他们完全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不是知道了信里的威胁内容,而是维京的大获全胜。尽管如此,摩根还是会表现得一切如常,好像事情本来就是这样,而他们也会照做,以继续维持船上的纪律。

摩根转向话筒。在人群的欢呼声和叫喊声中,他用开玩笑的友好语气说:“莎士比亚星的人们,请原谅我中途打断,今天的节目安排不是这样的。”

众人心不在焉地转向他,甚至有些恼怒。他们立即回头看维京,而维京面向摩根,没有露出胜利的笑容,而是带着他在船上一贯的严肃神情。这个小混蛋。他一直在谋划这件事,却从未露出一丝端倪。即便摩根在自己舱室里查看他的视频记录,看到维京和朵拉贝拉的女儿在一起时,这个男孩的伪装也从未卸下,一秒钟都没有。

感谢老天,他会留在这里,而不是回去成为我在国际联合舰队里的竞争对手。

“我只需要再占用一点儿你们的时间。”摩根说,“我的人将立即卸下我们带来的所有设备,海军陆战队将留下来协助维京总督,服从他的任何指令。我将回到飞船,按照维京总督指示的时间和顺序,将物资和殖民者从船上转移到地面。我在这里的工作已经完成,预祝你们在这里取得卓越成就,感谢你们的关注。”

现场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大部分人把他忽略了,只等他走完流程,好接着把注意力放回安德·维京身上。唉,好吧。至少回到船上会有朵拉贝拉迎接他,跟那个女人结婚是发生在他身上最美好的事了。

当然,他还不知道,当她发现自己和女儿最后不会成为殖民者时,她会作何反应。她们要跟他一起踏上返回地球的旅程,不过她们肯定不会抱怨,毕竟殖民地的生活会是原始而艰苦的;而作为上将的妻子,生活将是轻松愉悦的,尤其考虑到他还是首位成功将新殖民者和物资带到殖民世界的人。朵拉贝拉将出席各种社交场合,对她来说简直如鱼得水。至于她的女儿嘛,嗯,她可以去上大学,过正常的生活。不,不仅是正常的生活,还是多姿多彩的生活,因为摩根的地位可以保证她得到最好的机会。

当摩根听到维京呼唤他的声音时,他已经转身回到了飞船里。“摩根上将!我想这里的人还没有理解您为我们大家所做的一切,他们需要知道。”

摩根对格拉夫和友利信里的话记忆犹新,自然从维京的话中听出了讽刺和恶意。他决定继续往回走,就好像没有听到那个男孩说话。不过,这个男孩是总督,而摩根还需要考虑到自己的指挥权。如果他现在忽视这个男孩,那么在他自己的手下看来,这就是在承认失败,而且是一种相当懦弱的认输方式。因此,为了保住尊严,他转过身,去听这个男孩要说什么。

“感谢您,长官,谢谢您把我们所有人安全地带到这里。不仅仅是我,还有那些新殖民者们,他们将与这个世界最初的居民,以及这里土生土长的人们共同生活。是您重新加强了人类的家园与这些漂泊在外的游子之间的连接。”

接着,维京转身面向殖民者们。“摩根上将和他的船员,以及你们在这里看到的这些海军陆战队员并不是来打仗或拯救人类的,他们不会死在我们的敌人手里,但他们跟最初在这里定居的人们一样,都做出了同样伟大的牺牲。他们放弃了自己所了解的、所钟爱的一切,把自己抛入了广袤的空间和漫长的时间中,在群星中寻找新生活。而那艘飞船上的每一个新殖民者也都放弃了他们的一切,赌上了全部身家,来到你们中间展开新的生活。”

殖民者们自发地开始鼓掌,起初是少数人,很快便是所有人,然后他们都欢呼起来——为摩根上将,为海军陆战队,为仍在船上尚未谋面的新殖民者。

而那个叫维京的男孩,该死的,正在敬礼。摩根别无选择,只能回礼。他接受了殖民者对他的感激和敬意。

接着,维京大步走向飞船,但不是要再对摩根说什么。相反,他走向海军陆战队的指挥官,叫出了他的名字。难道这个男孩也知道摩根所有船员和海军陆战队员的名字吗?

“我想让您见见您的同行,”维京高声说,“他是率领海军陆战队进行初次远征的指挥官。”维京把他领到一位老人面前,他们互相敬了个礼。不一会儿,整个地方就沸腾起来,海军陆战队员被老人、妇女以及年轻人团团围住。

摩根现在明白了,维京所做的一切几乎都与他无关。是的,他必须确保摩根清楚自己的位置,他从一开始就做到了这点。通过那封信,他分散了摩根的注意力,同时还展现出他熟知所有原住民的名字,并且他还以指挥官的身份,在他们取得伟大胜利的四十一年后与老兵们见面,这一切都具有深意。

不过,维京的主要目的是塑造这个社群对摩根、对海军陆战队、对飞船上的船员,以及最重要的,对新殖民者的态度。他让人们意识到,是共同的牺牲让他们团结到了一起。

那个孩子声称自己不喜欢演讲,真是个骗子。他说的每句话都恰如其分。与他相比,摩根是个新手——不,是个笨拙又无能的人。

摩根回到飞船里,只停留了片刻。他告诉等候的军官,维京总督将向他们下达卸货的命令。

然后,他就去了洗手间,把信件撕成了碎片,放进嘴里嚼成了糊糊,再吐进了马桶里。纸张和墨水的味道令他恶心,他呕了几下,才控制住自己。

接着他又去通信中心吃午饭。吃到一半,一位中校指挥着几个本地人把一大堆新鲜的水果和蔬菜送了进来,正如维京预料的那样。新鲜的蔬果非常美味,摩根吃完后就睡了一觉,直到副手把他叫醒,告诉他卸货已经完成,他们已经装载上了大量优质食品和淡水,准备启程回飞船。

“维京男孩会成为一个好总督的,你认为呢?”摩根说。

“是的,长官。我想是的,长官。”副手说,“我原先还以为,他可能需要我们的帮助才能开展工作。”

摩根笑了起来。“好了,还有一艘飞船等着我指挥,让我们回去吧!”

赛尔战战兢兢地看着那只幼虫回到了洞穴里。它是回来找他,还是要经过他来时的路回去?他可以试着移动一下,来测试它。

但他的动作可能会引起它的注意。

“乖乖幼虫,”赛尔低声说,“来点好吃的狗肉干怎么样?”

他伸手去够他的背包,准备拿食物,却没摸到包。包在坡那儿。

不过赛尔的腰间还有一个小袋子,装着他每天徒步所需的食物。他打开袋子,拿出随身携带的狗肉干和蔬菜,扔给了幼虫。

它停了下来,碰了碰地上的食物。赛尔觉得,也许心灵感应真的能起作用,便在心里创造了一幅图像:他把这些食物想象成一只濒死的金虫,这是它肚子的一部分。简直是魔法,他跟自己说,相信我在脑海中形成的画面会影响这只野兽的行为。不管怎样,至少赛尔的思绪被占据了,他胆战心惊地等着看这只幼虫是喜欢小批量的食物呢,还是喜欢他这么大块的活物。

幼虫把身体直立起来,张开嘴狠狠地咬在食物上,就像一条附在鲨鱼身上的䲟鱼。

赛尔能够想象,一只小体形的幼虫正像是一种寄生虫,附着在更大的生物上,吸取它们的血液,甚至可能钻入它们体内。

他想起了殖民地刚建立时那些致人死命的小寄生虫,后来赛尔发明了血液补充剂,才将这些东西驱逐出人体。

而这种生物是杂交的,一半来自这个世界,一半来自虫族的母星。

不,不是某种“生物”,而是从虫族自身改造过来的。它的身体基本构造和虫族类似。要成功创造出这样一种生物,需要高超的创造力和精湛的基因剪接技术,才能将两个物种的遗传特征结合在一起,毕竟它们的基因遗传背景截然不同。其结果是,这个新物种具备一半虫族的特性,因此虫族女王能够通过心灵感应对它们进行精神控制,就像控制其他虫族一样。同时,它们也具备相当大的差异性,因此不能完全与虫族女王结合,所以当这个世界的虫族女王死亡时,那些金虫才没有一同殉葬。

也许,虫族已经有了一个专门做琐碎工作的物种,它们与虫族女王的精神连接较弱,被用来与寄生虫杂交。它们那些恐怖的牙齿可以直接穿透皮革、布料、皮肤和骨头。同时,它们也有知觉,或有类似的感知,仍能被虫族女王的思想所支配。

也许,它们也能被我的思想支配。它是在我的召唤下回来的吗?又或者它只是先享用最唾手可得的食物?

幼虫急不可耐地冲向每一块食物,一口吞下,就连食物下面那一层薄薄的石板也不放过。那东西饥饿难耐。

赛尔的脑海中又形成了一幅画面,这回的内容更复杂:他和坡带着食物进入隧道,给幼虫喂食。他想象自己和坡进出洞穴,带去大量的食物,有叶子、谷物、水果和小动物。

幼虫向他靠近,绕着他转,缠绕在他的腿上,就像一条蟒蛇。它也具有蛇的进食习性吗?

不,它没有缠得更紧,而是更像一只猫。

然后它从后面推了一把,催促他往隧道方向走。

赛尔照做了。那东西听懂了,他们正在进行最基本的交流。

赛尔急忙走向隧道,然后跪下来坐下,开始试着像他进来时那样滑行。

那只幼虫在隧道里超过了他,然后停下来等待。

一个画面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赛尔紧紧抓着幼虫。

赛尔抓着这个生物干燥、粗糙的皮肤。它又开始向前移动,小心翼翼地避免让他撞到墙。尽管他不时被擦伤,很疼,可能会流血,但他的骨头没有断,伤口也不深。虫族还活着的时候,也许就是专门饲养它们,像这样用作坐骑。对虫族来说,撞伤、擦伤可不算什么。

幼虫停了下来。赛尔已经可以看见阳光了,幼虫也一样,所以它没有出去,而是避开光线,越过赛尔,退回到隧道里。

当赛尔出现在日光下,站起身时,坡跑过来拥抱了他。“它没有吃掉你!”

“没有,它还送了我一程。”他说。

坡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给我所有的食物,”赛尔说,“我向它保证过会喂它。”

坡没有争辩,他跑去拿背包,把食物递给赛尔。赛尔把他的衬衫撑开,形成一个兜子,把食物放了进去。“暂时够了。”赛尔说。过了一会儿,他把衬衫脱下来,里面已经塞满了食物。然后他又回到隧道,开始费力地往里走。不一会儿,幼虫又出现了,盘绕着他。赛尔打开衬衫,放下食物。幼虫贪婪地吃了起来。赛尔此时离出口很近,再次半蹲着走了出来。

“我们需要更多的食物。”赛尔说。

“对它来说,什么算食物?”阿坡问,“草?灌木?”

“它吃了我午餐包里的蔬菜。”

“可这附近不会长任何可食用的东西。”

“对我们来说不能吃,”赛尔说,“但如果我想得没错,这东西算半个土著,它可能可以代谢本地的植物。”

对他们来说,鉴别本地植物简直易如反掌。很快,他们就开始在隧道里来回穿梭,带着满满一兜一兜的块茎类蔬菜,轮流给幼虫运送食物。

摩根已经回到了飞船里;安德也给飞船上的工作人员下达了命令,他们此时正在卸货;当地人则在装载滑翔机,把货物运输到合适地点。有人比安德更清楚如何指挥并执行这些任务,所以他就放心交给他们去完成,自己跟随勒克司来到外星生物研究站。那里配备有通信设备,此时赛尔的安塞波信号正等着他接收。“我马上就好,只需向艾洛斯星传送一条快讯。”安德说。

他正在构思的时候,无线电里传来了坡·托洛年轻的声音。

“不,我不是你的父亲,”安德说,“我去叫他。”

没必要了,勒克司已经听到了他的声音,可能也听到了无线电里坡的声音。他马上赶来了。安德一边给格拉夫和友利发消息,一边听到了勒克司与儿子对话的大意。当勒克司说“我们会比你们想象的更快抵达”时,安德已经发完了。

勒克司转向安德说:“我们需要驾驶滑翔机去找赛尔和坡,他们的补给耗尽了。”

安德无法相信赛尔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完全缺乏合理规划。但在他开口之前,勒克司继续说道:“他们发现了一种生物,至少算某种杂交产物,穴居,成年后有六条腿,在幼虫时期像巨大的蠕虫,能够嚼碎岩石,但无法代谢石头。它正在挨饿,他们把所有食物都给了它。”

“他真是个慷慨的人。”安德说。

“滑翔机飞得了那么远吗?两百公里远,地形还崎岖不平?”

“小菜一碟。”安德说,“它通过太阳能充电,正常的飞行距离是五百公里,中途无须暂停充电。”

“我很高兴,你来得正是时候。”

“不是巧合。”安德说,“赛尔离开是因为我来了,记得吗?”

“但他不需要这样做。”勒克司说。

“我知道。但正如我所说,他是个慷慨的人。”

只花了大约二十分钟,两架滑翔机就准备好了,上面满载着食物。经验丰富的海军陆战队员将执行驾驶任务,安德还带上了勒克司一起去,他们登上了其中负载较轻的一架。

可惜新来的外星生物学家都还没苏醒,否则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好在来日方长。在路上,勒克司向安德解释了他从儿子那里收集到的信息。

“坡比较谨慎,他不想急于下结论,但根据他所说的情况来看,赛尔认为这是某种基因融合的产物,一半是虫族类物种,另一半则是一种本地的蠕虫,甚至可能就是那种几乎消灭初代殖民者的吸血虫。”

“就是你们后来通过注射补充剂加以控制的那种虫?”

“我们现在有了更好的方法,”勒克司说,“通过预防而不是治疗,让它们无法扎根。最初的问题是,人们在发现之前就已经被严重感染了,因此必须根除它们。但我们这一代人从未感染,你们也不会。你会明白的。”

“能给我解释一下‘虫族类’的意思吗?”安德说。

“你看,我自己也不确定,坡没有和我细聊。但我猜测他用‘虫族类’一词就像我们说‘哺乳类’或‘脊椎类’一样,而不是‘人类’。”

安德看起来有点儿失望:“你得理解,我对虫族有些痴迷。他们是我的老对手,任何能让我更进一步了解它们的东西我都想知道,你明白吗?”

勒克司什么也没说。他要么懂了,要么不懂。无论如何,他目前关心的是他儿子和他的导师都在外面,缺乏食物,而且还有一项非常重大的科学发现,将在地球和所有殖民地上引起轰动。

目前为止,他们的天上还只有一颗卫星,就是最初的运输飞船,因此无法进行三角测量,完成全球定位。这需要等摩根的手下把同步卫星网络放入行星轨道之后才能实现。现在,他们全靠降落前生成的地图,以及坡对路线的描述来定位。令安德印象深刻的是,这孩子的指示非常清楚,他们没有错过任何一个地标,没有转错弯,没有任何延误。

尽管他们行动很谨慎,进展还是很快。在接到坡的电话五个小时之后,他们就到了。此时天还没黑,不过也快了。当他们进入山谷,掠过大大小小的洞穴时,安德愉快地发现,那个向他们挥手的年轻人比他大不了一两岁。为什么他会对坡出色、可靠的工作表现感到惊讶?安德自己不是已经承担了多年属于成年人的工作吗?

勒克司在滑翔机停稳之前就跳了下去,跑到儿子身边,拥抱了他。虽然安德是总督,但勒克司才是这里的负责人,他向海军陆战队员发出指令,告诉他们应该在哪儿停、在哪儿卸货。安德用眼神示意他赞同这些指令,然后就开始帮助他们工作。他现在个子已经很高了,虽然不如两个受过海军陆战队训练的成年男子,但也可以分担很多工作。他们一边忙一边找了些话题聊,安德提出了他在航行期间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置身这样的世界,”安德说,“几乎让人舍不得离开,不是吗?”

“我不会。”其中一个人说,“到处都那么脏,还不如飞船上糟糕的食物和生活!”但另一个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瞥了一眼安德,又转过头去。所以他还在考虑,想留下。这是安德必须与摩根协商的事。要是因为他挫败了摩根的计划,使一些想留下的船员无法继续留在这里,他会感到很遗憾。不过,还有时间来想办法。商量一下交换条件——在莎士比亚星上出生的年轻一代中,势必有人渴望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小村庄,去更广阔的世界看看。这是古老的海洋传统,也是马戏团的传统,在每个港口或城镇都会流失一些成员,但也会招募到一些志在远方或心怀理想的人。

一个老人从洞穴里钻了出来,花了好长时间才直起腰身。他对坡和勒克司说了几句话,他们便拖着一辆满载着根茎和水果的拖架往洞穴里送。这时,赛尔·梅纳赫才第一次转过头来看安德。

“安德·维京。”他说。

“赛尔·梅纳赫。”安德回答,“坡说你这里有情况,有一只巨型蠕虫。”

赛尔看了一眼摸着配枪的海军陆战队员。“不需要武器。虽然我们说不上能与那些东西交流,但它们能理解基本的图像。”

“那些东西?”安德问。

“当我们在喂养那东西的时候,又出现了另外两只。我不知道这是否足以维持一个种群的延续,但总好过遇到某个物种仅存的一个样本,当然也比发现已经灭绝了的物种更好。”

“我们讨论了半天什么是‘虫族类’。”安德说。

“在进行基因检测之前还无法确定。”赛尔说,“如果它们真的是虫族,那早就该死了。它们的成虫有甲壳、有内骨骼,却没有皮毛。它们与虫族的亲缘关系可能比狐猴跟我们关系还远,也可能像黑猩猩与我们一样近。不过,安德,”赛尔的眼睛闪闪发光,“我和它交谈了——不对,我冲着它思考。我给了它一个图像,它回应了。它也给了我一个图像作为回应,告诉我如何骑上它,搭它的顺风车穿越隧道。”

安德看了看赛尔身上的擦伤和撕裂的衣服:“颠簸的旅程。”

“道路崎岖,”赛尔说,“车很舒服。”

“你知道我是为了虫族而来的。”安德说。

“我也是,”赛尔说,咧嘴一笑,“为了杀死它们。”

“但现在是为了了解它们。”安德说。

“我想我们在这里找到了一把钥匙,也许不能开启每一扇门,但至少可以打开一些。”他把一只手搭在安德的肩膀上,带着他到了个没人的地方。安德通常不喜欢胳膊搭肩的动作——这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宣示优越感的方式——但他没有从赛尔身上感受到这种暗示,反而觉得更像是一种友情宣言,甚至是他们达成了同谋。“我知道我们不能公开讨论,”赛尔说,“但请直接告诉我,你现在到底是不是总督?”

“是的,我既有头衔,也有实权。”安德说,“威胁解除了,他已经回到了飞船上,也在全力配合,仿佛他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也许确实如此。”赛尔说。

安德笑了起来。“也许你找到的这只幼虫还会在今天结束之前教我们微积分呢。”

“要是它能数到五,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之后,夜幕降临了,男人们围坐在火堆旁,吃着坡的母亲送来的晚餐,食物很新鲜。赛尔显得很热情,不断提出各种猜测,话语中充满了希望。“这些生物能够代谢黄金,并把它们从甲壳中挤出来,也许把金子换成矿里的其他任何金属也行;或许虫族针对每种需要的金属培育了单独的亚种;或许这并不是唯一有幸存者的种群;或许我们还可以找到铁矿虫、铜矿虫,还有锡、银、铝,以及所有能满足我们需要的金属。如果这个群体代表的是平均水平,那么我们会发现,有些群体已经灭绝了,而有些群体有更多的幸存者。总之,如果这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幸存的群体,那就太奇怪了。”

“我们可以立即展开行动。”安德说,“趁着我们还有飞船上的海军陆战队员可以帮忙,而且他们还能在飞船离开前教会本地人驾驶滑翔机的专业技巧。”

勒克司笑了起来。“你差点儿说‘土著’而不是‘本地人’。”

“是的,”安德坦承,“我想说。”

“没关系的,”勒克司说,“就连虫族也没有在这里进化,所以‘土著’只是意味着‘出生在这里’,其中包括我和坡,以及除了赛尔他们老一辈之外的所有人。土著和新来的人混杂在一起,但从下一代开始,我们都将成为土著。”

“那你认为我们应该用这个词吗?”

“本土的莎士比亚星人,”勒克司说,“这就是我们所有人的身份。”

“希望我们不需要举行某种血缘仪式或入会仪式才能被接纳为部落成员。”

“不用,”勒克司说,“带来滑翔机的白人总是受欢迎的。”

“就算我是白种人也不代表……”安德看到了勒克司眼中的笑意,也笑了。

“我太担心冒犯到他人了,”安德说,“所以受到一点儿冒犯也会本能地抵触。”

“总有一天你会习惯我们玛雅人的幽默的。”勒克司说。

“他不会的,”赛尔说,“根本就没人能习惯。”

“你这个老头除外。”勒克司说。赛尔和其他人一起大笑起来,然后话题又转向了其他方面。海军陆战队员讲述了他们的训练,讲述了地球上的生活,以及在太阳系内流动的高科技社会的情况。

安德注意到赛尔的眼神游离了,他误解了其中的含义。当他们准备睡觉时,安德找了一个机会问他:“你有没有想过回家?回地球?”

赛尔明显战栗了一下。“不!我在那里能做什么?这里有我爱的人和我关心的一切。”但他又露出了伤感的眼神,“不,我只是无法不去想,为什么我没有在三十年或二十年前,甚至十年前就来到这个地方,真是太可惜了。我太忙,定居点的事务太繁杂,我早就想进行这趟旅行,那就能找到更多还活着的生物,就能有更多时间进行研究。可惜我错过了好时机,我年轻的朋友!但没有人的生活是没有遗憾的。”

“现在发现了它们,你也很高兴。”

“是的,”赛尔说,“每个人都有得有失。这是我帮忙找到的东西,而我一分钟都没浪费。”他笑了。

“我还注意到一件事,不知道是否重要。但是,那只幼虫没有吃掉我们发现的那只还活着的黄金虫。那些幼虫可是饿坏了。”

“它们只吃腐肉?”安德问。

“不,它们会吃活龟——不是地球上的龟,我们只是这样称呼。总之,它们喜欢吃活物,但吃金虫就相当于同类相食。你明白吗?那是它们的父辈。它们不得已要吃,因为没有别的东西了,但它们会一直等到它们死了才吃。你懂了吗?”

安德点了点头,他完全明白了。这是一种对生命的基本尊重,对他者权利的尊重。不管这些金虫是什么,它们都不只是动物而已。它们也不是虫族,但也许能给安德提供了解虫族心智的机会,至少让他了解与虫族相近的心智。

继续阅读:CHAPTER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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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的流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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